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松 “又东 ...
-
“又东三百里，曰明玉之山。多草木，多金玉，有兽焉，气壮如牛而猿首，曰牧蘅。”
明玉山断情崖，一袭白衣的男子神色慵懒地坐在一块巨石上，斜倚着身后一棵虬枝峥嵘的古松，手中随意翻看着一本纸张已经泛黄的书，轻声读着上面的文字，就像是真的有人在听他的朗读一样。
“我说，我都读了这么久，你好歹也给个反应是不是。”
大概是被无视了很久，男子有些不满，轻轻合了书页，抬手敲了敲自己身后的树干。
前一天晚上刚刚下过雨，初夏清晨的空气沾着微湿的水汽，透着清新的芳香，四周雾气缭绕，恍然间竟如仙境。断情崖上罕有人迹，在男子停止说话之后更是变回了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时树叶发出的轻吟浅唱。而白衣男子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本就属于这片静谧的图景而非无礼的闯入者一样。
没有谁来理会男子的话。白衣男子倒也不十分在意，只是轻轻合了眼睛，洒脱的样子带了几分清俊，十足是出尘的谪仙。
“若是实在不想理我，今日我便回去了罢。”
男子言罢，拂袖起身，作出准备离开的样子。可当他站起身，仍是没有等到任何应有的回应。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
“月松。”白衣男子将一只手放在那棵古松的树身上，目光中蒙上了一层温柔，“太好了，你还在。我还以为你趁着我下山去找有趣的书的时候偷偷化人溜走了呢。”
话音刚落，从古松里传来一丝微弱的语音，若有若无的仿佛随时都能随着风儿飘散。
“你明知最近是我化人的重要时期，还这样肆无忌惮地靠在我身上。小石头，你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
听得那声音染了些许的无可奈何，被称作小石头的男子露出微笑：“既是如此，你就快些化人，我们好切磋一番。”
“你……”松树似是被噎得说不出话，声音断了一会儿，才用满带着不甘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无赖”。男子轻轻弹了一下树身，再开口言语间已溶了几分宠溺：“说我无赖就不和你计较了。倒是别一直‘小石头’、‘小石头’地叫我，我的名字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叫我的名字。”
月松踌躇了一会，终是放弃了抵抗：“明瑾。”
明瑾眉目间浓厚了化不开的笑意，点了点头：“嗯。”
月松换了一副嫌弃的口吻：“别笑那么恶心。”
明瑾不语，重新在那块大石上坐下，又翻开手中的书。与刚刚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靠在月松的身上。一人一松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谁都没有出声打破这样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松树先忍不住开口了：“小石头，你在看的是什么书啊？”
“《南山集注》。”明瑾头也没抬，淡淡地开口，“我在人类的旧书店里无意间看见的，见它记叙的大多是山精野怪奇闻异事，觉得有趣，索性就买下来了。怎么，有兴趣？”
明瑾回头望着松树，唇角是一丝淡淡的浅笑。月松忙不迭地否认：“没兴趣。当然没兴趣。怎么可能有兴趣。倒是你每次去人类的集市总是会带回来这样那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我听说人类交易是要用一种叫做钱的东西，你哪来的钱，该不会是抢来的吧？”
明瑾依然是笑得一脸云淡风轻：“非也。”
月松听上去显得有些狐疑：“难道是偷来的？”
“当然不是。”
月松已经压制不住自己语气中的惊讶：“不会吧，该不会是你用障眼法之类的法术吧？你也不怕损了道行……”
明瑾叹了一口气，又一次合上了书页，将手中的书随意卷了卷，敲了敲树身：“在你心中我到底是怎样的形象啊。真那么想知道的话就快点化人，我带着你去四处游玩，不就知道了？”
“哦。”
松树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沉默了一下复又开口：“小石头，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
“大约几百年前，记不太清了。”明瑾想了一下，开口回答。
月松一副回忆过去的口吻：“那时候我才刚有了神识，想想真是久远。”
两个人之间又是一阵谜一样的沉默。明瑾重新翻开了书本，开始专心致志地阅读。
“小石头。”没过一会月松又开口，声音有一点发闷。
“嗯？”明瑾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应了一声，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化人之后发现自己修成男身，该怎么办？”月松吞吞吐吐地说，末了还像是怕对方误会一般努力解释了一下，“啊不是不是，不是说我想要修成男身，只是有这种可能嘛。你看我的品种，我是松树，感觉上就像是纯爷们对吧，人家女妖精都该是柔柔弱弱比如垂杨柳那样的，我一个松树精——疼。”
话没说完，明瑾手中的书卷又一次砸在了月松的树干上。月松噤了声，枝叶微微摆动着，像是在抗议什么。
明瑾叹了一口气：“别晃了，你晃起来一点都不可爱。”
月松大叫：“我就说过了果然松树……”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瑾突然提高了音量，把松树委屈的声音盖了过去，“如果你要是修成了男身，我便随你断了袖吧。”
月松被噎了一下，将口中剩下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又恢复了静默。见月松不说话，明瑾眼中含笑地调侃：“怎么，噎着了？”
“没有。”月松逞强，“我正喝水呢，差点呛到。”
明瑾眼中的笑意更深：“别逗了你喝水又不用嘴，虽然我不是树，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再者说你和我说话不也是神识直接交流嘛。”
沉默半晌，明瑾又敲了敲月松的树干：“怎么了，真不说话了？”
月松别扭地不理他，只是默默将树枝伸得更远，在明瑾身上撒下一片更大的树荫。
是夜，雷电交加。一道道闪电银剑一般撕裂了天幕，映得夜空有如白昼一样。明玉之山上大小妖精纷纷四下逃窜，已修得元神的树精们跑不掉的便用法捏了个诀做了个罩保护起自己的真身，偶有那么几个胆子大的还边在保护罩里看风景边讨论这种光打雷不下雨的天气究竟是哪家神仙在渡天劫。
月松浑浑噩噩地睡在一边，全身无力连个罩都支不起来，每一条经络都像是被火灼烧一样痛。正巧这天夜里明瑾被隔壁山头的葫芦精拽去参加九尾狐狸新下的一窝崽子的满月酒不在身边，月松觉得自己在这种天气里活不活的下来完全靠造化。
没来由的，月松觉得这场惊雷像是冲着自己来的。仔细想来自己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显山不露水的普通小妖精一个，没像上古遗族有那样天生修为就高贵到能化人的血统，也没像那些不长眼的小妖精一样还没功德圆满就急功近利地满地蹦跶吸人精气。自己每天做的事情也就是乘着阳光雨露茁壮成长，顺便修修妖法以期能用双脚出去游荡，实在是没什么叫天雷劈一下的理由。别的妖精化人的时候是什么样月松不知道，但是印象里三百年前明瑾修成人身的时候倒是挺安静的，自己睡前还和那块小石头天南海北地胡侃，睡醒之后就看到一大活人笑眯眯地站在自己面前，差点没把自己吓死。
月松又尝试着捏诀，法没施完就差点被疼晕了过去。一边疼得直哼哼，月松一边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哪路神仙说过的树身上有导管筛管，默默地思忖自己身上不管是导管筛管还是气管血管，大概都快断了。
天边的炸雷还在响。月松知道附近也有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碎嘴小妖精在说自己的闲话。已经眼前一片漆黑的月松在心中赌咒发誓若是自己还有明天一定要这些小妖精好看。正在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一道闪电就这样落到了月松的脚边。
尽管看不见，月松也知道自己这是扑通一声扑倒在了地上。
“月松！”不远处传来明瑾撕心裂肺的叫喊，同时响起的是四周小妖精们毫不掩饰的惊呼。月松非常努力地想要看看跑过来的明瑾，却不管怎么努力都是徒劳的一片漆黑，全身的力气似乎都从身体与大地相接触的地方流走了。
“真慢。”拼尽全力挤出这最后一句话，月松失去了意识。
等月松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以一种非常奇怪的角度看着明瑾，准确地说是从下方看着他。这样想来自己果然是已经断了。明明是已经断了却还能恢复意识莫非自己是天纵奇才？并没有觉得多困扰，刚一恢复意识月松便开始思考这些东西。
“醒了？”明瑾的样子还是他一贯的云淡风轻，看起来也不着急。看来平时自己掏心掏肺地把人家当朋友倒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了。月松有些不高兴，却听得明瑾在耳边说：“刚醒过来就撅着嘴，怎么了？”
月松大惊，难道这小子现在已经能从神识读出自己的情绪了吗？被这个发现吓了一跳，月松小心翼翼地发问：“你是怎么发现我在撅嘴的？”
明瑾浅浅一笑，拉过一只手到月松眼前：“还没发现吗，你现在已经是人身了。”
月松有一种非常奇怪而新鲜的感觉，就像是有人蓄意掰弯自己的树枝一样。眼前的手手指修长，肤色白皙，比起明瑾骨节分明的手少了一份刚劲多了一分柔美，看来自己八成是真的修成女身了。
月松怔怔地看着明瑾，半天憋出一句话：“我长什么样？”
明瑾微微一笑：“过一会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月松还想说什么，被明瑾突然俯下身吻住了唇。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抚上明瑾的面庞，感受着明瑾柔软的舌头在自己口中的触感。这个身体的一切感官都是在原地站了六百年的她从来没有过的，一切反应都让她觉得新奇，包括此刻心中激荡的不明原因的情愫。
过了许久，明瑾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眼神之中是浓到化不开的温柔：“一直在我身边，不要走。”
月松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除了你的身边，还有哪里会是我的安身之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