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4、第 4 章 聚会气

　　聚会气氛热烈，大家都喝多了。连盛辉这样千杯不醉的人出来的时候都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到了街边上，盛辉招手拦车，让住在附近的几个同学先上了。他回头去找寻若，见她吃力地扶着喝得晕晕乎乎的张世钧，连忙帮她扶住张世钧，送进另外一辆出租。
　　寻若对他说：“你也赶快回去吧，我们就先走了。你看谁跟你顺路，你就顺便送一下，大家都醉得不轻。”
　　盛辉点头，目送着她爬进车后座，将张世钧的头轻轻地枕在自己的臂弯中，一手拿着纸巾，仔细地擦去他嘴边的脏污。
　　出租车已然绝尘而去，而盛辉还停在原地不动。
　　“喂，班长，你送我回家，好吧？”谢文娟醉醺醺地扯住盛辉的手臂，让他猛然从沉思中惊醒。
　　他将谢文娟扶进出租车的后座，刚想起身离开，谢文娟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口中喃喃地说着醉话：“班长，班长，你陪陪我好不好……陪陪我……”
　　盛辉将谢文娟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轻声安慰她：“你喝醉了，别闹了。我就坐在前排。”说罢，就打开副驾驶座，自己坐了进去。
　　谢文娟说了地址，出租车司机一踩油门，疾驰而去。盛辉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想起今天的一幕幕，沉默不语。
　　车内广播传出午夜点歌节目的主持人熟悉的柔和悦耳的声音：“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在这样一个微凉的夏夜，你们是否还在为了生活在忙忙碌碌，又或者为了爱情而辗转难眠呢？也许对于你们中的某些人来说，今晚又将是另一个不眠之夜。无论如何，请你们放松心情，静静地和我一起来品味这美好的月色吧。让张雨生的一首《这一夜我睡不着》来陪伴您度过这一个美好的夜晚……
　　“这一夜
　　我睡不着
　　随便弹一些旧曲调
　　这一夜
　　我好心焦
　　你的身影在我眼前飘
　　不知道你好不好
　　美丽的脸有点憔悴与烦恼
　　我想窗外星空幽幽呼叫
　　让我化成梦中的精灵
　　我将知道你的不安的寻找
　　再变成你的温柔的微笑……”
　　车后座的谢文娟醒了过来。她悄悄地朝车前方看去，只见盛辉静悄悄地靠在副驾驶座上。他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寥落，和方才他在席间的谈笑风生判若两人。
　　“到了。”车停了下来。司机接过盛辉递过来的车资。盛辉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座的门，探身试图去扶谢文娟，却发现她已然醒了，睁大着眼睛看着她。
　　“你自己能起来么？要不要我扶？”盛辉问。
　　谢文娟没有说话。她自己撑着身子站起来，走下车来。吹了点冷风，她有点摇晃，盛辉连忙扶住她。谢文娟冷冷地看着他，将他的手甩开，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盛辉看她似乎站立不稳，还是叫司机等着他，自己送谢文娟到院子里。
　　谢文娟走了两步，忽然在院子中央站住了。“班长，你为什么还是不死心呢？”她的话里有一丝钻心的寒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盛辉咽了一下口水，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谢文娟忽的转过身来，大声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的就是你十多年来念念不忘的寻若！人家就要结婚了，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盛辉的心像是被人突然狠狠打了一拳。“是你误会了。”他说。
　　“别人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谢文娟有些凄然地笑道，“我从高中的时候就看在眼里。你看她的眼神，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因为，我也喜欢了你十几年。”
　　看着盛辉仿佛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谢文娟缓缓地说：“别担心，我现在已经放弃了，就在今天。盛辉，你把我打败了。我一直以为如果寻若他们一直很好，你也许会死心，也许会放弃，也许会给别人机会。可是我错了。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说到这里，谢文娟看了一眼盛辉，加重了语气，“更加愚不可及，无可救药。”
　　盛辉不答话，但是此刻，他胸中汹涌的思潮已经将他整个人吞没。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谢文娟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流露出一丝同情。她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上了楼道。
　　盛辉定在原地，仿佛已经成为了一尊石像。他在心里讥笑着自己。他原以为把自己的情绪埋藏得很好，藏在他心底的最深处，深到如果他自己不主动去触碰，几乎都被他遗忘了。就好像他埋藏了一颗时间胶囊，放着他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因为时间太久远，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埋在哪里。有一天，他却突然发现，原来早就已经被别人挖走了。是啊，她说得对，他是多么的愚不可及，多么的不可救药！
　　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着。盛辉抬头望着院子里高墙围着的那一小块天空，月华如练，轻轻地倾泻在大地上。

　　出租车在夜幕下飞驰着。出租车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盛辉聊着天。
　　“我说年轻人，看你情绪不高啊。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开出租的大哥见盛辉话特别少，无精打采的样子，关切地问。
　　“没什么事，师傅。”盛辉两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路，思绪飞出了很远很远。“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他长叹一声。
　　“哟，您真是个学问人，还念诗呢！”出租车司机乐呵呵地说，转头见盛辉双眼望着窗外，已然陷入了沉思。
　　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也和现在一样天气炎热。江城向来是个火炉，夏天骄阳似火，烤得人跟快化了似的。还是高一新生的盛辉，接到了班主任老师的电话，让他去班级教室一趟。盛辉从小就是个好强的人，遇事又是完美主义性格，凡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他无论成绩也好，课外活动也好，都是数一数二的，钢琴还得过全国青少年比赛的一等奖。再加上他家世好，人缘不错，从来都是老师眼中的尖子生。从小学开始，他就是班上的班长。到了这个在全国都赫赫有名的重点高中，盛辉的履历也丝毫不跌份。还没开学，班主任就主动到他家里家访，并且委任他担任他们班的班长。他们班主任因为把盛辉分在了他的班上，可以说是志得意满，到处在年级组里炫耀。盛辉人还没有进江城师范附中，却已然誉满全校了。
　　这天，盛辉班主任席老师给他打电话，让他去一趟班级教室。开学前，为了迎接新的学年，各个班级都要出黑板报。因为这是开年的头一次评比，班主任虽然没明说，可盛辉知道，他是憋足了劲儿想一鸣惊人。盛辉接到电话，就立即马不停蹄地往外奔，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学校去。
　　树上的知了吱呀吱呀地叫。街道两旁的参天大树如伞如盖。风中充满了水汽，湿漉漉的，还酝酿着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盛辉心情很好，他穿着一身洁白挺括的衬衫，配着藏青色的新校服裤，剪了一头精神的短发，看起来真像是个即将要去上台领奖的好学生。
　　盛辉毫不费劲地就找到了高一（2）班的教室。门没有上锁。他只轻轻地一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还未开学，整座教学楼安静无声，就连窗外低飞的蜻蜓振翅的声音仿佛也清晰可闻。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金黄，照在他挺直了的脊背上。他伸出衣袖，抹了一把脸，试图把脸上直往下淌的汗水擦干。
　　一直到今天，盛辉仍然记得那天的情景。门外射进来一缕金色的阳光，一直照在教室尽头的那块黑板上。教室里有一个比他先到了的人。她踮起脚尖站在书桌上，左手扶着黑板的边缘，右手握着半截粉笔，拼命地伸长着。就算这样，她也只能勉强够到黑板的上部。
　　盛辉默默走到她的身后，看着她拼命挺直了那娇小的身躯，都快跳了起来，不觉唇边浮现出一丝微笑。他倚在教室最后排的书桌前，不出声，静静地看着。
　　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子，有一张小巧的瓜子脸，齐着耳朵的清爽短发，小巧玲珑的鼻子，樱桃一般的小小红唇，那眉毛也细细长长的，弯得那么好看，好像两道弯弯的泉水。她写字写得累了，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她那略显娇羞又带着点无奈的神情，不知怎的，让盛辉的心脏仿佛突然停止跳动了一秒。
　　她甩了甩膀子，又继续写下去。盛辉心中默默顺着她的手念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看着那一笔一笔娟秀的粉笔字，暗暗赞叹。
　　然而，女孩子停了下来，紧紧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来，朝着盛辉说道：“唉，班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盛辉被她转头这么一看，忽然有一种偷窥中被人撞破的心虚。“那，什么，你，你说？”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
　　女孩子微微一笑，她的声音就像风铃那样悦耳。“你别紧张，我就是有一个字想不起来怎么写了，想问问你。”
　　“哪，哪个字？”盛辉听见她柔和的声音，反而越发有些不知所措。
　　女孩子低头想了一下，说：“‘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汲’字该怎么写？”
　　盛辉平复了一下心情，对她说：“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
　　女孩子微微点头。
　　盛辉向她伸出手：“我来帮你写。”
　　女孩子往旁边去了去，又将粉笔递到他的手上。盛辉踏上书桌，挨着她的身边，在她手指着的地方，写上了那一句话。
　　“谢谢班长。”女孩子的声音在距离他不到一公分的地方传来。盛辉又抹了一把汗，心想，今天的天气真的是太热了。
　　他转过脸来，不料正对着她的脸。他脸一热，连忙从书桌上爬下来。这一瞥，他才看见，她眉间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若隐若现。
　　“不用客气。”盛辉挠着头说，“对了，你认识我？”
　　女孩子爽朗地笑了：“你靠在那儿像领导审查似的看了半天了，肯定是来检查我工作的呗！席老师也说让班长过来看一下。所以，我猜你就是班长啰！你是原来实验中学的盛辉对不对？”
　　盛辉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更加不好意思了。“没有没有，我不是来检查的。我刚刚看你写字写得很好，我不想打断你。”
　　“席老师要我写几句励志的诗词。”女孩子一边放下手中的粉笔，一边说。
　　“那你是宣传委员了？”盛辉说。
　　“你猜得不太对。”女孩子又笑了，“我是被抓过来干活的。因为席老师说他看过我的中考卷子，说我字写得好，偏偏把我这个文艺委抓来出黑板报。”
　　盛辉也笑了：“你的字写得确实好。对了，说了半天，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子跳下书桌，掸了掸身上的粉笔灰。灰尘呛着了她，她连连咳嗽，抹眼泪，两只大眼睛都给她揉红了。盛辉从身上掏出一包餐巾纸，递到她手里。
　　“谢谢班长。”她一面揉着眼睛，一面说。
　　盛辉轻轻拉开她一直揉着眼睛的手，说：“快别揉了，小心把眼睛给揉坏了。”
　　女孩子望了他一眼，笑道：“你还真细心，快赶上女孩子了。”
　　盛辉听得脸红，不禁低下头去。
　　女孩子说罢，转身向门口走去。“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就先回去了。你有意见，多提。我会找宣传委反映的。”
　　盛辉看到她蹦蹦跳跳地，一下子就走到了门口，心里一急，叫道：“等等！”
　　她停下，转身，讶异地问：“怎么了？”
　　盛辉嗫嚅着说：“那个，你，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哦，我忘了。”她笑着说，“我叫寻若。寻寻觅觅，若即若离。”
　　“寻若？”盛辉跟着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他问了一个至今他想起来就觉得汗颜的蠢问题：“名字挺雅的，是笔名什么的吗？”
　　他到现在都记得寻若听见他这句话之后那一脸似笑非笑，无可奈何的表情。“大哥，我姓寻，名若。我的老祖先是正统的华夏子孙，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候的。”寻若略带讽刺地看着他，仿佛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她所听说的好学生。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孤陋寡闻，不好意思。”盛辉觉得自己脸上的汗越流越多了。
　　“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寻若笑道，“不过以前别人都是问我，哎呀，你叫寻若呀，那你到底姓什么呀？我还得再耐着性子跟他们说，我呀，就是姓寻呀。你这个倒是新鲜，笔名？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你快别这样说，说得我真是无地自容了。”盛辉呵呵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
　　寻若也笑了。盛辉依稀记得她那时的笑容，那时她眼中灿烂的神采，那种无忧无虑的神情，伴着两颊一对可爱的酒窝。那是他记忆中，最美丽的微笑的脸。
　　盛辉从前一直都对别人说的什么一见钟情嗤之以鼻，那天之后，却很少这样想了。的确，他还是相信只有天长日久，细水长流才能沉淀出真爱。然而，他明白了，对一个人怦然心动，有时候只需要一瞬间。
　　而这个他一生中唯一怦然心动的时刻，就在他高一的那个夏天。他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抓住了他的心。也许是那淡淡的栀子花香，也许是那有些温润的空气，也许是那眉间的一点美人痣，也许——他只是命中注定要爱上她。许多年之后的今天，盛辉依然觉得那一刻非常美好。美好的不仅仅是那个时候的寻若，也是那个时候懵懵懂懂的自己。虽然那个时候，他并不懂得什么是爱，却已然开始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