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靳以致远》沉舟之畔

13、切不断的是回忆 直到有一天

　　在酒吧门口找到车，他不敢再耽搁直接开回家，一进门就敏感的觉察到家里的气压不同往日，见父母一脸正色的坐在沙发上，宁以阔将车钥匙扔在桌上又慢条斯理的回房换了件衣服这才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打开电视问道
　　“这么急把我招回来有什么事？”
　　倪文兰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拿过遥控把电视关上，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什么事？昨天我和你爸脸都被你丢尽了，你不解释解释？”
　　宁以阔慵懒的靠在椅背上，敷衍道
　　“有什么好解释的，不就是一顿饭吗，不想去就不去呗”
　　“这是一顿饭这么简单？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和齐敏的事情你没时间操心我和你爸替你办了，但你好歹也要配合一下，露个面有那么难？”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我之前就和齐敏说过，我们不适合”
　　“不结婚？”
　　一直当看客的宁父见儿子一副颓废样厉声问道
　　“现在你说你不结婚，早干什么去了？你没结婚的意思你不要祸害人家姑娘啊，你这种行为放在以前是要坐牢的你知道不？”
　　宁以阔见刚从政府部门退下来的父亲又开始说教，心里不禁冷哼几声，反驳道
　　“我一不偷二不抢，奸/淫/掳/掠我一样没犯，谁有本事谁来抓我呀？”
　　“你把人家姑娘整出事了还这么理直气壮，我和你妈没你这么丢人的儿子”
　　这话说的宁以阔一头雾水，看着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宁抢白道
　　“先别急着断绝父子关系，整出什么事了？拉手也能怀孕？”
　　倪文兰瞧着他的意思不像说谎，昨天虽说看了齐敏父母不少脸色，但好歹是桩喜事她也就不放心上了，现在听宁以阔这样一说，心凉了半截
　　“小齐说她怀孕了，我这才和她父母见面商议婚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发乎情止乎礼，什么事情都没有”
　　他这话一说，宁家俩老脸上表情各异，相互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倪文兰发话了
　　“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分手呗，还怎么处理，原本我就没什么别的意思，是你们硬是要往上凑，下不了台又来怨我，反正婚我是不会结的”
　　“你还真是没良心，你就不替小齐想想，她撒这个慌为的什么你不知道？你对她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妈，您俩老被人忽悠了不生气就算了，要这么着急替人着想吗？你也不想想要是这事真成了，您儿子的终身幸福就彻底完蛋了，您就这么不待见我？”
　　倪文兰听儿子这么埋汰自己不乐意了
　　“你妈是这么糊涂的人吗？我是觉得小齐人真的不错，不管这怀孕是真是假，小齐对你的心思是有的，你都过三十的人了，身边好不容易有个处的久点的女朋友，就这么分了等下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话说的算是十分留情面的，在倪文兰印象里，宁以阔就处过齐敏这一个对象，听说儿子处对象了她和老宁不知道多开心了，心里想着榆木疙瘩总算开窍了，暗地里没少煽风点火，没想到处了一年竟然什么事都没发生，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原来自己感情方面在父母眼里是这么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形象，宁以阔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该解释的解释完了，他站起来又要出门，倪文兰忙叫住他
　　“又要出去？不留下来吃午饭？”
　　“不吃了，公司有点事情，我去看看”
　　话题说到这里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停下来的，宁以阔早就摸清了他妈那点心思，拿起钥匙出门了。
　　齐敏的事情宁以阔没刻意想过怎么处理，虽然她给了他一个好理由，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多少有些错，毕竟认识这么久了，他不想上纲上线把关系弄到那么尴尬的地步，何况他和齐敏并没有多少感情基础，分不分手根本不需要什么关键性的理由，齐敏这么执着只是钻进了一个死胡同，迟早有一天会想通。

　　隔天周一中午休息的时候，天苍接到父亲靳中原的电话，电话里他的语气很不好，将天苍里外上下一通数落，大致意思不过就是她对她母亲说的话不应该，天苍站在楼顶的天台上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车辆，脑袋一阵晕眩，电话隔了一天打来的，说明他整个周末都不在家，这个认知比他口中的话更让天苍心寒，她的父亲只要在她理亏的时候总是不会错过机会将她教训一番，似乎这样，他人生中的千般不如意才能得到一点的纾解。
　　在靳中原喘气的空档，天苍抽空自己思想，十分淡漠的说道
　　“我想说的有两点，第一我没有说错，那天说的话在您身上同样适用，第二，用您的话说，女儿是给别人家养的，我不回家我有理由，您不回家就说不通了，妈一个人在家哭了两天，我没有接到任何电话，难道您也没有？那您为什么今天才给我打电话，爸，有些事情我们知道就行了，我要上班不多说了”
　　挂掉电话，天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无所谓，她迎着风坐下，好让眼泪干的快点，有些伤害不是眼泪干了就能像没发生过一样，有些东西她虽然愧疚，但不是谁都有理由掐着她不放。
　　整个下午她都有些漫不经心，开会的时候重要的材料没带，做过千百遍的数据处理，演示的时候也尽犯一些低级错误，连一向对下属格外宽容的老田也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数落她几句，只是这次一向没脸没皮的人出会议室的门时，脸上居然带着明显的泪痕，这一发现突然就让老田内疚，所以天苍向他提出想早点走的时候，他也没多问。

　　天苍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晃荡着，很多尘封的记忆在她脑海里翻转，她想起七岁那年陪父母去农村老家过年，那时候弟弟五岁，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大片的泥巴，大片的池塘和只在书上看见过得水牛在河边喝水的场景，一切都充满的新奇，她想出去和村里的小朋友玩耍，母亲却抱着弟弟，手紧紧的牵着她，一步都不让她离开。
　　他们去大屋里见过奶奶，奶奶只问了她的名字，随手递了几颗农村里包扎粗糙的糖给她就没再和她说过话，母亲暗地里把她手里的糖扒出来扔出窗外，天苍很不满，她想拉着弟弟出去找糖纸，抬头却看见奶奶亲热的把弟弟抱在怀里不住地亲他的脸蛋，当时天苍还在想，弟弟真可怜，因为她闻见那个陌生奶奶身上有一股让她极难忍受的味道，直到后来每每天苍夜晚独自对着农村明亮的夜空想家时，她才知道拥抱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近，身上臭臭的人却吝啬给她这么一个拥抱。
　　过年的近半个月时间她都一直和村里的小朋友疯玩，母亲除了第一天略微嫌弃的将她脏兮兮的衣服扔在洗衣盆里，后来也懒得再管她，农村条件有限，每天换洗衣服根本不够。天苍丝毫不觉得不干净有什么不好，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断发现新事物的过程中，没想到那段时间却成了天苍童年里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弟弟每天都要去上屋陪奶奶吃饭，天苍顾不上他，每天早出晚归，有一次半路被一个堂叔叫回家，进屋的时候，满屋的人都将视线放在她身上，见她进来，母亲第一个跑过来抓着她的手，天苍见母亲脸上满是泪痕，不明所以，只感觉她抓着自己的手不住的颤抖
　　“苍苍，你有没有看见弟弟？”
　　“没有啊，我早上吃完饭就出去玩了”
　　天苍见母亲眼睛红红的心里有些害怕，挣脱出她的手
　　“我没有看见弟弟，弟弟要陪奶奶吃饭”
　　“你出去的时候没注意到后面有什么人吗？弟弟跟在你身后你不知道？”
　　她那时候才七岁，只觉得被母亲摇晃的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随即父亲上前给了她一巴掌，打的她头昏眼晕了，骂她的话也听不真切，后来一切就都变了，农村过年本就人多眼杂，走丢小孩是常有的事情，父母报警了，并没有改变任何结果，母亲几度昏厥被送往医院，天苍被留在村里，暂时由一个堂婶照顾。
　　再后来的事情她都是长大之后听说的，靳中原事业不顺，外公受不了失去外孙的打击一蹶不振，靳中原离职接下制衣厂……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和天苍无关，她却彻底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不知道是谁的决定，天苍的东西包括书包、衣服被全打包到了老家，堂叔也给她在当地的学校报了名，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和村里的小孩在泥巴里打滚，只是她开始想念电视里的机器猫和小丸子，堂叔家里有老旧式的黑白电视，每到晚上都老大声的放着抗战片，机关枪的声音刺啦啦的延续整个晚上，天苍没有勇气调别的台，调了也没有小丸子。
　　农村的生活简单安静，每次除了吃饭的时候会被奶奶指桑骂槐的念叨几句，其他基本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但敏感的她还是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每当有亲戚家生小孩了请吃酒，无一例外都生的是男孩，吃完晚饭站在门口听大人们唠嗑的时候听谁说哪家又生了个赔钱货，天苍知道这就是生了女孩的意思。
　　堂叔堂婶都是老实人，她的吃穿用度和堂姐一样，虽不短缺什么，但和堂哥是没法比的，每次大伯家里烧了什么好吃了，奶奶都会背着她们把堂哥叫走，有一次堂哥和堂姐打架，堂哥拿这事出来炫耀，堂姐大哭一场，尖叫声哭喊声在堂叔的巴掌声和堂婶的叫骂声中彻底销声匿迹，看见堂姐在墙角抹眼泪，天苍偷偷塞到她嘴里一块巧克力，那是外婆托人给她送过来的，每次都悄悄的给她，只有这个时候天苍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暂时住在这里，还有人惦记着她。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天苍在农村住了快五年时间，五年时间里她学会了摘菜、做饭这些基本的能力，和村里的男孩一起在池塘里抓鱼、挖莲藕、钓龙虾，游泳也就自然而然的会了，有一次她甚至和堂姐一起偷偷推了大堂哥的电驴摩托骑了一段路，那种又害怕又刺激的感觉她现在还记忆犹新。
　　直到有一天，她从学校里回来，手里抱着从路边采的金银花蹦蹦跳跳的往回走时，在家门口看见一个衣着整洁，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那个女人静静的站在那里，和她身后破烂的院子，路边石桩上正在拉粪的黄牛格格不入，天苍有一瞬间的怔忪，伸手不自觉的理理被花藤勾乱的头发，有些局促的顿了顿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