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3、第 3 章

　　听见这个声音，盛辉心中猛然一震。他下意识地抬头向门口望去。
　　“哎呀，寻若，你来了！”谢文娟话锋一转，连忙满脸堆笑，跑到门边，将门口来人拉进屋来。
　　“哟，文艺委，这可是你窜的局，你定的地方，你反倒迟到这么长时间，害得我们好等啊！你说，要不要罚你啊？”赵思薇笑着对寻若说。
　　寻若来到屋中央站定，双手抱臂，柳眉一挑，微微一笑：“罚我呢，我认！不过呢，姑娘们，你们可别指望把我忽悠过去。你们又在背地里说我老公坏话了吧？我刚刚在门口可都听见了。”她转脸看向谢文娟，“而且，我说谢文娟，就是你最可恶。那时候就是你先带头喊我家张世钧叫做‘城乡结合部’，多难听，多侮辱人啊！他不就是在江北那边来的吗？这又怎么了？他是没背景，没关系，可是他有人品，有毅力，有才华。他才是真正的龙，真正的凤。你等着吧，他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你会后悔你今天说的话。”
　　寻若这一番话说得泰然自若，却又咄咄逼人，倒让刚才叽叽喳喳说闲话的几人都不好意思接话了。
　　盛辉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看着她有些严肃地皱起了眉头，连眉头中间的那一颗美人痣都紧紧地皱了起来。她把头发剪短了，他心想，不再是留着乌云一般长长发卷的小女孩了，更显得干练和清秀。
　　“哎，寻若，你家张世钧呢？怎么不跟你一起过来？”叶素华说，一面暗中拉了拉寻若，向她使了个眼色。
　　寻若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转脸笑道：“他忙着呢，最近在一家大公司实习，说是很被器重，老板也经常带他去应酬。我最近都经常见不到他人。不过，他说同学聚会，他一定会来的。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赵思薇连忙说：“是是，他这么年轻就考到律师执照，又是名校毕业的硕士，那是肯定受到重视的啊。”
　　谢文娟脸上也挤出一个花儿似的笑容：“是啊，寻若，你好福气啊，男朋友那么优秀。把我们这些大龄剩女都羡慕死了！说起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办酒啊？”
　　寻若淡然一笑：“快了，也就是今年或者明年吧。”
　　“是啊，你们俩真是模范恋人。从高中到现在，可得有十来年了吧？”刘启华掐指算了算，叹道。
　　“今年是第十一年。”寻若说。
　　“哇塞！”谢文娟夸张地叫道，“那可是情比金坚！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可一定得请我们这些见证了你们爱情奇迹的同窗好友哦！”
　　“那是自然！”寻若大大方方地说，“到时候你们就把大红包准备好吧！”
　　周围的人一听她这么说，都一齐哄笑起来。唯独盛辉仍然独坐一边，默然盯着手中的半杯饮料，在手里轻轻地晃动着。那饮料在餐厅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灯的反射下，颜色似乎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睛有些微微灼痛。
　　寻若一进门眼睛其实就一直盯着盛辉，见他这么一直不言不语，便一个大步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拍他的肩。
　　“喂，盛辉！”她半是嗔怪地笑道，“你这人也太不够朋友了！我来了这么半天了，你对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啊，像话吗？”说罢，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盛辉旁边，紧紧挨着他。
　　盛辉转脸瞧她，无奈地笑道：“我这不是没有找到机会么。你刚刚一直在说话，我又不好打扰你说话的雅兴。”
　　“你个巧舌如簧！”寻若嗤了一声，“你说咱俩什么关系啊？你可是我哥儿们。好家伙，你要回国，前一天才想起来给我发消息，也不让我们去机场接。怎么着，你去了一趟美利坚回来，镀了层洋金，就不把我们这些老朋友放在心上了？”
　　盛辉摇头说道：“你少给我上纲上线的，听听你这话！我这飞机票本来也是最后一刻才订好的。我一订好票就给你微信了吧，是你说你工作忙，没时间来着。”
　　寻若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好，说起来，是我工作忙，是我没跟领导讲，今天我哥儿们要回来，晚上我不能陪您去喝酒应酬了，看着这天还不晚，还有几个小时，您赶快找别人吧！”
　　盛辉听了几乎将口中的饮料喷出来。“好好好，是我错了，都怪我没有提前给你打招呼。我的错。”他笑道。
　　寻若拍了拍他的背，爽声道：“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对了，我们下个周末搬家，我可是提前给你打招呼了，你可得来帮忙啊！”
　　盛辉心中一紧：“你们买新房子了？是准备结婚了吗？”
　　“不是，只是暂时租了一个房子。怎么样？给我做一天苦力，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寻若笑靥如花地瞧着盛辉。
　　盛辉紧紧盯着她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她眼中流露出半是期待，半是哀求的神情。他心中一叹。“行，你把时间地址发给我，我一定到。”
　　“还是你够朋友！”寻若笑道。
　　这时，包厢门开了，眼尖的赵思薇叫道：“哟，张世钧，张大律师，你终于来啦！”
　　张世钧一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面双手抱拳，连连告饶：“抱歉，抱歉，让各位同学久等了！今天下班稍微晚了些，不好意思啊。”
　　刘启华道：“你瞧瞧，你这么晚才来，害得我们都没法开席！我们都等得前胸贴后背了。”
　　谢文娟也笑道：“是啊是啊，你不来，我们文艺委都不让我们点菜呢！”
　　寻若瞪了她一眼，笑着说：“谢文娟，你这么说我可担不起，谁也没拦着你们不让你们点菜啊！”说罢，她唤来服务员。
　　菜一样一样的上来了。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刘启华一边端着酒大口大口地灌，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上班的各种“苦楚”，说他整天要对客户低三下四，陪笑陪酒，生怕说错话，签不下单，影响业绩。“你们是不知道我的苦啊！”他一面摇头，一面又往肚子里灌了一钟白酒。
　　另一个在外企工作的李飞说道：“就你这算什么呀，现在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是事业上升期，谁不是从最小的做起的啊？我那时候刚刚进外企两年，说是总经理赏识，升我做总经理助理。结果你知道我这总经理助理是助理什么？就是给总经理家收快递，给他家的狗洗澡，遛弯！就这活，我还他妈的做了一年多！”
　　“别提了，你们是男人，都还好说，我们是女性，需要面对的事情比你们还要多呢！”赵思薇叹道。
　　谢文娟看了一眼寻若，说：“那你呢，寻若，应该工作还不错吧？你不是在广告公司做文员吗？”
　　寻若叹了一口气，淡然一笑：“说实在的，现在的公司，都是利益至上，哪里管我们这些小喽啰是做什么的呀！有需要，还不是得顶上。说起来真是笑话，我是个学画的，来公司也是做设计。可是每次有应酬什么的，销售部的人总要拉上我。我们老总就更不像话了，每次出去谈生意，连出去出差，都非要拉上我不可。问题是，我又不是做销售的。这么耽误工夫，又没有加班费，我自己的设计稿还得平时加班加点搞……”
　　“那肯定是因为你们老总看你年轻貌美，带出去给他撑面子呗。”谢文娟笑道。
　　寻若叹道：“我就在想，这得到哪一天才算到头啊？”
　　盛辉看着她，心中泛起一丝不悦。他刚想说话，就听张世钧开口了：“你就别说了，你这臭脾气，要是真的老老实实的就好了。”
　　“怎么了？”谢文娟追问。
　　“她啊，”张世钧看了一眼寻若，见寻若转头不看他，不禁连连摇头：“上个月，他们老总要她陪一个外国大客户，其实也就是意思意思，喝喝酒，唱唱歌什么的。你说你不想去也就算了，你好歹找个借口什么的，搪塞一下吧。她倒好，不但当着她老板和那客户的面说她是个设计师，不是销售员，什么什么她的生命在画笔里，不是在酒杯里，等等等等。当时她老板脸就挂不住了，差点没当场翻脸，到今天都没有给过她一个好脸色。你说说，她这个人，脑子是不是转不过弯来。”说到这里，他又盯着寻若看了一眼，见寻若一脸不豫。
　　“还好吧，她也是脾气直了些。这个我们都知道的嘛。”叶素华说。
　　“问题是，你做人做事得讲究策略，对吧？”张世钧继续说，“她也不能那么直截了当地得罪领导。你要搞设计，不先埋头干两年，多学学经验？等设计的东西有了底子，有了名气，那时候领导也不好再让她干别的了啊。”
　　“是是是，你说的对。到底是律师，真是说得很有道理啊。”谢文娟说道。
　　盛辉一直默默听着张世钧说。他右手拿着筷子一直在自己碗里搅着一碗龟苓膏，这一会儿，已经搅成一碗稀汤了。
　　“我说，张世钧，”盛辉忽然阴沉着嗓子说，“你说这个话有没有为寻若设身处地地想过？她可是一个女孩子。她就是想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不想去管这职场上的虚与委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错？那本来就不该是她干的工作么。他们老板是看她年轻漂亮，想利用她。可是你是她的男朋友，你在什么时候都得站在她一边，怎么能反过来这么说她？”
　　盛辉的口气有些激动，搞得所有人都有些尴尬。空气中的气氛有些僵，只见桌子中间的小火锅腾腾地冒着热气，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出。
　　寻若望了盛辉一眼，笑道：“哎呀，真是的，瞧你们说的！这个事情的确是我不好，我当时头一昏，就直接跟我们李总顶上了，结果后来连肠子都悔青了。你瞧瞧，我做人处事的确还是欠缺一些火候。我家张世钧老是替我担心，就怕我工作上面吃亏。”
　　张世钧悻悻然道：“你知道就好。我每天为了你发愁啊，这头发都愁白了。”
　　盛辉看着寻若和张世钧相互对望了一眼。寻若的眼中充满着娇嗔，仿佛责怪他不说好话。但是，就连这责怪，都显得那么的亲密无间。他心中蓦地涌起一种莫名的失落。
　　他又扒了两口菜，就站起身，说是要去洗手间。他走出包间的门，叫住站在附近的一个服务员：“我是兰坊那个包间的客人。你把我们包间的消费算一下，我来买单。”
　　服务员立即答应了一声，带着他走到服务台边上，确认账单。
　　盛辉从上衣的口袋里面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用卡，递给了收银小姐。
　　“我就知道，你又偷偷逃出来结账了！”冷不防，身后一个声音，让盛辉机泠泠地打了一个寒噤。他回头一看，寻若带着点责怪地微笑看着他。
　　“我的妈呀，你别老是在别人背后说话，我要被你吓死了。”盛辉抚着心口说道。
　　寻若走到他身边，低头去看了看账单，叹气说：“你呀，总是这样。”
　　盛辉听她口气幽幽的，意味绵长，心里一动。“没事，也没多少钱，反正我是班长么，不是一直都是我请客的么。”
　　寻若抬头看着他，她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你这个人，我找这个地方费了多少心思，就是想着消费不太高，品位也不差。大家都工作几年了，出去聚会怎么还要你一个没有上班的人给钱呢。我们又不是给不起！”
　　盛辉听她最后几句话好像有些不悦，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勉强说道：“我知道。不过这也没有多少钱，我请也没有关系的。”
　　寻若叹气：“你呀，老是这样，所以他们才老觉得你是个公子哥，老想占你的便宜。”她又看了一眼盛辉，摇头道：“你瞧瞧，我说过让你穿得朴素些的嘛！要不然，总显得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格格不入似的。”
　　“姐姐，我可真的是听了你的劝告啊！”盛辉急了，“我昨天可是特意去商场买了这一身，都是打折的，不是名牌，才几百块钱。”
　　寻若笑了，好像一个年轻妈妈看着自己的傻孩子，无奈地说：“哥哥，你要真是想朴素些，就不该脚蹬这一双新出的限量版乔丹鞋，更不要戴着这三十几万的限量版运动手表！”
　　盛辉一时语结，下意识地想把手腕上的伯爵表往袖子里面藏。他一面对寻若说：“你这丫头，怎么上班了之后，对这些东西倒是了解得挺清楚么。”
　　寻若长叹一声：“不是我想了解，是大家都知道。里面坐的那帮人，个个都是人精，早看出来了。他们是不是从你来了，就一直在拼命在巴结你，捧着你。”见盛辉没有说话，她又叹道：“我知道，他们这个样子，让你不自在了吧？”
　　“没，没什么，是我没听你的话，自找。”盛辉低头一笑，这是今天笑得最自在，最坦然的一次。
　　“你呀！”寻若深深地望了一眼盛辉。
　　半晌，她忽又看着盛辉脚上的那双篮球鞋，说道：“说起来，你这鞋子是自己排队买的吗？那天张世钧心痒痒了半天，我就说，也就一两千块的鞋子，要是真喜欢就买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可他倒好，心痒痒半天，还是没舍得买。后来倒给我买了一个Prada的包，说是什么我上班的地方女孩儿都有，就我没有，一定要给我。你说说，我又不兴这个，花这冤枉钱干嘛？”
　　盛辉听着寻若话腔中的一片柔情，内心翻腾，五味杂陈。“那是他的一份心意，是因为他在乎你。”他终于说。
　　寻若的唇边缓缓绽开了柔美的笑意。“所以，你不可以生他的气了。”她认真地说。
　　盛辉讪讪笑道：“我没生气。我只希望他不要生我的气才好。”
　　“他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寻若浅笑。接着，她收敛起笑容，表情也随之郑重起来。
　　“盛辉，你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