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46、第 46 章 寻若再

　　寻若再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这是盛辉今天第三次给她打电话了。过去的一周里，他给她打了很多次电话，她都没有接。她是那么样的惊惶，她甚至害怕和他说话，会让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手足无措。她甚至想过，也许，从此就不要见面了。这样的话，也许渐渐地就淡了，就不会再想着了。
　　然而，盛辉固执地一次又一次给她打电话。她知道他的性格，也知道，他找不到她，是不会就此罢休的。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一定会再打电话来。
　　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他都没有再打电话。寻若又翻了一遍手机，连一条新的短信也没有。她以为，他会略带怨艾地发一条短信，抱怨她让自己找了这么久，害他担心。
　　她以为，至少今天，他已经放弃了。所以当她和同事一起走出办公大楼，一眼就看见了盛辉的那辆银色奔驰SUV时，她的心猛然一跳。
　　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期待。可是，当她看见盛辉的时候，她才明白，原来她一直是期盼着他的。他向她走近。她虽然心跳，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意外。
　　“盛辉，你怎么来了？”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来接你下班。”盛辉语调平静地说着，仿佛这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同事识趣地笑了笑，跟寻若打了声招呼，便自己走了。
　　寻若窘迫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上车吧。”盛辉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只是简短地说了句，然后拉开了车子的副驾驶座的车门。
　　“你，找我有事吗？”寻若犹豫片刻，始终没有坐上车。
　　盛辉抬手看了一下腕表，说道：“现在是五点二十分，还有四十分钟就是六点。这里距离大剧院开车至少要半个小时。我知道，你不想错过《吉赛尔》的开场。”
　　寻若果然睁大了眼睛，略显吃惊地看着盛辉：“是那个芭蕾舞剧吗？”
　　“是啊，”盛辉笑了笑，“一票难求。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搞到的票。”
　　寻若的表情轻松了些。她不等盛辉说第二次，便踏上了车。她静静地坐着，双手安放在膝盖上。盛辉也仿佛特别的安静。寻若想着，他不说话也好，因为她心里总是那么忐忑，生怕被他看出什么来。
　　他们坐到剧院的前排位置的时候，舞剧刚刚开幕。女演员美不胜收，热情奔放的时候像是一只燃烧着的火鸟，幽怨含恨的时候却又像是夜空中坠落的流星。盛辉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仿佛情绪被这出爱恨交织的舞剧浸染了。寻若也感叹着。然而，渐渐地，她的心思便游离出这戏剧。
　　这是她头一回和盛辉一起看戏。想起来，他们都不曾在一起看过电影或者是听过音乐会。这是第一次，他和她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他正襟危坐着，衣裳整洁得一丝不苟，眼神丝毫也没有偏离过舞台中央。寻若偷偷瞟了他好几次，他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她听得见他的呼吸，一声一声，平稳的，细长的。她微微叹了口气，轻声笑自己，怎么她倒像是做了贼似的。
　　时间匆匆而过。当舞台的幕布落下的时候，盛辉才叹了一口气，转脸问寻若：“好看吗？”
　　寻若吓了一大跳：“啊？你说什么？”
　　盛辉笑了笑，又问了一遍：“你觉得这个舞剧好看吗？”
　　“当然好看。”寻若抬头微笑。
　　盛辉笑着指了指仍在谢幕的女主角，说：“我觉得她跟你有点相像。”
　　“人家是外国人，而且比我瘦多了，好不好？”寻若笑道。
　　盛辉笑而不语。
　　走出剧院门口，盛辉并不急着回到车上。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若有所思地说道：“接下来做什么呢？”
　　寻若一阵紧张，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天都黑了，还是回家吧。”
　　盛辉看着她，摇了摇头：“现在才刚过八点，你就急着回去？我可还没吃饭呢，你也没有吧？你陪我去吃饭吧。”
　　寻若看了看盛辉，心里感到有些无奈。可是，看见盛辉期待的眼神，她无法拒绝。“那好吧。去哪儿吃？”寻若说。
　　“我们去步行街吃海鲜吧。顺便还可以逛逛。”盛辉凝视着寻若说。
　　那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寻若浑身不自在。从盛辉来单位接她开始，她越来越觉得今天的这一切太像是一次约会。如果在平时，她不会想什么，她会高高兴兴地和盛辉去吃饭，一路海阔天空地聊着，讨论着为什么吉赛尔最后会原谅阿尔伯特，爱和恨到底哪一个力量更大。然后，她也许会和他一起逛逛夜市，就像小时候一样。
　　可是，今天的她，觉得一夕之间，一切仿佛变了样。
　　“外面风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盛辉说着，掏出口袋里面的手帕，递给寻若，看寻若不接，他便伸手过去，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将手帕塞到她的手里。寻若知道自己的表情很不自然，好像他给她的不是手帕，却是一把刀。盛辉看她一脸快要窒息的表情，心中微微喟叹。
　　盛辉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小跑去开车。寻若站在剧院的台阶上，心潮难平。
　　盛辉将车子开到剧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寻若一面叹息着，一面低头看着他的手帕，一脸忧愁为难的表情。他的心有一丝悸动。他又想起萧婉的话。不管怎么样，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他不想放弃。
　　“上车吧。”他放下车窗，对寻若招了招手。寻若拉开车门，坐进了车内。
　　盛辉默默了开着车。寻若在他的身边有些坐立不安。她看了盛辉好几次，好像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盛辉目不斜视地开着车。他打开车内的音响，一阵轻柔曼妙的音乐飘了出来。
　　“盛辉——”寻若微微叹息，仿佛打定了主意似的，转头看向盛辉。
　　“不要说你不想去了，你想回家。好吗？”盛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路的前方，他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了下来。
　　寻若的心如同一团乱麻。
　　盛辉叹了一口气：“我有那么可怕吗？”
　　寻若没有回答。
　　交通灯由红变绿。盛辉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缓缓移动。
　　“今天，萧婉给我打电话了。”盛辉说道，仍然没有转头。
　　寻若心里蓦然一惊。
　　“她都和我说了。”盛辉平静地说，“所以，你不用坐立不安的。就陪我去吃个饭，好吗？”
　　寻若转脸看向他。虽然他的语调那样平静无波，可是他的眼中却流露出黯淡的神色。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仿佛微微作痛。
　　“好。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她终于说。
　　盛辉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到了步行街，盛辉找了停车场停车，便和寻若走了出来。夜晚的时候，商业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一对对的情侣在街上漫步。寻若和盛辉肩并肩地走着。她从来没有觉得，他离得她如此之近。
　　他们两个就这样慢慢地沿着街散步，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盛辉在一家餐馆前面站定，转脸看向寻若：“你想不想去这家，四川菜？”
　　寻若抬头一看，原来，这正是那家“川妹子”。她笑了笑：“其实，我不太喜欢吃四川菜。太辣了，我有点儿受不了。”
　　“那去潮汕人家吧。这个季节，你一定又想着海蛎子，大螃蟹了。”盛辉微微笑着。
　　寻若脸红了。她嗔道：“你以为我是馋猫吗？”
　　“好像你每次吃得少似的。”盛辉看着她笑道。
　　寻若嗤了一声，依旧红着脸低头。
　　“这个地方我都好久不来了。”盛辉叹了一声，“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和你来得多。这一带的小吃饭馆，都吃遍了。”
　　“对了，拐角那边还有一家炸鸡！”寻若仿佛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掌说。
　　“千万别，你又要抱怨我整天带你去吃垃圾食品了。”盛辉笑道。
　　寻若不好意思地笑了：“瞧你说的，好像我很霸道，很凶？”
　　盛辉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微微一笑：“不，很可爱。”
　　寻若的心一下子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她无法正视盛辉灼灼逼人的目光，将脸转了过去。她低下头，默默不语地往前走着。
　　盛辉也不多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走在她的身旁，不时地将她往自己身边拉拉，免得她撞到别人身上去。
　　忽然，寻若加紧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家小店门口站住了。她站在门口，却并不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往里看，唇角泛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是一家有些年份的咖啡馆。十几年来，这条商业街的店铺几番易主，然而，这家店的主人却一直坚守着。寻若曾经说过，这家店的主人，是一个心灵纯净的人，在热闹都市里仍旧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一小块天地，就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喜欢放这首歌。”寻若微微笑着，表情沉醉。
　　盛辉走到她的身边，也流露出笑容。
　　咖啡馆的音响里缓缓流出的，仿佛天籁之音，是张雨生的《我期待》：
　　“我期待，
　　有一天我会回来。
　　回到我最初的爱，
　　回到童贞的神采。

　　我期待，
　　有一天我会明白。
　　明白人世的至爱，
　　明白原始的情怀。
　　我情愿，分合的无奈，
　　能换来春夜的天籁。
　　我情愿，现在与未来，
　　能充满秋凉的爽快。

　　Say Goodbye, Say Goodbye。
　　前前后后，迂迂回回地试探。
　　Say Goodbye, Say Goodbye,
　　昂首阔步，不留一丝遗憾……”

　　寻若心醉神迷地听着。她的眼睛里渐渐地浮上一层亮晶晶的光采。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手心里一凉。她连忙转头去看，看见盛辉将一杯冰冻的奶昔塞到她的手里。
　　她看了一眼盛辉。盛辉笑道：“喝点甜的东西，心情会好些，也不会整天触景生情了。”
　　寻若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奶昔。她木然地喝了一口，甜甜的，酸酸的。
　　有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眼泪真的会流下来。
　　奶昔是她喜欢的口味，香草草莓，再加上一点香橙的味道。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盛辉，她喜欢的味道。就连张世钧也没法知道得那么清楚。
　　蓦地，她忽然想起几年前的往事。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大学。寒假的时候，盛辉，张世钧，和她一起回了家。快过年的时候，那时候还是盛辉女朋友的萧婉来江城找盛辉玩。盛辉于是找她和张世钧作陪。那天，他们就是一起散步到了这条步行街。她清晰地记得，她当时也是站在同一家店前，听着同一首歌。每次，她听见张雨生的歌声，总是不自觉地感触，想要流泪。
　　她也记得，张世钧将一杯奶昔递给她，说是盛辉请客的。她听见，盛辉温柔地问萧婉，走了那么久，是不是口渴了。然后，他给每一个人都买了一杯饮料，将那杯奶昔交给张世钧递给她。
　　那天的那杯奶昔，也是同样的味道。
　　她记得，那时候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杯酸甜的奶昔，心里却有些微微发酸。她看着萧婉那美丽娴静的笑脸，竟然有些嫉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