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24、第 24 章 虽然盛辉

　　虽然盛辉对自己在公司的业绩非常有信心，但当王健将财务部门的报表交给他，兴奋地告诉他自从盛辉来到公司，后两个季度公司的盈利上升了百分之十，盛辉还是忍不住使劲拍了一下桌子，笑了起来。盛光年对于盛辉初到公司的成绩内心还是满意的。年底的年会，与往年不同，盛光年早早吩咐下去，要邀请业界和政界的精英，不仅仅是各个集团的高层，还包括了几家热门媒体。年会的规格也比往年大大提高了，会在全江城最高档的会所举办。盛辉不是不明白父亲的用意。其实，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多的贵宾，无非是盛光年想要正式向商界政界推出他这个光华集团的继承人。说白了，说是年会，庆祝佳绩是末位的，最紧要的还是让盛辉尽快捋清各种关系，站稳脚跟，所谓，名正则言顺。
　　盛辉为了年底的安排，十分忙碌。郭子奇屡次想要到他办公室围追堵截，抓他去喝酒玩乐，都被他严词拒绝。郭子奇笑他天生是个劳碌命，天天除了赚钱，连个花钱的时间都没有。盛辉却喜欢这样的忙碌。至少，他每天一清早就到办公室，天天面对数不清的公务，回到家已经半夜。他往往累到一沾着枕头就能睡着，一夜到天亮。劳累往往是好的。人体的疲劳似乎是必不可少。如果你的身体不够劳累，你的精神就会被其所累。盛辉庆幸自己势不可挡的疲劳是前者，而不再是后者。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他没有再在梦里见到过大海，阳光，薰衣草等等。他也没有再梦见过寻若。已经两三个月了，他几乎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他有时候忙到几乎想不起她来。其实这又有什么不正常？他们是朋友。几个月不见的朋友，并不会影响彼此间的友情。他并没有刻意去记起或者忘怀什么。也许，这才是朋友间最合适的距离，不会时时想起，但是也永远不会忘记。
　　在年会的头一天晚上，盛辉却又做了那个梦，他仍然在追逐着，那隔着一片灿烂的向日葵花田的她。他醒来之后，记忆犹新。不知怎么的，他记得这一次她没有笑，却略微伤感地望着他。她的睫毛微微抖擞着，轻轻笼罩在她眼前，在明媚的阳光下，在她脸上投射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这个梦，不知道怎么的，让盛辉心里有些微微的不安。他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到底是为什么。
　　早上醒来的时候，盛辉一下子从床上直起身子来，不觉有些恍惚。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刚刚早上七点。他起来仔细地梳洗，然后一一穿戴好。他今天可谓是盛装打扮，显得大气，却又不失内敛和稳重。衣服是他亲自挑好的，前一天晚上王管家烫好了挂在了他的衣柜前面。他看了看镜子里面的自己。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像是一个商人，而且，现在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成功的——或者是即将成功的商人。他想起寻若曾经说过，他穿上正装的样子，比较像是光华的总经理，而不是她的同学盛辉了。
　　王管家敲门进来，说道：“少爷，车子已经备好，在外面等了。您的早饭是现在吃还是到公司吃？”
　　盛辉想了想说：“我还是到公司去吧。今天要提前准备的东西很多。下午三点半让司机去公司接我去会场。”
　　王管家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关上了门。
　　盛辉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领口，走出了房门。
　　下午四点半，盛辉就来到了会场。这时候，已经有一些宾客陆陆续续来了。媒体也早早地来到了会场。盛光年来到盛辉身边，拍了拍他的脊背，微笑着鼓励。盛辉也回应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他说自己胸有成竹。
　　可是，当盛辉面对着台下衣着光鲜的人们，望着那么些政商界的人物，他的心还是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他们的眼睛都望着他，有些人带着些期待，有些人却似乎有些不信任，仿佛等待着他出现什么纰漏。聚光灯朝向他，这刺眼的灯光还有闪光灯的闪烁，都让他的眼睛有些不自在。
　　主持人介绍了他，下面由他，盛辉，光华集团的总经理，未来的集团继承人，来发表他平生头一次的年度讲话。盛辉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见父亲平和的目光，微微一笑，开始说些感谢来宾的话，渐渐地，他的呼吸越来越顺畅了。
　　“我是比较年轻而缺乏经验的。”盛辉说，他环视四周，见有些人眼中流露出一丝轻视，“这个我不会否认——当然，我也否认不了。可是，我觉得正因为如此，在未来的几年里，我对于光华集团拥有更多的崭新的设想。年轻意味着打破传统，意味着和时代同步，甚至是超越现在，引领未来。我认为，一个成功的人，是必须有理想的。而他成功的时候，就是他实现理想，甚至超越理想的时候。当然，这期间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辉煌。我对于光华集团，是有梦想的。这个梦想，不仅仅是扩大光华集团的规模，增加盈利，增加知名度。我希望光华集团的企业文化能够更加人文化，现代化，而且，公益化。我们会把环保，健康，公益等等现代人们生活的中心元素融入我们的企业文化。我希望，各位同仁，各位来宾可以和我一起努力，共创美好的未来。我希望明年我们再聚在这里时，我可以给各位一份更加具体，更加满意的答卷。”
　　说罢，台下的人纷纷鼓起掌来。媒体的记者们纷纷拍照。盛辉的处女秀似乎有些与众不同。他看见有些人向他真诚地微笑，有一些人则微微摇头。盛光年走了过来，他拉着盛辉一起，端起一杯红酒，开始向他一个一个地介绍来宾。盛辉一个劲儿地说着客气话。
　　“老哥，你这儿子不错啊！年轻人很有想法，将来大有前途啊。”一个年纪和盛光年差不多，精瘦，看上去十分精明的人走过来，和盛光年打招呼。
　　盛光年和他碰杯，然后笑道：“老何，谢谢你的恭维啊。不过，年轻人还是不要太浮夸，要沉着稳重一些，说些什么大话，不如好好做好事情。”
　　盛辉点了点头。他已经认出，那是何氏集团的董事长何仲连。虽然他只是在新闻资料上见过何仲连的照片，但是他的印象却非常深。自从他三个月前在业内的一次公开竞标中拿到了何仲连也势在必得的一块黄金地皮，盛辉就知道，他已经进入了何仲连的视线。上一次因为张世钧的事情，他硬着头皮通过何仲连的宝贝女儿去求何仲连。他原以为是没有什么希望的，没有想到何仲连倒是一口答应下来，把张世钧的工作解决了。盛辉承认，他的确是猜不透何仲连的心思，如果换做是他，他恐怕不会轻易答应竞争对手在自己公司安插人手。何仲连这样的爽快，这样的魄力，倒是让盛辉心里没底。
　　看见何仲连朝他看，盛辉连忙说：“何总，真是幸会。上次您帮了我的忙，我还没来得及亲自感谢您。真是不好意思。”
　　盛光年看了一眼盛辉，说道：“何总帮你什么了？我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何仲连呵呵一笑：“哎呀，大侄子，你跟我客气什么。就是一点小事。何况你推荐的那个张律师，相当能干，现在可帮了我大忙了。我该反过来谢谢你才是。”
　　盛辉看着父亲，有一点讪讪的：“没什么大事，不是生意上的事情，所以没有告诉您。我就是向何总推荐了我的一个当律师的同学。”
　　盛光年笑了笑：“那你可欠了何总的人情了，以后记得一定要好好还。”盛光年看着何仲连，眉间不经意地扫过一片阴云。他沉吟片刻，忽然话题一转：“对了，老何，你家的千金大小姐呢？是叫容希吧？你把她带来了没有，今天？”
　　何仲连笑道：“那是，我一说了是盛总请客，她马上要求来。她和你家公子不是在斯坦福的时候就认识吗？她挺高兴，说是一定要见见老朋友。”
　　“你家姑娘好像和盛辉差不多年纪吧？”盛光年似乎在努力回忆。
　　“差不多。”何仲连转着手中的酒杯，笑道“不过，我那姑娘不行，毕竟是个女孩儿，不能指望她抛头露面，做生意什么的。她自己也没兴趣。我说老哥，我真是羡慕你啊，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我就不用天天发愁了。你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冲劲不小，很有魄力啊！这一年里，我是节节败退啊。我看，这天下很快就要是年轻人的了。”
　　盛光年故意装作听不懂何仲连话中的意思，哈哈笑道：“你真是。你家的容希长得那么漂亮，到时候找个能干的女婿帮着她，不就行了嘛？”
　　“问题是，她自己主意大得很。我说要找什么样的，她完全不听。每次都给我要死要活的，我也拿她没办法。”何仲连一脸无奈，“你说她又是个女儿，从小我就偏疼她。哎哟，反正啊，她一发脾气我就没有办法，只好投降，凡事只能随她喜欢了。”
　　盛辉淡淡一笑。他想起在斯坦福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个何容希，她当时似乎还对他表露过一点好感，好像有鼓励他来追求的意思。不过，盛辉一看她那平时对人颐指气使的模样，说话那个高高在上的口气，心里就起疙瘩，所以对她爱答不理。后来，何容希似乎有了别的目标，也就把他抛诸脑后了。说起来，他和何容希也算不上熟识，也就是认识。
　　“哈罗，Charles！”一个声调尖尖的女声传来。
　　盛辉扭头一看，正是何总的女儿何容希。她的个子还是很高挑，打扮入时，皮肤虽然不是很白，却显得健康阳光。她的一头长发披肩，又黑又密，仿佛波浪一般。盛辉正想跟她打招呼，却蓦地发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她的双手挽着一位年轻男士的左臂，她那头波浪一般的卷发飘飘洒洒地落在他的肩头，而她则亲昵地靠着他。盛辉看了那人一眼，顿时如同头顶上炸响了一个惊雷。
　　那人居然是张世钧。
　　何容希看到父亲，笑了笑，便拉着张世钧走到盛辉面前。“喂，Charles！一年多不见，你比在美国的时候更帅了！看来还是咱们中国的水土养人啊，是不是？”何容希呵呵笑道。她看了一眼张世钧，用一种盛辉从来没有在她口中听到过的小鸟依人的声音对张世钧说道：“亲爱的，这是Charles，盛辉。Charles和我之前都在斯坦福上学来的。不过他学的是MBA，我就是随便念点艺术啊，设计啊，什么的。他可牛了，那时候！算起来，Charles，咱们应该算是研究生同学吧？”
　　盛辉看了张世钧一眼，心中阴云密布。他也从来没有见过何容希对别人讲话这么温柔可亲。她那亲密又充满柔情的态度让盛辉心里仿佛被虫豸啃咬一般。
　　张世钧看了盛辉，似乎也有些不自然。不过，他笑了笑，平静对何容希说：“你不用介绍，盛辉和我是老相识了。他和我，可是高中的同学。”
　　“是吗？这么巧？”何容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啊，我们早就认识了。”盛辉的脸上飘过一缕乌云。
　　“那你们是高中同学，我们是研究生同学，我们还都是同学啦！真是奇妙的缘分！”何容希笑着看了一眼张世钧。
　　盛辉看着何容希眼中闪烁着的笑意，揣测着她的意思。看起来何容希想要他盛辉假装失忆，完全忘掉自己是怎么为了张世钧去求何容希帮忙，只是装作和张世钧是偶然相见的。盛辉不太明白何容希为什么要他这样做，虽然他自己本来就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情。
　　盛辉将手中的红酒杯捏了又捏，捏得咯咯直响。他心里在盘算到底要不要在张世钧面前提起寻若，可是，他看张世钧对何容希的态度十分不明朗。他又不想贸然说话，无端让张世钧得罪他老板的女儿。
　　张世钧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忙说：“何小姐，你要不要一点甜点，那边的甜点很不错，我帮你拿一点吗？”
　　何容希笑着点了点头。看张世钧转身走了，她还一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意犹未尽似的。
　　盛辉皱了皱眉头，等张世钧走远了之后，他问何容希：“你和世钧关系不错？”
　　何容希歪着头看了看盛辉，笑道：“我说Charles，当初是你说世钧是一个不错的人，求我给你帮忙，我也无条件地帮了你。是吧？现在，你干嘛要关心我和他的关系呢？难道是你现在又对我感兴趣了，想追我了？是不是后悔当初在美国的时候对我不冷不热的？”
　　盛辉有些羞恼。“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Charles。”何容希收敛起笑容，然而眉间还流露出笑意，“你好好管好你自己吧，就不要管我的闲事了。如果你真的还想追我，我倒是不介意。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有没有这个诚意了？”
　　“你这个玩笑话还挺有趣。”盛辉抿了一口酒，尴尬地笑道。
　　看到张世钧拿了一盘各式各样的甜点走过来，盛辉还想和他说什么，可是盛光年已经走到了另外一位来宾身边，向他招手。
　　盛辉不情愿地看了张世钧一眼，还是叹了一口气，走到了父亲身边。
　　等到盛辉硬着头皮跟着父亲将比较重要的人物应酬完，已经是星光满天了。他想再去找寻何容希和张世钧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似乎他们已经提前离场了。盛辉心里阴阴沉沉的。他一想起张世钧那仿佛有些逃避的眼神，还有何容希那毫不避讳的，亲昵暧昧的眼神和举动，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和父亲告了一声假，想去洗手间洗把脸，让他这烦躁的心情平复一下。他拿起剩下的半杯酒，想找个地方放下来，不料他刚一转身，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那杯残酒不偏不倚地全部泻在了那个人身上。
　　那人惊叫了一声。
　　盛辉定睛一看，是一个年纪比他小几岁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鹅蛋脸，弯弯的眉毛，浓密如帘的眼睫毛，有点像童话里的洋娃娃。这时，她身上穿的一身华伦天奴的连衣裙已然被他的红酒泼得一片狼藉。
　　“对不起，对不起。”盛辉忙不迭地道歉，“是我不小心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不好意思。我叫人给你拿一件干净衣服让你在楼上房间换一下，你这件衣服我会负责帮你洗干净，如果不行，就买一件同样的。”
　　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咧嘴一笑：“算了，你也不必费神了。反正这件衣服我穿一次，也不准备再穿了。”
　　“对不起啊。”盛辉内疚地说。
　　“那么，现在你欠我人情了。”女孩子朝他挤了挤眼睛。
　　“这话怎么说？”盛辉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女孩子笑道：“你想啊，我那么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你，不要你赔我衣服，不让你为难。我这么好，你难道不是欠我的情吗？”
　　盛辉微微一笑：“那是，你说得很对。”
　　“所以，你记得以后要还的哦。”女孩子继续看着他，嫣然一笑。
　　“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以后该怎么找你这个小恩人呢？”盛辉戏谑地说。
　　女孩子听见他这么说，仿佛非常开心似的。“没问题，我告诉你不就完了吗。我叫刘冉冉，好像朝阳冉冉升起的的那个‘冉冉’。”
　　“好有朝气的名字！这名字好。”盛辉细细品味，笑道。
　　女孩子开怀一笑，双眼凝视着他，流露出一种喜不自禁的神态。“你叫盛辉，我叫冉冉。你是正午的太阳，光辉照大地。我是早上的太阳，刚刚升起。”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盛辉哈哈大笑。
　　“所以啊，你不觉得我们俩很有缘分吗？”刘冉冉拍掌笑道。
　　盛辉笑而不语。
　　“既然，我们那么有缘分。”刘冉冉凑近了他，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盛辉，“要不然我们两个交换一下电话吧，以后经常联系。我把我的电话写给你，你也给我你的电话。”说罢，她从手包里面拿出只小巧玲珑的手机，上面贴满了水钻，贴成了一个流氓兔的形象。盛辉看了不禁莞尔。
　　“不行啊。”盛辉想了想，说道。
　　“为什么？你的手机号码保密的吗？”刘冉冉有点委屈地说道。
　　盛辉看了看刘冉冉，微微一笑：“以前不是，现在可难说。如果是两个月以前，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问我要电话，我一定不会等你问就逼你收下了。”
　　“那现在怎么了？难道你怕我电话欺诈你？”刘冉冉更加委屈了，小嘴撅得高高的。
　　“那倒不是。”盛辉笑道，“只不过，有人告诉我，我得改变我的生活态度。其中包括不要随便和漂亮女孩子搭讪和给电话。”
　　“我不是和你搭讪！”刘冉冉急忙说，“我听了你刚才说的那番演讲，说人生要有梦想，我特别感动。我现在特别崇拜你！我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真心的！”
　　盛辉的笑意更深了：“谢谢你了，冉冉。不过呢，我既然答应过了，就得遵守诺言。我会让我的秘书给你拿一件干净的衣服，他会负责清洗费用或者照价赔偿你的衣服的。”他说罢，点了点头，转身想走。
　　“你别走！”刘冉冉在他身后叫道，“到底是谁那么讨厌！非要干涉你的生活。你生活怎么了？”看盛辉没有理会她，她忙说：“哎呀，你别生气，我也不是要问你的私事。我就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去找你，能不能和你做朋友？”
　　盛辉没有回头。他大踏步地往前走，迅即之间，便消失在了门边。刘冉冉失落地站在一边。她看了一眼人群中谈笑风生的盛光年，心想，八成是这个看起来超严肃又古板的爸爸从中作梗，才害得盛辉对她敬而远之的。她叹了一口气，笑了笑，看来，她得先从这个目标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