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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张世钧 ...

  •   张世钧的实习期就快要结束了,这两天,他反而比平时更加忙碌了,应酬更多。寻若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他的踪影。他总是三更半夜才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有时候歪在沙发上,有一次甚至直接躺倒在地板上。早上寻若起床去上班的时候,她总是发现张世钧睡得横七竖八的。她得拼命把张世钧给摇醒,给他喝点醒酒的浓茶,然后,自己便得匆匆忙忙地上班去。张世钧过不久也重新穿戴好去上班了。寻若见他总是早出晚归,心里纵然心疼,可是也感到无能为力,帮不上什么忙。
      张世钧跟她提过一两次,现在正是他能不能在这个大公司转正的关键时期。他和另外一个同期进去的实习律师都想要留在这家公司做常驻顾问律师,可是只能有一个人留下来。他虽然无论资历学识都胜过对方,可是,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寻若劝他尽自己的全力也就是了,别那么孜孜以求,否则庞大的精神压力都快把自己压垮了。张世钧听了她说这样的话,只是微微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像是看着自己不懂事的小女儿似的。
      那天晚上,寻若加班加到十点多才回到家,一回来就累得几乎要瘫睡在沙发上。她将手提包放在门口的凳子上,两脚一踢,将一双恼人的高跟鞋踢到一边,叹了一口气。屋子里面黑漆漆的。她对于张世钧的晚归已经习惯了。她料想,张世钧可能还在工作应酬,也许今晚又要忙到后半夜才能回来了。
      寻若没有多想,走到墙边去摸电灯的开关。她刚刚打开客厅的电灯,却猛然发现客厅中间坐着一个人。寻若一惊之下,尖叫一声。她惊魂未定地看了那人一眼,发现原来是张世钧。她这才抚着自己的心口说道:“天啊,你回家了就开灯啊。为什么黑咕隆咚的就坐着,也不说话,吓死人了。”
      张世钧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地板上。他穿的还是今天早上寻若给他挑的那件黑色正装西服,金色的领带已经被他扯松了,拽到一边,领口的扣子也被他扯开了,松松地散着。张世钧低着头,满身的酒味。然而,他并不像是喝得不省人事。他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地板的一角,双瞳散乱无神,仿佛失去了魂魄。
      寻若看见张世钧这副光景,心里咯噔一下。她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摇了摇张世钧的手臂:“世钧,你还好吧?出什么事了?”
      张世钧还是两眼空洞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寻若的心更加焦虑了。“世钧,你说句话啊,你不要吓我好不好?”她加大了音量,看着张世钧,焦急万分地说。
      “完了,一切都完了。”张世钧凄然一笑。
      “什么意思啊?”寻若紧盯着他,“你说啊,什么叫做一切都完了?”
      张世钧的眼眶里滚下一颗豆大的泪珠。“寻若,你还是离开我吧。”
      “你这是什么话?”寻若不敢相信似的看着他,“发生了什么事?”
      张世钧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寻若,叹息道:“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好?我没给过你一天好日子。你父母顾虑得对,我的确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我努力了这么久,有什么用?我就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
      “你怎么这样说啊!你的工作怎么了?”寻若心急如焚地看着他。
      张世钧擤了一下鼻子,笑道:“你知道吗?那个林俊,就是和我竞争何氏公司的常驻顾问律师的那个人,你知道他的爸爸是谁吗?”
      “是谁?”寻若问。
      张世钧哈哈大笑,他的笑声让寻若不寒而栗。“他爸爸是人民法院的检察长,林检察长。”
      “所以呢?”寻若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张世钧嗤的一笑,“还有什么所以?人家爸爸是检察长,多少人要哄着,抬着啊!那我,一个农民的儿子,我能怎么样啊?人家爸爸呼风唤雨,我的爸爸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年地熬着种庄稼。你知道,他们跟我说什么吗?我们老板跟我说,小张啊,我知道你是硕士,小林是本科;你是名牌大学法律系毕业,他小林就是个三流野鸡大学;要说能力,你一个抵他十七八个,但是没办法啊,谁叫人家有后台啊?是不是啊?”张世钧说完,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寻若慌忙抱住他。“你别这样,世钧。”她的眼角滑下一颗晶莹的泪来。
      张世钧张臂抱住寻若,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怀中,放声哭泣。“寻若,我……我真是太失败了,我没办法出人头地,我没办法让你过上好日子。你那么年轻,那么美,可我就连让你穿上一件漂亮衣服的钱都没有……”
      寻若紧紧抱住张世钧,感受着他全身的颤抖,她的心也快被揉碎了。“你不要这样说,世钧,这真的不能怪你。你真的很努力了,真的……”
      “我比别人更加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张世钧流泪摇头,“我学习程度赶不上城里孩子,我为了要拿第一,我可以每天五点起来看书,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我还开了手电筒继续看。上大学的时候,为了让我爹娘省点钱,我就为了那一点补课费,我可以每天从城南骑到城北,天天往返要两个多小时,只为了挣一个小时的补课钱。风里来,雨里去。我生病了,得了肺炎,不敢上医院,怕花钱,烧得快不行了,还是你发现了,硬是拉着我去医院挂水。到了大学,我从来没有过过寒暑假,除了过年去看看我爹娘,我哪一天不是在打工或者是看书学习?别人去喝酒,打牌,和女朋友玩耍,我呢?我是不是在图书馆里看书?你说,我是不是——”
      寻若流泪满面地抱着他说:“是啊,我知道的,你一直非常非常努力。”
      “可是又有什么用?”张世钧一拳头砸在了玻璃茶几上,“工作了之后,我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上司安排的事情我做了,他没有安排的事情,如果我觉得应该做,我还是做了。是,我的口碑不错,人家觉得我能力不错,可是,有什么用?人家只要有一个好爸爸,手指头动动,嘴皮子动动,就可以进银行,进大学,进好公司,不费吹灰之力啊!那我这样的人呢?说什么只要努力就会得到一切,天道酬勤。上天真的有看到我吗?有看到我的努力吗?老天爷不是应该眷顾勤奋的人吗?”
      “上天当然看到了,都看在眼里。你相信我,世钧,你再找找,一定可以找到别的工作的。”寻若说。
      张世钧捧着她的脸,摇了摇头:“我的好寻若,你真的太天真了。如果我的老板认为我有能力,也就是说,我去了别的地方也许会成为他们的对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世钧。”寻若不知所措地喊道。
      张世钧叹息:“也许我不得不离开江城了。可是——”他一时心酸,眼泪又浮上了眼眶,“可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我也许不得不离开你……我知道,你的父母是不会让你离开江城的……”
      “别说蠢话了。你不会离开我的。”寻若坚定地说,“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江城的。”寻若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清透,仿佛打定了主意。

      盛辉正在办公室里热火朝天地处理着文件。他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有各种会议。自从他父亲委任他为总经理以后,他感觉压力特别大,每天都得应付层出不穷的请示报告,好像任何事情都得他签批,话说回来,也就意味着任何事情都得他担责任。盛辉从早上开始就只喝了一杯咖啡,潦草地啃了半个三明治,这一会儿,不免觉得胃有点隐隐作痛。他抬头看钟,已经下午五点过了。
      他叹了一口气,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他刚想继续看资料,却瞥见自己的秘书王健悄悄地在门口往里头瞧他在干什么。他皱了皱眉,因为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王健已经是第三次探头探脑了。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王健应声匆匆从门口走了进来,在他的面前笔直地站好,恭敬地问道:“盛总,有什么吩咐?”
      盛辉看了王健一眼,说道:“我没有什么事。我叫你进来,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事。这一会儿工夫,都往我这边瞧三回了。”
      王健呵呵一笑,挠了挠头:“被您看见了,真是不好意思。刚刚前台说有一位年轻小姐找您,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叫什么?”盛辉眉也不抬一下地问。
      “前台问了,她没有说。”王健笑着说。
      盛辉停下了手中的笔。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位小姐没有通报姓名,就直接指名道姓地说要找我?”
      “没错,所以——”王健赔笑道。
      盛辉拉下了脸,瞅着王健:“我说,王秘书,之前我好像给你交代过,如果不是商业往来,我不随意接受私人拜访。这种来历不明的女性,说我不在,打发她回去好了,你还杵在这儿干嘛?”
      王健为难地说:“盛总,不是我想找您的麻烦,是这位小姐看起来可不好打发。”
      “怎么了?”盛辉看着王健,“她是不是有点胡搅蛮缠?”他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在头脑里一遍一遍篦着他最近交往的女人,想着到底是谁会上他公司来闹事。
      “不不不,盛总您误会了。”王健连连摆手,“这位小姐很有修养,没有任何野蛮的举动。她就是一上来就要找您。然后,前台说您不在,她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她知道您是个工作狂,现在这个时间肯定在办公室,而且您也肯定会吩咐下面的人挡驾说您不在。她说您肯定会见她,她就一直等着就行了。”
      盛辉一听这话,立刻笑了。他对王健说:“行了,我知道她是谁了。叫前台让她进来吧。”
      王健立刻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打电话了。
      五分钟之后,一阵高跟鞋稳健有素的笃笃声从门口传来。盛辉听见这熟悉的脚步声,抬起了头。
      “哟,盛总,见您一面可真不容易啊。”寻若出现在了门口,笑着走进来。
      盛辉赧然一笑:“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的名字呢?让前台通知我一声,我一定亲自下去接你啊。”
      “哟,盛总,您也跟我说起这种客套话来了?”寻若莞尔。可是盛辉却觉得她的笑容里面有一些黯然的神色。
      “你快坐。”盛辉走到门口,喊王健:“王秘书,你送一杯绿茶进来,记得要碧螺春,不要泡太浓。”
      寻若坐到盛辉办公室的长沙发上,双手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沙发的把手。她抬头看了看盛辉的办公室,装潢得大气而不失高贵。盛辉今天穿着正装西服,还是和以前一样,衣领洗得洁白,浆得挺括,连一粒袖扣都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她的面前,显得身材更加挺拔,像是树林里的白桦。他的眉毛很宽很浓,有时寻若会觉得他有些严肃,这一刻,她却觉得就连他的一双剑眉都微微露出霸气。
      盛辉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笑道:“干嘛呢?一直这么看着我?”
      寻若微微一笑:“没什么,我从来没有看过你上班穿着正装的样子。这样一看,你确实比较像是‘盛总’,而不是我的同学盛辉了。”
      盛辉脸上的笑容消逝了。“寻若,你干嘛这样说?”他有些不豫。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很适合你。”寻若微笑着上下打量着盛辉,“从里到外,一丝不苟。”
      “你今天下班早啊?也不用陪老总应酬了?”盛辉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寻若的对面,看着她。
      “我哪儿能天天陪老总应酬啊?你们这种大老板偶尔也要体谅一下我们这种基层员工的痛苦啊。”寻若说。
      “别说的那么夸张!”盛辉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敏锐地感觉到寻若话里话外的距离感。“寻若,”他叹了一口气说,“别叫我‘你们’,我不是‘你们’。”
      寻若淡淡一笑。她的笑容带着些欣慰。“好了,我错了,盛辉。”她说。
      “嗨,总算恢复正常了。真不容易。”盛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寻若看了看盛辉,又看见他狼藉一片的办公桌,还有那吃剩的半个三明治,摇了摇头:“我说盛辉,你也太拼命了吧?就算你是国家主席,也不能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吧?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有吃一顿正经饭?”
      盛辉叹了一声,低头笑着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说实在的,这么几个月来,我正经饭都没吃几顿,也就是回家吃了几顿,还有就是那次去你们家。要不然,我自己就是随便混混,有什么吃什么——”
      “你这样,你的胃会抗议的。”寻若叹气。
      盛辉的心里暖暖的。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行了,不说了,你和我去吃晚饭。”寻若站了起来,“吃一点燕窝粥,鲍鱼粥什么的。反正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今天我请。”
      盛辉看着寻若,她的眼神非常温柔,脸颊上挂着两个浅浅的,美丽的酒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笑容,却觉得她仿佛离他很远。
      盛辉低下头略为沉思,笑道:“寻若,你说罢,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吧?”
      “请你吃饭,是不是事情?”寻若淡淡地说。
      盛辉抬起了头,凝视着寻若的眼睛:“寻若,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又是这么好的朋友。有什么事情你不能明说呢?我知道,你关心我,你也会责怪我为什么折磨我的胃。但是你不是一个会为了关心我的胃病就闯到我办公室的人。”
      寻若的脸色讪讪地,她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盛辉走到寻若的面前,扳过她的肩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一定会尽力去做。只要你说。”
      “真的可以吗?”寻若柔声道。
      盛辉点了点头:“你说吧。我们之间,你不要有那么多的忌讳和顾虑。我们就好像是一家人,不是么?”
      “有你这句话就行。”寻若爽然一笑,“我就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何仲连?”
      “何氏企业的老总?”盛辉扬了扬眉。
      “是啊,就是他。”寻若说道。
      盛辉想了想,笑道:“要说认识,我没有见过他本人。不过,我爸爸和这位何总可算是渊源颇深。何氏和我们光华都是做实业的。在大多数领域,算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吧。不过,我没有见过何仲连本人。”
      “是么。”寻若若有所思。
      “我们跟何氏有一些业务往来。”盛辉说,“不过能不能帮你的忙,要看你具体要我办什么事情。”
      “那,你认识何氏的高层吗?有人事决定权的那种?”寻若的表情有些急切。
      “你说得详细一点。”盛辉身子微微前倾,仔细地聆听着。
      “是这样,”寻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世钧他就是在何氏企业实习,本来他的上司很看好他,觉得他实习期满就可以转正成为正式的顾问律师。可是,他有一个同期,因为人家的后台比较硬,所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盛辉点了点头。
      寻若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不想来求你。可是,除了你,我也不认识什么人了。你知道,世钧他从小就很努力,很自强,他做一件事要比别人多花三五倍的精力和心思。而且,他样样都很出色。可是,就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有家世——”
      “你别说了。我明白。”盛辉叹了一口气。他考虑了一会儿,说:“我不保证一定可以帮你办成。但我一定会尽力试一试。”
      寻若仿佛放下了心中的千斤重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微笑着看着盛辉:“真的,盛辉,听了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今天晚上,我总算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有你这句话,我肯定会赴汤蹈火的。”盛辉笑道。
      “行了,走吧。”寻若站起身。
      “去哪儿?”盛辉看着她,不解地问。
      “去吃饭,修补修补你那可怜的胃。”寻若一把捉住盛辉的胳膊挽着,粲然一笑。
      盛辉看见她此时此刻柔雅的笑容,也不觉微笑:“好,不过得我请客,地方由你来挑。”
      “行,盛总,一切听您的。”寻若灿烂地笑着。
      盛辉按了一下铃,王健立刻走进了办公室。盛辉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王秘书,你把我桌上的文件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下班了。”
      王健看见寻若手挽着盛辉,脸上不由现出了含义深长的笑容:“明白,明白,盛总,您忙去吧。这里我来料理,您放心。”他想了一下,又问:“对了,盛总,需要给您和这位小姐备车吗?”
      盛辉看见王健脸上的表情很怪异,知道他是误会了自己和寻若的关系。不过他也不想费劲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不用了,我自己开车。你去忙吧。”
      王健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带着古怪的笑容走了。
      盛辉看了一眼寻若,她的表情泰然自若的,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王健打量她时的不自然。盛辉笑了笑,挽着寻若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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