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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人行(一) 原地枕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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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枕着明瑾的膝盖躺了一会,月松才觉得自己慢慢恢复了元气,伸手扯了扯明瑾的袖子,小声说道:“小石头,不如我们四处走走吧。”
在原地待了六百多年,就算是再生性清冷的人恐怕也会腻了。此刻的月松恨不得直接站起来撒丫子狂奔。若不是对这具身体还有些生疏,不清楚到底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好好走路,月松恐怕早就一打滚起身下山了。
明瑾微笑着摸了摸月松的头发:“沉不住气。”
月松一咧嘴:“兄弟,我在一个地方都待了六百年了。虽说树精普遍耐性好,但现在有了满地乱跑的条件,你好歹也让我用一下是不是。”
明瑾摇了摇头,表情竟有些落寞,不说话。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月松只好自己一撑地,坐了起来,接着就摇摇晃晃想要站起来。明瑾忙先月松一步起身,递出一只手:“扶着我。”
月松笑嘻嘻地握住明瑾的手,一借力便站了起来。现在的感觉与当树的时候不同。作为一棵树,月松有很多根,每一根都牢牢地扎在土壤中,立在那里很是牢固。现在她只有两只脚,怎么想都觉得略显单薄。扶着明瑾,月松小心翼翼地跨出一步,走得还算是扎实,兴奋得不由得端出一副花一样的表情,紧接着就放开了明瑾的手,又独自迈了几步。
能到处乱跑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月松在心中感叹,同时环顾四周。以前的她虽能视物,但大多是以元神感知,朦朦胧胧的也不怎么真切,这回有了眼睛,感觉又是大有不同。月松像个孩子一样在附近又跑又跳折腾了好久,好容易等新鲜劲稍微过了一点,才跑回到明瑾身边站定,堆出一脸笑看着他:“小石头,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玩?”
明瑾弹了弹月松的头:“还说。先回去看看你的真身,加个防御再走也不迟。”
月松捂住被弹过的地方,泪眼婆娑地仰头看着明瑾。虽然这个动作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但果然这肉做的身子不比木头,被弹了还是挺疼的。月松有些不服气地撅了撅嘴,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带路好了”。明瑾也不推脱,走在前面。月松在后面一声不响地跟着。
走出去不一会,二人便来到了断情崖边。月松一眼便认出了那峭壁之边矗立着的便是自己的真身。来回打量了好几眼,月松有些泄气地低下了头:“原来我的真身这么丑。弯弯曲曲的。”
明瑾伸手摸了摸月松的头出言安慰:“没关系。”沉吟了一下,像是觉得刚才的发言太过简短,又慢慢悠悠地补充了几个字:“虽然我也觉得挺丑的。”没等原地石化的月松回过神来,明瑾便一脸愉悦的笑意走上前,捏了个诀给月松的真身加了一层保护。等他回转身来的时候,月松还没从打击之中恢复过来,样子看上去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
明瑾这才不紧不慢地出言问道:“你想去什么地方转转?我领你去。”
月松的声音低不可闻:“随意。”
“人说古松的韵味便是那屈曲的虬枝。还是挺好看的。”明瑾牵起月松的手,走在前面,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月松抬头,看不见明瑾的表情,只能看见束发之后后颈处露出的干净的发际线。
手心传来一种月松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作为一棵树,月松知道什么叫做温暖。春雪初融的时候阳光懒懒地打在身上的感觉就叫温暖,这点她是明白的。但是这种从手心沿着胳膊传进心里,像一条小虫一样在心上爬来爬去的温暖,月松是头一次遇上。自己胡思乱想了一会,月松竟觉得脸上开始发起烧来,不自觉地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明瑾。
明瑾感受到手上力度的改变,并不说话,只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好久。路过一个水池的时候明瑾突然停下了脚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月松仰头看着明瑾的侧脸。
“你刚刚不是好奇自己长什么样子。去看看。”
月松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刚刚看到自己真身着实给了她不小的打击,以至于对看到自己这件事多少产生了一点抵触情绪。架不住明瑾的怂恿,犹豫了一会之后月松还是向水池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
看了好一会,月松回过头看向明瑾:“这真是我?”
“千真万确。”
“真是女的?”
“如假包换。”
月松又看回水面。在她的印象中,所谓女妖精大多是杨柳细腰盈盈一握,举手投足万般风情,眉眼如画美艳异常的,这样看来自己大概不是个女妖精,但是毫无疑问自己真的修成了女身。于是月松彻底纠结了。
这眉眼似乎凌厉有余少了一分温婉,面部曲线也不够柔和,虽说没有“棱角分明”那么夸张,但是绝对不是成熟妩媚那一款,更不是娇俏可人的类型,倒是“英气”、“女丈夫”一类的词更为合适。回想起自己刚刚一系列扮俏皮扮可爱的行为,月松羞得简直想直接投湖。
“也许你本来确实是应该修成男身的。”明瑾突然开口,若有所思地抛出了这样的猜测。
月松垂泪。“别说了。”修了六百年终于成了人形结果还是个不男不女的壳子,恐怕任谁都接受不了。
明瑾伸出一只手搭在月松肩膀上:“其实你若是修成个俊俏小生我也是无所谓的。我不在乎为了你断袖。”
月松悲愤了:“走开,死断袖。”
“况且你现在这副样子虽说和‘美艳不可方物’这种词搭不上边,但也是越看越有韵味的。”明瑾语重心长地说。
月松不说话。自己纠结了一会之后,六百年的松树精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既然松树精实在是不适合修成女身的一族,那自己就这么堕落下去吧,朝着纯汉子的方向。
明瑾不知道这期间月松的心中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是惊奇于竟然一个转身对方就一副从打击中完全复活的嘴脸,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若是知道现在的月松一心向着纯汉子的方向发展,大概明瑾会当场晕过去。
“接下来去哪玩……小石头,人间的‘青楼’你去过没有,到底是怎样的地方?”
月松盯着明瑾双眼放光,明瑾则是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去过。”
“也对,妖界中有这许多美艳女子,你又怎么会看得上人间的姿色。”月松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明瑾强保持着镇静,干巴巴地说:“啊。”
月松有些泄气。看这个架势,似乎明瑾并不打算带自己去那种花柳之地,化身纯汉子的一期计划怕是就此失败了。既然“色”不行,有“酒”便也是好的。
“那人间最好的酒楼呢?”月松锲而不舍。
“啊……啊。”完全被月松搞糊涂了的明瑾支支吾吾地应道,同时暗自在心中思考这妮子究竟是几个意思。
“月松,你……”
“怎么?”已经走在前面了的月松猛地停下,回过头来,歪了歪头。
“没什么。”明瑾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想也知道大概是这姑娘受打击太大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自己又何必多言。这样想着,明瑾牵起月松的手:“我带你去现在人间最好的酒楼。”
溯阳金聚阁。
月松跟在明瑾身后,眯起眼睛微张着嘴抬头看着酒楼门口的金字招牌。这里离明玉山并不算近,两个人本欲步行过来,但不过一会月松便走得烦了,软磨硬泡说服了明瑾,直接驱动法术狂奔至此,日行千里,竟是比普通的快马还要快上许多,行至此处时正值日落时分。
月松拉着明瑾就要往楼上冲,门口的小儿慌忙来迎接。月松顺着指引上了二楼,顾不得许多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看夕阳,听得明瑾点了几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菜也没有转过头来。
“累了?”明瑾轻轻推了推月松。月松不说话,只是发出一声轻哼。
“你怎么突然就想来酒楼?我还以为你想去的第一个地方会是……集市之类的热闹之处呢。”明瑾问道,想起月松说的第一个地方其实是青楼,思绪一断,不由得顿了一下。
“也没什么。”月松转过头来看着明瑾,只不过还是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下巴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懒懒地开口,“我见你带回来的那些话本上说人类在遇上好事情的时候都会这样大喝一顿庆祝,喝高兴了还有砸碗摔坛的,模仿罢了。”
“模仿人类做什么,做妖精不也是一件惬意的事。”说话间明瑾抖开了不知什么时候便拿在手中的折扇,扇面上古松遒劲,怪石嶙峋。月松瞟了明瑾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当心被捉妖的收了去。”
“我已经是化人三百多年的老妖了,比起我,怕是你这连施个疾行术都会累成这样的小妖精更加危险。”说罢明瑾收起手中的折扇,敲了敲月松的头,被月松愤怒地挡开。“我只是不擅长法术而已。”
说笑间,二人点的酒菜已经送了上来。月松看了一眼桌子上摆了一圈的精巧食物,不禁感叹了一句:“真亏人类吃这些东西还能活得下去。”
明瑾斟满了两个杯子,递给月松一杯:“尝尝。”
月松也毫不客气,接过了杯子一饮而尽,随手把杯子还给了明瑾,末了还舔了舔嘴:“嗯这个东西还算是有点味道。”
明瑾笑而不语,只是又斟了一杯,摆到月松面前,月松又一饮而尽。
多年以后,当时在场的人们还能回忆起来这样一番奇妙的景象。一俊朗的白衣公子和一名星眸皓齿面容英气的墨绿色衣衫的女子对桌而饮,二人也不多说话,那女子刚开始一杯一杯地喝,喝到后来便抱着坛子豪饮。那女子生的并不是国色天香,却有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独特气质,豪饮之后眼神却更显清亮,双颊的红晕更添几分旖旎,细细看来,竟也是极美的。
二人相伴离开酒楼的时候竟然给人一种翩然若仙的感觉。有好奇的人数了一下,那日女子脚下的空酒坛有三十二个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