《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8、第 8 章 两天之

　　两天之后，课间的时候，盛辉被班主任席老师叫到了办公室。来叫他的刘胖子低声跟他说席老师的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妙，让他小心一点。盛辉听了心里直打鼓，七上八下的。他心怀忐忑地推开了年级办公室的大门，一眼就看见恭恭敬敬立在席老师书桌前，低头不语的寻若。他知道，这下可坏了，定然是那天打架的事东窗事发了。
　　他走到席老师跟前，跟寻若并排站在一起，等待训话。
　　席老师轮流地瞟了一眼面前这两个人，见他们面容都很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盛辉，”席老师冷笑一声，盯着盛辉，“你好啊！”
　　盛辉低垂着眼睑，细若蚊声地说：“席老师，我错了。”
　　“你错了？你错什么地方了？”席老师一边呡了一口茶，一边笑道，“你可厉害了。仗着自己会点功夫，欺负人都欺负到别的学校去了！你一对二，多厉害啊，直接把人家那两个人高马大的打进医院了！你以为你谁啊，黄飞鸿啊？”
　　盛辉不敢说话。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寻若，见寻若只是垂着手立着，神情倒是泰然自若。
　　“还有你，寻若！”席老师指着寻若的鼻子，唾沫横飞地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也搀合进来了？怎么跟个女瘪三似的，还学人家打架？你像话么你？！”
　　寻若撇了撇嘴，小声说：“可是，席老师，你也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搞搞清楚嘛。是那两个人先欺负小学生，拦路抢钱，我们是见义勇为么。”
　　盛辉听见寻若的话，后脊梁都直流汗。他悄悄抬眼看席老师的脸色，果然席老师的脸色更加不妙了。原先席老师的脸还是红色的，现在几乎发紫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席老师就得爆发了。他连忙说：“席老师，对不起，是我们防卫过当了。我下手确实是太重了。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席老师听盛辉这个话，哼了一声：“我说你们两个小毛孩子啊，能耐啊！你以为你们是人民警察，还是蜘蛛侠，超人什么的？你搞搞清楚啊。看到路见不平，就得拔刀相助啊？你以为你是土匪啊！你们动动脑子好不好。这种事情，应该报告老师，报告警察，报告什么人都行。你上去就把人打一顿，还把人打成重伤，你说说，到底是谁错了？”
　　盛辉连连点头：“是是，席老师您说得对，是我们太冲动了。主要责任是我，是我把人打伤的。”
　　寻若摇头：“是我先上去动手的。”
　　盛辉一皱眉，下意识地转头瞪了寻若一眼，示意她别说话。寻若两眼望着脚底，根本没有理睬他。
　　席老师看见他们两个交换眼神，心中疑惑。“你们两个人，”他犀利的目光扫到盛辉身上，“你们该不会在早恋吧？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撞见，还一起打架？你说，盛辉！”
　　“不是不是，绝对没有这事！”盛辉心里大惊，连忙又摆手又摇头，脸色煞白。
　　寻若看着席老师，笑道：“席老师，我和盛辉真的是碰巧遇上。他去买参考书，我回家。能有什么事？我俩平时都不怎么说话。”
　　“真的，真的是这样……”盛辉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从胸腔里面蹦出来了，仿佛自己心里的秘密已然被人一览无余。然而，他看见席老师听了寻若的话，脸色渐渐缓和，竟也有些淡淡的失落。
　　“行，行。”席老师说，“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当老师十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外校学生的家长寻死觅活地闹到学校里面来，跟我拉拉扯扯，居然是因为我的学生，我教育出来的学生打了人家的儿子！”
　　寻若叹了一口气，直视着席老师说：“对不起，席老师，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席老师一面摇头一面叹气：“真是的，而且是谁不好，一个班长，一个文艺委员，两个都是班干部，学习尖子，居然能被人说打架斗殴，把人都打破相了。你们啊，也不想想，谁不是爹生娘养的，你要是把人打坏了，人家父母不心疼啊？现在可好，人家追上门来，要讨说法。你说，我要说什么呢？”
　　盛辉点头：“对不起，席老师，我们错了。”
　　“知道错就好。你们俩什么都别说了，就给我好好在这里站着，反省一下，也让你们这冲动的劲儿给我好好平复平复。”席老师说道，“我会给你们家长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们回去的。”
　　盛辉听了这话，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寻若等席老师转过身去取电话本，她“切”了一声，暗地里轻声对盛辉说：“真是，老席以为我们是达摩祖师啊，还面壁，以为我们能成佛啊？”
　　盛辉没有回答她。寻若见他不理不睬，便转脸去看他，却见他的脸上阴云密布。寻若心里暗想：“这到底是个公子哥，自尊心强，估计从来没让家长来过学校，这下估计可丢脸了。”不过，她转念一想，她自己也从来没有让父母来学校的时候，这一下，不知道回去她爸妈要怎么好好“伺候”她了。她撇了撇嘴，心里却没有半分不自在，索性靠在桌边，静静站着。
　　放学的铃声响了。学生们从办公室门口路过，看见盛辉和寻若像观音娘娘身边的两个小木偶似的杵着，都窃窃私语。盛辉看见别人向他和寻若指指戳戳，心里一阵阵地紧张。寻若倒满不在乎的样子，怡然自得地靠在一边。
　　过了一个多小时，办公室的门帘子被人一掀。寻若看见来人，连忙站直了身子。盛辉循着她的目光一看，只见走进来一位容貌秀丽的中年妇人。她身穿一件玫红色的长款外套，里面是高领的纯白针织衫，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仿佛很着急地赶来，脸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手里抓着一方手帕，不停地擦着。
　　她一看见席老师，连忙走了过去，口中不住地说：“哎呀，席老师，对不住，对不住，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们家寻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说罢，她一把扯过寻若，狠狠地瞪了寻若一眼。
　　寻若满脸委屈地望着那个妇人，嘟着樱桃小嘴。
　　“寻若妈妈，你回去好好说说她。”席老师对来人说道，“你说说，你本身也是位人民教师，照理说应该把自己的孩子教育得更好才是啊。”
　　听见席老师这样说，寻若的妈妈脸更加红了。她扯了一把寻若：“你这个孩子，平时是怎么跟你说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别人不对也不该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寻若叹气：“我知道了，妈。”
　　“你看看，你这孩子，这什么态度？席老师说的很对，你得虚心接受啊。”寻若妈妈摇头道。
　　寻若嘟着嘴，不出一言。
　　“寻若妈妈，他们两个刚才已经承认了，是他们把人家打伤了。虽然是他们想要见义勇为在先，应该说，他们的动机还是好的。”席老师说道，“不过呢，人家父母把医院的验伤报告都拿来了。你看——”
　　“我明白。”寻若妈妈立刻说，“我们会赔偿的。”
　　“妈，他们的医药费全是盛辉给的，我们还给了他们另外每人三百块的精神赔偿呢。”寻若抬眼看着妈妈，有些不服气地说。
　　寻若妈妈又瞪了她一眼，接着转脸向席老师说：“没事，席老师，我们可以跟对方的家长协商一下，该我们赔的钱，负的责任，我们一定会负责的。绝对不会给学校添麻烦的。”
　　席老师面露微笑：“这样就好。”
　　寻若有些生气。她还想说什么，就被妈妈紧紧攥住手，差点把她攥得想哭。她看了一眼盛辉。发现盛辉正紧紧盯着寻若的妈妈，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寻若正想叫他，这时候，她听见门帘被掀起的沉闷声音。
　　有一位端庄美丽的女士走了进来，看了一眼盛辉，马上走到席老师面前。寻若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又看了一眼那位女士，心里暗暗赞叹，本来想自己的妈妈已经算是很漂亮的了，没有想到盛辉的妈妈还要漂亮，还要有气质，到底是有钱人的太太。
　　“不好意思，您是席老师吧？”那位女士径直走到席老师的面前，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您是？”席老师看了一眼盛辉，恍然大悟，“哦，您是盛辉的家长吧。”
　　“对对。”那位女士柔美地笑道，“对不起了，老师，盛辉给您添麻烦了。”
　　席老师似乎也被盛辉家长美丽的笑容给感染了，本来对寻若妈妈还有点颐指气使的，现在却笑道：“没事没事，他还是孩子嘛！家长多教育教育。他本心还是好的。”
　　席老师的话音还未落，却听见盛辉声音颤抖地叫道：“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谁允许你跑到这里来冒充我的家长的？！”
　　寻若一惊。她用力甩开妈妈拽着的手，紧紧盯着盛辉，见他两眼充血，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嘴唇，好像要咬出血来，胸膛起伏不停。而他整个人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而颤抖着，就像一只发怒的狮子。
　　“盛辉，你怎么了？”寻若忍不住问。
　　那位端丽的女士面露感伤，她没有说话，眼里有一丝凄然的神色。
　　“怎么了？怎么回事？”席老师被弄糊涂了，他对盛辉说，“盛辉，这位不是你的妈妈吗？”
　　盛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不努力控制自己，他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妈好几年前就得癌症去世了。”盛辉字字句句重重地说，“她不是我妈，我没有妈！”
　　“那您是哪位啊？”席老师摇了摇头，转脸问那位女士。
　　“我，”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然后轻声说道，“我是……盛辉爸爸的朋友……他爸爸现在在国外出差，回不来。我是代替他来的。”
　　盛辉哼了一声，轻蔑地望着她。
　　“盛辉，你这样对大人的态度可不好啊。”席老师仿佛明白了，他皱着眉头对盛辉说。
　　寻若看了看那位美丽的女士，又看了看盛辉。她方才还嘟着的小嘴放了下来，眼中充满了亮晶晶的神采。
　　盛辉巍然不动。他对席老师的话仿佛充耳未闻。
　　“行了，盛辉，既然你家长代表来了，你也可以回家了。”席老师说道。接着，他又给了那位女士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这是对方家长的联系方式，你们回去再协商赔偿什么的吧。”
　　盛辉父亲的朋友连连向席老师鞠躬致谢，一面轻轻地喊盛辉：“小辉，我送你回家吧。”
　　席老师看了盛辉一眼，对他挥挥手：“盛辉，走吧。”
　　盛辉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她不是我的家长，她没有资格领我走。所以，我不走。”
　　“小辉！”那位女士眼中迅速地充满了泪花。
　　席老师的脸色瞬时又由晴转阴，正待发作。寻若一把抓过盛辉的手，拼命地拉他出办公室的门。“好了，席老师，谢谢啊，那我们就走了！”寻若一面微笑着一面死命拉扯着盛辉。
　　盛辉有一些不情愿，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拉了出去。
　　寻若拉着盛辉出了办公室的大门，走了好几步，盛辉这才如梦方醒，一把甩脱她的手。
　　“你干嘛啊？干嘛拉我？”盛辉喊道。
　　“你干嘛啊？能走干嘛不走啊？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呢？”寻若嘟起嘴。
　　“你不懂。”盛辉说着，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寻若的妈妈有些气急败坏地向他们俩走来。盛辉轻笑一声：“是啊，你是不会懂的。”
　　寻若心里很不自在。盛辉没有再说，而是转身，将书包甩到自己的背上，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丝毫没有理会在他背后试图叫住他的那位美丽女士。
　　寻若妈妈指着寻若大声训斥。寻若知道妈妈好像生气了，但是她完全不知道妈妈在说些什么，因为此刻的她，全部的心神都凝注在盛辉远去的背影上。他那时的背影在她看来是那么的寥落，那么的孤单，让她的眼睛忍不住地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