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6、第 6 章

　　盛辉从寻若家里忙了一天出来，已然是华灯初上的时节了。他再三谢绝了寻若想要留他吃晚饭的好意，独自沿着街边走着。路上的人来人往，来去匆匆。盛辉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人们，这个时候，他们兴许都是急着回到温暖的家中，才这样一脸匆忙。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上的人已经渐渐稀少。路旁的一幢幢小楼点着盏盏有点儿昏黄的灯，让这微冷的夏夜有了一些淡淡的温馨。盛辉走到了家门口。他抬眼望着自己的家。那是他父亲十几年前买的一幢占地五亩的欧式独栋庄园，当时是著名法国建筑设计师的作品。门前的车道两旁栽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当年枝干还很细，如今已经华盖如云。他记得自己的母亲在世时候最喜欢的树就是法国梧桐，所以他的父亲特意因为爱妻的喜好要求设计者在道路两旁移植了多株法桐。
　　面前的这座两层的华美屋子开满了灯，华丽的灯光让周围明亮的路灯都相形见绌。然而，盛辉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这灯光带给他温暖。在他母亲还在这个家中的时候，他也曾经时时刻刻感受到幸福和安心，他也每天放了学都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赶，一边略带期盼地猜测着母亲今晚又烧了什么他喜欢吃的菜，是他最爱的清蒸鲈鱼，还是他喜欢的大块红烧肉，又或者是要逼迫他吃“营养健康”的青菜蘑菇。盛辉站在门口，努力想要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当时的心情，恍若隔世。就连他母亲的音容笑貌，因为时间久远，竟也有一些模糊了。自从他母亲去世之后，这个房子对于盛辉来说，就只是一个栖身之所，他怎么也找不到家的感觉。
　　“少爷，您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啊。”王管家瞥见门口站立不动的盛辉，奇怪地问。
　　他的话将盛辉从回忆拉回了现实。盛辉笑了笑，迈步跨过了门槛。
　　“少爷，您今天回来得还挺晚的，工作很忙吧？”王管家将盛辉的拖鞋摆在他脚下的地板上，殷勤地说，“老爷和秦女士今晚一直在等你吃饭，见你还不回来，正说要给你打电话呢。”
　　盛辉眉毛只是略微扬了一扬，便没有什么话了。他走到饭厅，看见饭厅中央长长的红木饭桌前，他的父亲，光华集团的董事长盛光年坐在主位上，他的右边，端坐着一位衣着高雅，容颜秀丽的中年女士。
　　盛辉直接走到饭桌前面，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盛光年放下手中的烟斗，缓缓地看向盛辉。盛光年是一个面容威严的人，态度祥和，但是他的眼睛里却隐隐露出一种桀骜而不易妥协的神色。他的两鬓已然有些微微花白，脸上也有些风霜，不过还是看上去十分精神饱满，英挺非凡。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秦阿姨给你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你喜欢吃的。我们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等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吃晚饭，等了这么长时间，你觉得像话吗？”盛光年铁青着脸说。
　　看盛辉的脸色有些不好，秦鸥连忙摆手，道：“快别这么说，小辉肯定也是有事才忙到这么晚。年轻人嘛，都有自己的事情。你不要老说他！”
　　盛辉看了秦鸥一眼，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盛光年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孩子，真还是个孩子！什么时候我才能不为你操心呢？”一会儿，他又盯着盛辉说：“小辉，你秦阿姨来了这么久，你也不叫一声，是不是不礼貌啊？”
　　盛辉这才缓缓启齿：“您好。”
　　秦鸥有些尴尬地回道：“没事，没事，我挺好，挺好的……”
　　盛光年摇了摇头，指着自己左手边的座位对盛辉说：“坐下吃饭吧。弄到这么晚才回来，胃都要饿坏了。不要以为自己年纪轻，就什么都不在乎。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全身病痛的，想吃都吃不香，就知道后悔了……”
　　秦鸥端起桌上的红烧肉和一盘清炒虾仁，说道：“这两个菜都凉了，我再去热一下。你们先吃吧。”
　　盛辉接过王管家盛好递过来的饭，扒了一口饭，搛了一筷子菜，默默地大口吃起来。虽然他和父亲一直不冷不热的，可他听见父亲有些近似唠叨的话，心里竟也有一些暖意。父亲一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从来不苟言笑，向来只关心他的成绩和他有没有闯祸，却从来不会这样说话，像个……老妈子。对，就是像个老妈子。
　　盛光年一边细嚼慢咽地吃着饭，一面看着盛辉，见他一下子就吃了大半碗饭，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饭菜还不错吧？以后还是多回来吃饭，到时候我让他们天天做。”
　　盛辉咽下口中的饭，看见父亲脸上居然带着些许期盼的神采，居然让他看得有些不忍。“我尽量吧。最近公司里的事情比较多，我也刚刚去，还在学习阶段，好多时候都要加班。”盛辉不动声色地说。
　　“公司的事情总也是忙不完的。钱永远都是挣不完的。可是，你也得学会生活。”盛光年叹了一口气，“这个道理，我也是多少年以后才明白的。我其实一直在后悔。当初就是太忙了，太顾着自己的事业了。如果知道你妈妈会病那么重，会那么早走，我倒是宁可多陪陪你们……”说着说着，他的眼中浮现一层晶莹。
　　盛辉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这么感情用事。他的鼻子微微一酸，但还是拼命忍住了。“我知道了。”盛辉淡淡地说，“我下次会早点回来的。”
　　他抬头看见秦鸥端着热好的菜站在饭厅门口，脸上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秦鸥定是听见了盛光年谈起盛辉母亲的话。他看了一眼父亲。盛光年看见秦鸥在门口，也笑了笑，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说过。
　　三个人坐在桌边，沉默不语地吃完了这顿饭。虽然饭菜很可口，不过盛辉还是有一点消化不良的感觉。他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对秦鸥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跟父亲说了一声，便转身上了楼。
　　盛辉回到自己房间，一歪身，躺倒在床上。他双手交叉着枕在脑后，双眼注视着自己房间的窗户。窗户半开着。丝质的窗帘又轻又薄，被微风一吹，柔柔地来回摆动着。透过窗外稀稀落落的树叶，他隐隐可以看见半弯银钩似的月牙悬挂在天际，悄悄地挥洒着柔和的光芒。
　　他记起，高一那一年，他非常固执地要求搬到这一间屋子里来。他的屋子原本在别墅的另外一边，比这间稍微大些。父亲以为他又任性闹脾气，对他的无理要求十分不满。可是，他无论如何也要搬过来。只是因为，这一间屋子，有一扇可以看得见月光的窗子。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微微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是啊，我有点傻里傻气的。”他自嘲地笑道，“盛辉，你就是一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