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30、第 30 章 又是一个

　　又是一个周末的早晨，寻若独自从梦中醒来。她睁开眼睛，转过脸去，看见身边的另一个枕头还有另一半的床褥仍旧和她昨晚入睡时一样整齐，连一丝褶子都没有。
　　张世钧又是一夜未归。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他第三个晚上彻夜未归。寻若从最初的疑惑、失落，逐渐转变为麻木，她也似乎渐渐地习以为常起来。
　　自从她和张世钧提起结婚的事情闹了不愉快之后，他们的关系就一直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内里却仿佛一潭死水，就连扔下一块石头，也不会激起一丝涟漪。虽然寻若的父母一直催问他们为什么还不登记结婚，寻若也一直找借口拖着，总是说工作忙，房子也没有看好，想要订的酒店暂时没有空位等等。她有时在想，她的想象力究竟有没有极限，会不会有一天，她会发觉自己已然词穷，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慰的理由。
　　她醒来之后，甚至没有感觉到十分的忧愁伤心。这点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甚至不会费心去查问张世钧的去处。她知道，他也只会找些不痛不痒的说法给她。也许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彼此太熟悉了。所以，就连他说的慌，她也如此之熟稔。
　　和以往的日子不同，今天寻若起床之后，开始细细地梳洗打扮。就在她静静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些恐慌。让她忧心忡忡的不是眼角渐渐泛起的鱼尾纹或者是她渐渐变得粗糙的皮肤。她忽然恐慌，觉得不知道她的生活将走向何方。
　　张世钧越来越不愿意和她说话。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觉得，改变的不是她。她依然做着一样的自己。那么，就是他走远了。或许，就是因为她一成不变，所以才和他越走越远？她突然觉得胸口仿佛有一块很大的石头，闷得她喘不上气，却又无法摆脱。她想要大喊，可是她不知道喊什么。她想要奔跑，却不知道奔向何方。
　　她想要倾诉。可是，她没有对象。过去的几个星期里面，她好几次已经拿起了手机，翻开了通讯薄，找到了盛辉的名字。可是，她的拇指一直放在通话键上，始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那时候才明白，她有多怀念过去。过去的她，可以无拘无束地给过去的盛辉拨通电话，好好地数落一通张世钧的不好，也许好好地大哭一场，也许可以让盛辉好好地数落她一通，让她不要这样彷徨。
　　过去，永远只是过去。
　　现在的她，拇指按在通话键的那一刹那，她的眼前闪过的是一张年轻的、美丽的笑脸，仿佛洋娃娃似的好看的发卷，还有盛辉看着她时的微笑。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犹豫。她只是想要和自己的朋友谈谈心。但是，他们真的还可以无拘无束地谈谈心吗？
　　她只是感觉淡淡的心酸。难道，生活，年纪，意味的就是失去？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爱人，她正在一样一样地，悄悄地失去。就好像时间沙漏里的沙子消失于无形，她所珍惜的，她那么想要留住的，一点一滴，在她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就渐渐随风消散。
　　她感到悲哀，悲哀到流不出眼泪。
　　如果不是叶素华的来电及时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提醒她还有一个朋友想着她，她恐怕会一直这样迷茫失控。
　　“寻若，我上个月做的一个Project得了一大笔奖金。所以，你知道我现在想干嘛吗？”叶素华的笑声终于冲淡了寻若的哀愁。
　　“你能想干嘛？还不是去逛街买东西，然后吃顿大餐，把钱花掉呗！”寻若浅浅地笑道。
　　“你对我太了解了！哈哈！”叶素华兴奋地大笑。
　　“所以，你又想拉我作陪？”寻若有些无奈地说。
　　“那是肯定的啊。晚上我请你吃饭。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出来吧。”叶素华说。
　　寻若抬眼看了一下时钟，时针正指向下午两点。“几点，在哪儿见？”她问。她实在需要一点新鲜空气，能让她摆脱这烦闷。
　　“你现在出来，三点钟，咱们在新安商场的正门见吧。”叶素华说罢，挂了电话。
　　寻若随意找了一个发带挽起一个松松的马尾，草草地在脸上扑了点粉，擦了点腮红，因为她害怕她的苍白憔悴会让叶素华起疑心。她从衣柜里找出了一件厚一些的外套，随意套上，便向外走去。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江城的春天，总是在冷冷的风里吹得人心寒，然而，那点点盎然春意却压制不住。道路两边光秃秃的树木，枝桠上已然抽出春芽，绿绿的一茸茸，如同抑制不住的生机。
　　一阵风吹过，寻若打了一个寒噤。她不由将领口向上拎了拎，想要掩住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她这才想起，出门之前，忘了戴一条丝巾。
　　等她从地铁口走出来，叶素华已然在商场门口等她了。叶素华看见她一副瑟缩的模样，皱眉道：“你怎么穿那么少就出来了？今天的气温可只有两三度，你这样也太‘美丽冻人’了吧？”
　　“我只是忘了现在还那么冷。我看着阳光不错，想着应该穿这个就可以了。”寻若的笑容几乎都冻僵了。
　　“快进来吧。商场里面有暖气。”叶素华一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跟冰一样。
　　寻若走了商场，那阵阵暖意让她不由舒了一口气。“终于暖和了！”她笑着说，一面双手互相搓着。
　　“我说，你这样可别感冒了才好！”叶素华摇头道，“你们家张世钧就不管管你？看你穿这么少，就让你出来？”
　　寻若笑了一下：“他今天不在家。”
　　“今天不是周末嘛？他又不在！”叶素华惊奇地看着寻若，“他这是份什么工作啊？不是顾问律师吗？至于这样不分昼夜地加班吗？我上个礼拜，是哪天来着？还挺晚了给你打电话，你也是说他不在家。他怎么老不在家呢？”
　　“他工作忙啊。你家老齐不也总是在医院值班吗？”寻若勉强地笑笑。
　　“他顶多一个星期值一次夜班。我都已经抱怨得不行了。你家这位倒好，整天不着家啊！”叶素华盯着寻若，仿佛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也还好。他最近是忙一点。”寻若的声音有些低下去。
　　叶素华继续严肃地看着寻若，不依不饶地问：“我说，你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老是不在家。而且，过年前你兴奋得不得了，打电话告诉我说，你爸妈答应你们俩的婚事了，还要你们尽快登记，买房子。怎么都两个多月了，就没听你提这件事了？就没下文了？”
　　“素素，你还真是，管得真多。”寻若笑着，一面向商场的扶梯走去。
　　“真的，我有点担心。”叶素华赶快走了几步，跟上她的步伐。
　　“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他最近太忙了，所以，连筹备婚礼的时间都没有。”寻若的嘴角挤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是这样吗？”叶素华仍有些不相信，“那你们至少先登记吧。我就不相信，他连一天，甚至一个上午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唉，你就别催了。好像你比我还着急似的！”寻若笑道。
　　“那可不是嘛！我肯定是比你急！”叶素华叹道，“我就是那个太监，为你这个不知愁滋味的皇帝着急。我早就说过了，像你们这种长年爱情马拉松的情侣，绝对得早结婚。越晚就越会生变。”
　　寻若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她将脸转了过去，还是微笑着说道：“看你说的。你这担心也太没因由了。”
　　“算了，我不说了。”叶素华摇了摇头，“我也知道，你这个固执的人，我的话你是听不进去的。你呀，就是知道无条件地相信你家的那个张世钧。”
　　“他是挺好的啊。”寻若笑道。
　　“我可不像你那么乐观。”叶素华哼了一声。
　　“为什么？”寻若的眉毛动了动。
　　“他啊，一看就是一脸精明狡猾的样子，像只狐狸。”叶素华说，“你就是一只笨笨的小白兔。你是搞不定他的。”
　　“他不是这样的人。”寻若试图微笑，可是她的笑容还未成形，便僵在了唇边。
　　“唉，姑娘，我还是劝你听我的话。”叶素华瞟了她一眼，语重心长似的说，“不要相信男人说的，只要相信他们做的。只有两样东西能够展现男人的真心，一个是加了你名字的房产证，另一个就是盖了红戳的结婚证。鲜花，情话，钻戒，都是一些见鬼的东西！”
　　寻若沉默了。
　　叶素华看着她的情绪渐渐低落，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拍了拍寻若的肩膀：“喂，别胡思乱想了。你就当我随便说说。反正你心里有数就好。咱们就去买点好东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去吃一顿好吃的。总之，不管男人怎样对待咱们，咱们得自己爱自己，千万别亏待了自个儿！”
　　寻若的眼中流露出笑意：“你呀，可是从来不亏待自己的主儿。”
　　叶素华拉着寻若在商场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买了一堆东西，两个人双手都拎了满满一堆购物袋，几乎连路都走不动。等到她们出了商场的门，夜幕已然降临。
　　“天啊，我都快被压垮了！”叶素华哀嚎，“我没有想到花钱也能让人这么累。”
　　“那是因为你太贪心了，买了那么多东西。”寻若笑道。
　　“胡扯！那是因为我花钱还没有花到位。”叶素华说，“我们就是应该找一个年轻英俊的小帅哥当司机兼保镖，然后——”
　　“然后，你买了一堆东西都让人拎着。”寻若一屁股坐到路旁的花坛边上，一面笑着对叶素华说。
　　“那就是司机兼保镖的作用嘛！”叶素华说着，也坐到了她的身边。
　　“你看我们俩，两个大龄屌丝女，偶尔小资一下，就开始幻想变成富婆的生活了。”寻若笑着看着叶素华。
　　“等我们老齐提了主任，我就让他发配几个帅哥实习医生来给我当跟班！”叶素华笑道。
　　“你还在做梦呢！老齐又不傻，才不会干这种引狼入室的事情呢！”寻若笑。
　　叶素华一下子好像看到了新奇的事情，看着马路的另一边，朝寻若努了努嘴：“喏，你瞧人家，肯定不是富家小姐就是富婆，人家不就是让个帅哥提着东西嘛！人家买的比我们俩加一起还多呢！”
　　寻若听叶素华这么一说，也向街对面看去。
　　一个高挑苗条的美丽女子穿着一身亮片的华贵连衣裙，两脚蹬着一双恨天高的高跟鞋，仿佛有些力不从心似的走着，一瘸一拐的，似乎是脚疼。她的身后，一个高大的、西装笔挺的男子贴心地搀扶着她。那女子“哎哟”了一声，几乎歪在了男人身上。男人心疼地扶住她，让她坐在了花坛边上。女子看着他说了什么，似乎是在撒娇。男人笑了笑，将她微微肿胀的脚踝抱在自己心口，轻轻地、温柔地揉搓着，一面微笑地凝视着那女子。
　　“看起来是对情侣吧！”叶素华有些羡慕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听见寻若说话，便转头去看寻若，却发觉寻若的脸色潮红，胸口剧烈地起伏，面如死灰。
　　叶素华被她的模样吓住了。她又转脸朝寻若看的方向看去，顿时明白了寻若脸色突变的原因。她方才只顾着看那个女人，而只看见那个男人的背影。现在，在路灯下，从寻若的方向，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个男人的侧脸。
　　那微笑着给人揉脚的，是张世钧。
　　“我靠！”叶素华一惊之下，大叫一声。她不禁怒由心生。“这个混蛋！居然背着你干这种事情！”她忽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撸了撸袖子，就想冲上前去。
　　“素素，不要！”
　　叶素华一看，却看见寻若死死拉住自己的衣袖。“你放开！你真是的，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叶素华朝着寻若喝道。
　　“别去。你让我自己来处理这个事情好不好？”寻若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叶素华。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他现在是吃里扒外，欺骗你，劈腿，好不好？”叶素华气得快要哭出来。
　　“别！素素。让我来处理这个事情。你这样只会让我们一点余地都没有。”寻若急得脸色发白。
　　叶素华顿了一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瞪着寻若。
　　“我不知道。”寻若放开了叶素华的衣服，叹了一声。
　　“你到底想要纵容他到什么地步啊？”叶素华无可奈何地看着寻若。
　　“我不是想要纵容他，我也不会。”寻若咬紧了牙关，“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我需要好好处理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有什么好处理的？这种贱人就该当场揍一顿，然后踢出门去！”叶素华握紧了拳头，不住地摇头叹息。
　　“可是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会让他后悔吗？会让我好过一点吗？”寻若的眼中浮上一层荧光。
　　叶素华看见她这么难受，不觉心软了。
　　“素素，我不是要你别的。我只是求你，别当面给他难堪。我们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寻若噙着眼泪，轻声说。
　　“好。”叶素华叹道，“不过我告诉你，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堪，不是给他面子。还有，如果他再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要他好看！知道不知道？”
　　寻若看了街对面一眼，张世钧温柔的笑意让她的心刺痛。他揉完了脚，似乎那个女子仍旧在娇声娇气地跟他说自己走不动。张世钧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起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一直向前大步走去。女孩子在他怀里咯咯笑个不停。
　　叶素华看得目瞪口呆，气得浑身发抖。她转头看向寻若，寻若的眼神黯淡无光，仿佛死了一样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