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10、第 10 章

　　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盛辉毫无意外地又得了全班第一，获得了全体同学的羡慕。席老师因为他在年级中也名列前茅十分兴奋，于是也渐渐淡忘了他和寻若当初打架的事情。
　　寒假来了，最让人兴奋的事情就是过年了。寻若每年都是跟着父母轮流到爷爷奶奶那里或者是外公外婆家里过年。谁知道，这一年除夕，寻若的爸妈却因为该到谁的父母家过年的问题吵翻了，冷战了两天，终于决定除夕夜留在自己家里，哪儿也不去，初一再去父母家拜年。寻若因为爸妈前一阵子就为着这点小事吵吵闹闹头疼不已，这下才算是平静下来，想着在家过年也好。
　　谁知道，在家过年又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寻若的妈妈是个小学的教导主任，平时工作忙，家务活就很少做，家里的饭菜基本上都是寻若爸爸烧的。寻若爸爸是个工程师，平时不忙还好，忙起来也什么都顾不上。所以，寻若经常是吃着剩饭剩菜，要不然就得去爷爷奶奶家打秋风。因为前一阵子父母吵架，寻若爸爸还在生气中，居然宣称年夜饭他不做。这一下，可把寻若妈妈惹火了，她非要自己大展拳脚，亲自操刀年夜饭。
　　寻若一听就头大。她记得妈妈上一次给她做饭还是她上小学的时候。就做了个蛋炒饭，饭粒又涩又硬，还搁多了盐，咸得她两眼泪花花流，害得妈妈还以为是她吃了妈妈亲手做的饭给感动的。寻若极力劝说妈妈放弃做饭的念头，宁可一家三口上附近的餐馆订桌年夜饭。不料妈妈兴致上来了就排山倒海，覆水难收，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要做。她一连列了十几样菜的单子，除夕夜两天前就开始研究菜谱。
　　寻若看见妈妈兴奋得像个新媳妇儿的样子，真是有苦说不出。每次看见妈妈颤颤巍巍地拿着菜刀切菜，她都心里咯噔咯噔的，生怕妈妈一下子不小心就把漂亮的手指给切了。寻若见爸爸虽然是冷眼看着，可是看他紧张地盯着妈妈的神情，寻若心里就直好笑。
　　“寻若，宝贝儿！”寻若妈妈微笑着喊着寻若。
　　“干嘛呀，大厨？”寻若探头进厨房。
　　“宝贝儿，家里没有酱油了。你去超市给妈妈买瓶酱油去。”妈妈一面笑眯眯地递给寻若一张钞票。
　　寻若看见厨房里面一片狼藉。一条草鱼横在水池中央，鳞刚刚刮了一半，色泽惨淡。水池的另外一边放着一堆切得歪七扭八的芥蓝。打烂的蛋壳就直接扔在地板上，星星点点的蛋液直往外流。寻若看得目瞪口呆。
　　“干嘛呢，快去啊，妈妈等着用呢！”寻若妈妈微微皱眉。
　　寻若接过钱，转身就直叹气。寻若爸爸凑过来，从她背后看见这一幕，又好气又好笑。他悄声对寻若说：“知道要买什么牌子的酱油？”
　　“李锦记，知道。”寻若不耐烦地答道。她一把抓住爸爸：“爸爸，你再不管，我们的年夜饭就完蛋了！”
　　爸爸冷笑一声：“我可管不了。你妈多有主意啊！”
　　寻若摇了摇头，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她一边叹气一边出了门。
　　过了两条街，就是离寻若家最近的便民超市。寻若找到了酱油，马上到收银台付了钱。超市里面摆满了年货，这个时候倒是有不少人在选购商品，都是在忙着准备年夜饭。寻若付完钱，拎着酱油就往外走。她一路回忆着之前那碗蛋炒饭的味道，还有满目疮痍的厨房，极力想象着今晚的晚饭，洒下一路的叹息。
　　忽的，她见路边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学生。她心里正嘀咕，今天是大年夜，又不上学，怎么这么晚了还有个孩子在路边上。路上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悬在他头顶。在昏黄的灯光下，寻若恍惚觉得那个人很像盛辉。他的脸在黯淡的光线下面模糊不清。然而，他那种茕茕独立，形影相吊的感觉，就跟盛辉落寞的时候一模一样。寻若越是走近，越是觉得，那个人仿佛就是他。
　　她故意没有从他前面走过，而是绕到了他背后，隔着几米远，仔细地打量他。果然是盛辉没错。那个她已经看熟了的限量版背包，一件连袖口都洗到白得刺眼的衬衫，一头看似凌乱其实别有个性的短发，除了盛辉，还能是谁？
　　寻若没有出声。她悄悄走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盛辉的电话。果然，几秒钟之后，那个人口袋里面传出了电话铃声，还是盛辉一直喜欢的齐秦的《狼》：“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铃声放完了，他却纹丝未动。寻若不甘心，马上按了重播键。
　　这次，盛辉终于忍受不了这锲而不舍的铃声骚扰，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寻若，马上按了通话键。“喂，寻若啊，打电话给我拜年吗？”他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寻若一边瞅着他，一边对着电话里面说：“嗯，祝你新春快乐。对了，你在哪儿，在干嘛呢？怎么刚才那么久才接电话？”
　　盛辉对着电话里继续笑着：“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刚刚在准备年夜饭，还请了些客人。刚才人有点多，我没有听见你的电话，你别见怪啊。”
　　“是么？”寻若一边平静地说着，一边缓缓地朝盛辉走去，“我真羡慕你。对了，你们家年夜饭都吃些什么啊？肯定都是鲍参翅肚什么的吧？说给我听听，让我也馋馋。”
　　盛辉抬起头，仿佛在思索：“没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家常菜。有红烧肉，糖醋里脊，佛跳墙，西芹百合，清蒸鲈鱼……对了，还有对虾，这个好像你喜欢吃的对不对？”
　　“我是挺喜欢吃虾子的，越大越好。”寻若微笑道，“不过奇怪了，我刚刚出来给家里打酱油，在路边看到一个男生，越看越像是你，你说奇怪不奇怪？”
　　盛辉心里一凛。他慌忙转头，向四周一看，顿时发现寻若站在一边，双目炯炯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了似的。
　　寻若放下了电话，走到盛辉身边。“我说，你不是在家招待客人吗？”她盯着盛辉，看得他直想躲。
　　“那，什么……我家里人也叫我给打瓶酱油……”盛辉低声说。
　　寻若朝他手上看了看：“那你打的酱油呢？”
　　“不是，不是在接你电话，还没打么？”盛辉说话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盛辉，你怎么老这样，还不说实话！”寻若有些恼火，她眉头一皱，累得额前的美人痣也往中间挤，“你家离这里那么大老远，你没事跑这儿来打酱油？快说，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干嘛大年夜还在外面晃荡？你不是又闹脾气了吧？跟你爸吵架了？”
　　盛辉低头不说话，一只脚轻轻地踢着地下的石子。
　　“你该不会离家出走了吧？”寻若叹了一口气，又急又恼地瞅着盛辉。
　　“你……”盛辉低着头，忽然蹦出几个字，“寻若，今天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寻若心一紧，方才的气恼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盛辉说了下去，他的声音轻轻的，软弱无力的，让寻若听了心里直疼。“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只有来找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寻若柔声道，“但是，你得让我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盛辉叹了一口气：“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我爸，他上次因为我对那个秦鸥态度不好，一直很生气，骂了我好几回。今天又把她叫来家里，说是一起吃年夜饭。我不答应。我爸就说，要吃就一起吃，要是不愿意一起，就谁都别吃。”
　　“所以，你就自己赌气跑出来了？”寻若看着盛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不能妥协。”盛辉说，“以前，每年的年夜饭都是我妈妈烧的。我们从来没有在外面吃过年夜饭。就算我爸再忙，这一顿饭也每次都不会拉下。你知道么，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不能退让，我退让了这一步，就等于——”
　　“就等于承认秦鸥是你家人，对吧？”寻若点了点头。
　　盛辉不说话了。“你觉得我是个整天任性的孩子，总是长不大，是不是？”他有些担心地问寻若。
　　寻若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忽的，她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刚刚碰到盛辉的惊诧让她把这个严重的问题都忘记了。
　　她有些尴尬地问：“呃，盛辉，你来我家吃饭，来我家住，我们都很欢迎。不过，我就是想问问，如果年夜饭没有红烧肉，清蒸鲈鱼，对虾之类的，你介不介意啊？”
　　盛辉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不介意，反正那些菜我也是吹牛的。我不挑食，吃嘛嘛香。”他拍着胸脯说道。
　　“我们家的饭菜，呃，比较难吃的话，你也不介意吧？”寻若仍旧不放心。
　　“没事。我吃什么都行。”盛辉说。
　　寻若点了点头，朝他肩头一拍：“那行，只要你不嫌弃就好。得了，跟我走吧！”
　　盛辉站了起来，喜滋滋地跟在寻若的后面，还主动接过她手里的酱油瓶，帮她拿着。
　　到了寻若家的小楼前面，寻若抬头望着自己厨房的灯光，想象着妈妈烧的这一顿铁定惨不忍睹的年夜饭，心里就忐忑不安。她走到楼道口，打开楼梯间照亮的灯光，一面嘱咐盛辉：“你小心着点，看着脚下，这个灯瓦数低，很暗，你小心不要踩空。我们要爬好几层呢，楼层比较高，你要有心理准备哦！”
　　“寻妈妈，我没问题，你就前面走着吧！”盛辉笑道。
　　到了六楼，寻若敲了敲家门，寻若妈妈探出头来：“你这个孩子，买个酱油买那么久？害得我还以为你丢了呢！”她看见寻若背后站着的盛辉，一眼就认了出来，立马脸色就阴沉下来。
　　寻若还没等她妈妈发话，一把扯过妈妈，将她拉进厨房，却发现原来在灶台前面忙里忙外的人换成了爸爸。
　　爸爸看见寻若欣喜若狂的眼神，悻悻然道：“哼，我是受不了你妈这种犟脾气，可是我不能让我宝贝女儿饿肚子啊！”
　　寻若几乎拍手欢呼起来。
　　“你先别高兴。”寻若妈妈把脸一拉，指着门口说，“你给我说说，他是怎么回事？你们俩是不是偷偷摸摸地给我早恋？怎么过年还把人拉来了？”
　　寻若于是把前因后果跟爸爸妈妈完整地说了一遍，一面还添油加醋，将盛辉渲染得更加楚楚可怜。因为妈妈见过在学校的那一幕，所以，寻若的话很轻易地达到了目的。
　　盛辉一直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坐针毡。他也不知道寻若跟她爸妈说了些什么，想起刚才寻若妈妈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事情不太妙。他踌躇着到底是走还是留，可是他又想不到别的地方可以去。
　　门开了，寻若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胳膊，一边嗔道：“你这人，这么半天了怎么还站在门口？进来啊！”
　　盛辉被她拉进门来，一下子就撞见寻若的妈妈。寻若妈妈的表情跟刚才完全是两个样子，笑眯眯的，俨然一副和蔼慈祥的模样。“盛辉是吧？”寻若妈妈笑着说，“快进来，家里面比较小，比较乱，招待得不好，你不要在意啊。既然是寻若的同学，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好了。要有不习惯的跟阿姨说，不要客气啊。”
　　“谢谢阿姨，给你和叔叔添麻烦了。”盛辉十分礼貌地说。他不清楚寻若说了什么让她妈妈顿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过感觉自己总算放松些了。
　　“赶快进来吧，天都晚了，一会儿饭就好。”寻若笑呵呵地说，“今天你可有口福了，今天的菜是我爸做的，他手艺可好了。”
　　寻若妈妈瞥了寻若一眼，又转脸对盛辉说：“我们家就是些家常菜。不过她爸爸烧得的确口味还可以，你尝尝。”
　　“叔叔的手艺肯定非常好。寻若平常可会吃了。”盛辉看了寻若一眼，笑道。寻若不服气地撅起了小嘴。
　　“上菜喽！”寻若爸爸系着围裙，一手端着一个菜碟，从厨房里面转出来。盛辉连忙和他打招呼。
　　寻若爸爸笑嘻嘻地说：“寻若的同学难得来一趟，千万别客气。我们家就是比较随意，没有太多规矩，不要拘谨啊！”说着，又瞧了一眼盛辉：“你会不会喝酒？要不要和叔叔来一盅？”
　　盛辉连忙摆手：“叔叔，我还是中学生，家里不让喝酒的。”
　　寻若瞪了爸爸一眼：“老寻同志，你不要教坏小孩好不好？小心人家爸爸来找你。”
　　“你这个孩子，真是的，就是被我们惯坏了。张口闭口就是老寻。”寻若爸爸笑着说，一面看着盛辉，“你看，她就是这样，跟我们都没大没小的。”
　　“得了得了，你就老是馋酒，我来陪你喝吧。”寻若妈妈从厨房里头拿来两个小酒杯还有一瓶五粮液，放到桌边。
　　盛辉看看桌上一共有七八个菜，虽然看上去简单，可是闻起来清香四溢，让人一看就食欲大振。
　　寻若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又给他的杯子里面倒满了饮料。“吃吧，虽然没有糖醋里脊，你就尝尝我爸拿手的糖醋排骨，味道可好了。”寻若笑道。
　　“是啊，大家开吃吧。都别客气！”寻若爸爸说。
　　盛辉望着寻若一家，他们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开心地说着话，还总是不停地轮流往他碗里夹菜。他自己几乎都没有伸过筷子。在寻若家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在这并不明亮的灯光下，这一桌子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饭菜，却让盛辉吃得鼻子发酸。
　　酸也是因为幸福。
　　他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那么幸福过。这让他恍然记起许久以前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吃年夜饭的情景，就好像是昨天一样。
　　“哎呀，妈，你偏心！”寻若娇嗔的叫声将盛辉的思绪打断了。他看见自己的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三只大个的油炸虾。他再看桌上那一盘油炸虾，都已经见底了。他又看看寻若碗里，就只有一只虾子。
　　寻若妈妈斜了一眼寻若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小气。好东西要分享嘛。给盛辉吃两个虾子你还心疼了！”她又对盛辉说：“你吃你的，别理她！这个孩子小心眼得很！”
　　寻若的樱桃小嘴撅得高高的。
　　他连忙从自己碗里搛起两只油炸虾，放到寻若碗里：“给你。你喜欢吃的。”
　　寻若笑了，又将虾子搛回盛辉的碗里：“得了，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吃吧。我想吃什么时候都有。”
　　寻若爸爸也笑着对盛辉说：“以后你要是喜欢吃叔叔做的菜，就经常来家。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听听，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过啊？”寻若心怀嫉妒地笑道。
　　寻若妈妈瞪了她一眼：“没心肝的小东西！”
　　寻若呵呵一笑，低下头去扒饭了。气氛在寻若的嬉笑中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盛辉不知道是不是寻若故意想要让自己开心起来，但是他愿意这样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