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5、第 5 章

　　又是一个三伏天。天上的太阳仿佛不止一个，好像还有好几个被后羿漏掉的，一起炙热地烤着大地。马路上的柏油黏黏的，散发出一股焦炭似的味道。街道上很静，人们似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呆在有风扇空调的屋子里面纳凉，不愿意在这暑天受着煎熬。树上的知了寂寞地叫着：“热死了，热死了……”
　　寻若半蹲在地上，解开一捆一捆的图书资料，然后按照顺序排好。屋子里面没有空调，她的脸通红通红的，好像一掐就会出血似的。她一面继续整理着，一面用手不停地拂去额头上的汗珠。
　　张世钧从屋外扛进来一个床头柜，累得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这是最后一件大东西了吧？”寻若抬头问他，“你的那些朋友已经回去了吗？”
　　“早走了。人家能来那么一下，帮你把床，柜子之类都抬了，已经是够意思了。”张世钧累得几乎瘫倒，见满地都是杂物，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他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是，”寻若依旧在埋头整理着书籍，“我本来说要留他们吃饭的，他们倒走了。”
　　张世钧笑了笑：“你这人真是老脑筋。现在的人谁稀罕吃你做的饭啊，你当是二十年前啊！让人出一天苦力就请人在家吃一顿。算了，你真是不懂人情世故。饭是要请的，我改天会请他们去餐馆吃的，你就别操心这个事情了。”
　　寻若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是不懂人情世故，落伍了。”说罢，她转头看着张世钧，却见他坐在地板上。“哎，你这人，地上那么脏，都没打扫，你怎么就往上面坐啊！”
　　张世钧看着寻若笑道：“哎呀，我累了，又没有凳子，我不坐地上坐哪儿啊！”
　　“你好歹垫一张纸，或者一本书什么的嘛！要不然就把凳子搬出来，一分钟的事情！怎么这么不讲究！”寻若微微皱眉，略显责怪。
　　张世钧嗤了一声，斜眼瞅着寻若：“是，就你穷讲究！这个地方好歹比田埂上干净多了吧。我们小时候，什么地方不能坐，院子里头，田间炕头，哪里不能坐了？就是你事多！”
　　寻若叹了一口气：“我说，张大律师，你现在已经是个律师了，也稍微别那么大大咧咧的好不好？”
　　“那不是在外人面前吗。我什么时候在外人面前不讲究过？”张世钧腆着脸，嘻嘻笑着说。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你把光鲜的一面全部留给别人，把所有的糟粕全都留给我了，是吧？”寻若无可奈何地说。
　　“没办法，谁叫你不是外人呢？你是内人嘛！”张世钧说罢，一手撑着地，腾地一下起身，探到寻若面前，一把把她揽在怀里。
　　寻若见他将脸压过来想要吻她，粉脸一羞，一把将他的脸挡住。“你这人，大白天的，门还没关，干嘛啊？”
　　张世钧见她挣扎，手臂一用力，搂得越发紧了，一面笑道：“哎呀，老夫老妻的，你害什么臊啊！”
　　寻若越发急了，张世钧见她想说话，立刻用嘴唇封住她的口。寻若一面喘着气，一面含含糊糊地说：“别闹了，要被邻居看到了……待会儿……一会儿盛辉要来了，你别——”
　　张世钧一听见这最后一句话，忽然愣了一下。寻若顺着劲一推，便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
　　“盛辉来干嘛？”张世钧冷冷地说。
　　“我不是叫他来帮忙搬家的嘛？”寻若没有理会他话音里的不满，若无其事地说，一边将自己的鬓角散乱的发丝整理好。
　　“那你干嘛不叫他一早来？我东西都搬进来了，叫他来有什么用？”张世钧满脸不屑地说。
　　“搬东西哪里需要他。”寻若说，“把东西搬进来了，我倒是需要他帮我整理。他这个人比谁都心细，找他来整理东西是事半功倍。而且，他向来知道我的东西要怎么摆。”
　　张世钧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呵，你真是常有理。那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连你的衣服首饰他都知道要放哪儿，包括你的——”他话没有说完，而是用手指着寻若肩膀上露出的半截肩带。
　　寻若连忙将衣服理好，一面呸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这种话，真不害臊！”
　　张世钧摇了摇头：“我说，不是我不害臊，而是你们俩也太不避讳了。你看那天同学聚会，我就说了你两句，你看那个盛辉，一刻都呆不住，立马跳出来维护你，把我骂得个狗血淋头。你说说，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让我难堪么！”
　　“你这个人，我还说你没有那么小心眼呢！”寻若叹道，“真是的，心眼儿比针鼻子还要小！那天的事情，说起来，盛辉可没错。他也不过是说了两句罢了。他是我的好朋友，这也无可厚非吧。再说了，人家说得很对，你是我的男朋友，就算是我不通人情世故，说错话，你也只好私下和我说说，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就说那种话。别人面前，你就是应该维护我才对。你看，当时大家没说什么，可心里不定怎么想你呢。你呀，也不想想自己的公众形象！”
　　“什么公众形象啊！反正他们也瞧不起我。那帮人，向来歧视我是从江北农村来的。我说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张世钧不服气地说。
　　寻若闻言，心底一软。她转身将头挨着张世钧的肩膀，轻声道：“你这人，始终心眼那么小！别人瞧不起你是他们有眼无珠，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了。你在我心里面，永远是最棒的！”
　　“比盛辉还棒？”张世钧气鼓鼓地说。
　　寻若听了，笑着叹气，伸手去捏了一把他的鼻子：“你这个小心眼的男人！真是的，你最棒，全天下就是你最棒了，好不好？”
　　张世钧听她这么说，这才笑逐颜开，一把将她搂住，低下头去亲了亲她柔软乌黑的发丝。寻若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对不起啊，我找不到地方，来的有点晚了——”正在这时，门被一把推开了，盛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门里的两个人一惊，连忙跳开了。两个人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寻若低着头，嗫嚅道：“哦，盛辉啊，你，来了。”
　　盛辉站在门口，尴尬万分，不知道应该进来还是应该退回去。他连忙转身。“那个，不好意思啊，我看着门没有关，结果没敲门就进来了……”
　　寻若走到门边，拖住他的手，将他拉进屋里来，笑道：“快进来吧！”
　　盛辉仍是有些不自在，他朝张世钧打了一个招呼，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张世钧倒是自自然然地朝盛辉走来，说道：“麻烦你了，盛辉。寻若就是大小姐脾气，懒惰得很，非要把你这个大忙人拖来。其实，我们大件的东西都搬好了，就是需要整理整理。”
　　盛辉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寻若没好气地撇了一眼张世钧说：“你这个人，在家跟老爷似的，说是要整理整理，还不全都是我的事情。我找个真的来帮忙的，你又话多！”
　　张世钧哂笑一声，也没有说什么。
　　“其实你该叫我早点来帮你们搬东西，我这都准备好了，今天是来出苦力的。”盛辉指着自己一身运动服说。
　　“哪儿啊！这种事情他找人就可以了，哪用麻烦你！”寻若笑笑说，“你得帮我整理还有打扫屋子。这些活儿才多呢！”
　　“没问题。你说要我干嘛就干嘛。那，你看我从哪里干起？”盛辉卷起运动服的衣袖，四下看了一眼。
　　“你就帮我把墙角边上堆着的那两个箱子先整理一下，里面都是要放在书柜里面的东西。”寻若说。
　　“行，马上开始。”盛辉充满干劲地说，马上把那两个箱子从墙角拖了出来，开始从里面将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张世钧走到寻若身边，故意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寻若抬头看他。他压低了声音在寻若的耳边说：“喂，你们在这儿收拾屋子，怎么好像没我什么事了。”
　　“谁说没你的事情了。你把床搭好了？床单被子都铺好了？”寻若问。
　　“早就弄好了，不信你去检查。”张世钧说道。
　　“行，算你听话。”寻若微笑。
　　“怎么着，那我就去歇着了？”张世钧怪腔怪调地说。
　　“歇什么歇啊。”寻若嗤了一声，“现在都快中午了，你和我忙了半天都没吃饭呢。盛辉不也得吃饭吗。你赶快到路口的那个小饭馆，让厨子炒几个菜。记得要一个红绕肉，再要一个清蒸鲈鱼，其他的，随便要两个素菜就好。你自己看着办。”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的票子，塞到张世钧手里。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张世钧悻悻然地说，“你还真偏心，点的好像都是盛辉爱吃的菜吧。”
　　“真是的，人家是来帮我们干活的。请人吃饭还不得要一两样人家喜欢吃的。”寻若斜了一眼张世钧，嗔怪地说。
　　“好了，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张世钧说罢，披了外套，便匆匆走下楼去。
　　盛辉起身，见张世钧不在屋子里，便问寻若：“哎，世钧去哪儿了？”
　　寻若见他一手捧着一堆杂志，一手捧着一堆书，叹道：“你这样举着累不累啊？”
　　盛辉笑道：“累啊，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你家的书柜在什么地方啊。”
　　寻若也笑起来：“是了，我糊涂了，没跟你说。这屋子只有一间房一个小客厅，都没地方放个书柜。就在卧房里面打了一个壁柜，反正你看着放吧，不乱就成。”她说着，举起一只葱白似的手向里屋轻轻一指。
　　盛辉捧着书走了进去。只见这是一间不过十来平米的小屋，天花板上悬着一个白色的吊灯，里面放着一张设计简洁的双人床，一盏精致的琉璃台灯搁在床头柜上，再就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了。里面只有一张椅子，挤挤地蜷在墙角。正对着他的墙上整整齐齐地打着一层简单的白色壁柜。他走过去，用手指蹭了一下，再看自己的手，上面满是灰尘。屋子里墙壁空空的，还没来得及装饰。他朝另一面墙望去，看见正对床头有一个不过十厘米左右，窄窄的小窗，却好像从外面封住了似的，透出黑黑的光来。
　　“挺简陋的吧。”寻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自我解嘲地说道，“我的工资不是很高，世钧还在实习，所以暂时也只能租这样的房子。不太大，只有五十平米，屋子里连个厨房都没有。厨房是公用的，所以今天没法做饭。我叫世钧下去到餐馆买点外卖，有点简陋，你就将就点吃吧。”
　　“我不讲究，你不用理会我。”盛辉说。
　　“你就是好说话。”寻若微微一笑。
　　盛辉回到外屋，在几乎堆满了千百种杂物的地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一块抹布，打湿了之后，回到壁柜前，一遍一遍地仔细擦着。灰尘擦干净之后，壁柜看上去洁白整齐了许多。
　　寻若和盛辉肩并肩站在壁柜前面，两个人各自将手中的书按照次序放在壁柜上。书是按照内容和类型先粗粗地分类，然后再按照开头字母循序排好。寻若放好了她的那一半，盛辉又接着排下去。
　　“你的CD也还是给你按照原来的样子放了，你最喜欢听的放在最外面。行么？”盛辉看了一眼手里的一堆CD碟，一面整理着，一面头也不抬地对寻若说。
　　“行，你不用问我，你会摆的。要不然我叫你来干嘛？”寻若望着盛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盛辉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油然升起一阵失落。他没有说话，只是埋头整理。寻若看着他，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那你最近怎么样，现在还是住在家里吧？”寻若随便找了个话题。
　　“是啊，我可不得住在家里么。”盛辉笑了笑，仿佛觉得寻若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你和你爸现在相处得怎么样了？你没有再闹别扭了吧？”寻若只得继续没话找话说。
　　“没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盛辉说，“我也习惯了。”
　　说完这句话，气氛更加冷淡了。寻若有些尴尬，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她看看盛辉，他脸上没有流露出生气的迹象，但她的心却还一直悬在半空。
　　两个人一句话不说地整理着。虽然没有言语交流，手里的活儿倒是一点都没有耽误。相反的，只一会儿工夫，壁柜都整理得差不多了。
　　“这个地方光线不太好。”盛辉忽然说。
　　寻若连忙将床头柜的灯打开，一面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个房子采光太差，前面就是一个工厂，空气不好，这窗子房东都钉死了。屋里就这个吊灯，是有点暗暗的。”
　　“我的意思是说，”盛辉顿了一顿，似乎有些犹豫，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是嫌光线暗，我只是有一点感触。在我的印象里，你喜欢卧室的床前有一扇窗户，看得见月亮。”
　　寻若沉默了。她抬眼向盛辉看去，他的脸上似乎有少许若有若无的惆怅。她的心莫名地紧了一紧。
　　寻若不经意似的摆弄着床头台灯垂下的流苏。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地回道：“是啊，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盛辉继续摆放着CD，将张信哲还有齐秦的专辑一张一张地排好。“我以为，你喜欢的东西，会一直喜欢的。”他头也不回地说。
　　“喜欢还是喜欢的。”寻若笑了笑，“不过，我们活着，不就是不断地向生活妥协吗？”
　　她看着盛辉。盛辉没有立即回答她。她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的变化，依然是淡淡的。“我不知道活着是不是就得妥协。”他终于停了下来，说道，“我只知道我有时候还是喜欢坚持，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至少没有遗憾。”
　　寻若看着盛辉笑了笑，若有所思。
　　“寻若，盛辉，我把菜买来了，吃饭吧！”张世钧推开门，大声喊道。
　　寻若拍了拍手，笑着对盛辉说：“盛辉，你的红烧肉和清蒸鲈鱼来了！闻起来就香极了！快去吃吧，我都快饿瘪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撒娇似的望着张世钧。
　　盛辉听着她娇俏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小媳妇儿，跟刚才那有些沉闷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心里低低叹了一声，笑了笑。也许，这才是她喜欢的生活吧，谁说妥协不会是一种快乐呢？也许，他的固执，只是因为他还没有长大，而她，已然大步走向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