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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来去无自由 “靳天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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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时间不长,足以让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童长成一个敏感的少女,她长高了,也瘦了,常年的日晒让她的皮肤失去了惯有的白皙,脸上甚至长出几粒淡淡的斑点,天苍知道她认出了自己,就像她一眼就认出她一样,她一点都没变,眼睛里带着嫌恶和明显的排斥,天苍无所谓的摇摇头,从她身边走过。
“天苍”
女人叫住她,天苍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她,和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女人被她的眼神刺激到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跟我回家吧”
说回家就回家了,天苍简单的收拾一下和叔婶告别出来就上了车,坐在车里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外面看着她又不敢靠太近的堂姐,眼泪不自觉就流出来了,她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的,只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除了舍不得更多的是害怕和孤独,但她必须离开,就如留在这里一样,没有选择。
天苍迅速拉开车门,看了一眼远处和堂叔说话的人,将堂姐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叠钱塞给她
“这些钱你留着,以后要是叔不让你读书了,你就拿这些钱用,要好好读书”
堂姐推却,天苍用力将钱塞到她口袋里,沉着嗓子道
“你自己留着,谁都不要说”
说完她就擦了把眼泪上车了,这次无论外面怎么敲,她都没有再看一眼。
这些钱都是外婆逢年过节给她寄来的,她能帮的就只有这些了,对农村里的女孩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不然就和她母亲一样,因为生不出儿子被目不识丁的婆家人看不起。
车是连夜上路的,一路上他们都没有任何的交流,天苍看着被远远甩在后面的乡村,心里沉甸甸的,如果这五年的时间也能被轻松的甩开该有多好,这样本该亲密无间的人之间也不会有这种陌生的让人心寒的冷淡。
天苍很饿,因为局促也因为陌生,她一路上都吃的很少,对面女人不停打量她的目光让她觉得不安,也让她很多疑问不知道如何问出口,比如为什么接她回去?为什么是她来接?车直接去的医院,在医院里她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外婆,天苍很难将她与记忆中总是温柔对她笑给她剥核桃的老人联系起来,她浑身都插上了管子,根本看不清脸,祁慧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之后,她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挂点滴的手颤抖的想要抬起来,天苍忙上前握住,生涩的叫了一声
“外婆”
这一叫,眼泪顷刻便噼里啪啦的流下来,这个老人弥留之际想见自己一面,因为这个要求,她被接到这里,也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外公和父亲,记忆中模糊的印记变得清晰,她机械的问了一声好便安静的站到一边。
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天苍回忆起这些很久从不曾触及的伤口,她在家里住下来,回忆起那几年,仿佛做了一场梦,梦里的那些熟悉的人都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那些事也像是被特意淡忘一样,没有任何人提起过,父母也没有问过她这几年的生活,只是花钱给她请了老师将功课补上,并送她上了学。
生活上她是一个富裕的人,吃的穿的玩的均是最好的,但精神上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到处都是水泥的大城市里,她找不到任何一块地方可以缓解内心的压力,只有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学习上,也只有每次拿到奖励时,平时郁郁寡欢、沉迷于美容、麻将中的母亲才会看着她露出些许喜悦的神色,伸手摸摸她的头然后转过身去摸眼泪。
她一定是想天野了,天苍知道,有好几次自己从睡梦中醒来就能看见她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她,没有焦距的眼神,空洞的让她害怕。天苍对走失的弟弟没有很深的记忆,只是在每每表现不好受到靳中原责骂的时候,她隐约知道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是罪魁祸首,因为她贪玩,没有照顾好弟弟,所以他才会丢。这么些年把她扔在乡下不闻不问,是因为母亲害怕见到她,见到她就会想起自己不知道还在不在世的儿子,只能徒增痛苦。
所以在很多时候,天苍尽量呆在学校,只是周末的时候回趟家,回家也尽量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祁慧出去逛街、打麻将,她就自己做饭吃,有一次被中途回家的靳中原撞上,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愤怒和愧疚,天苍看得真切,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塞给她五百块钱,让她出去买东西。
这是一个开始,靳中原隔一段时间就会偷偷塞给天苍一些钱,从她上中学、高中到大学,数额越来越大给的也越来越频繁,天苍把这些钱全都积攒起来,偷偷在外面打工,等到大学毕业后的一年,她拿着自己这些年积攒的钱加上靳中原给她的赞助在丽水湖买了一套房子。
既然这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天苍想她没必要拒绝,但不表示她能够冷眼旁观的看他们拿莫须有的罪名操纵她的生活。
感觉腿发酸,天苍拍拍裤腿站起来,她所处的地方是附近一个小学的操场,每当有心事的时候她总会过来走走,眼前绿茵茵的草地会让她有一种身在乡下的错觉,明朗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原野总能让她很快的放空思绪愁杂的大脑,这样她就又能够有满满的能量在家人的漠视下继续若无其事的生活了,只是身边再没有了能一边听她抱怨,还能自动曲解显而易见的事实来安慰她的人了。
拿出手机浏览了一遍通讯录,手指在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打通的号码上摩挲几遍颓然的放下了。
“靳天苍,你怎么在这里?真巧”
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她转身一看,心情变得更灰暗了,眼前可不就是张迹和他的未婚妻,真是冤家路窄。
“哦,表姐家的小孩在这了上学,我顺便过来接她”
天苍无精打采的看着面前的人,张迹手里提着一个女士的包包,胳膊上挽着的是一双白玉般嫩滑的手,手的主人有一张美得无可挑剔的脸,脸上挂着笑容很是亲切的看着自己,让她觉得心底某个被刻意忽视的地方有隐约的钝痛。
她象征性的提提嘴角,随便扯了个理由敷衍,张迹似乎看出她的不妥,颇为关心的问道
“最近还好吧,上次聚会你走的匆忙,脸色也不太好,最近几次小聚你都没去,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是挺麻烦的,天苍瞟了一眼挂在他胳膊上的手,这样的关心听在原本心思不纯的耳朵里还真不得不让她想入非非,那么多号人的聚会,自己的一举一动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天苍不安分的心似乎又要开始蠢蠢欲动了,她刚要开口却听见他身边的人问道
“你来接小孩?现在都过了放学的点了,要不你打电话问一下你表姐,看是不是孩子先自己回去了?”
声音轻柔,笑容温暖,关切溢于言表,张迹这才收回略显关切的视线,向天苍解释道
“她是这所学校的老师,现在都六点了,你还是先打个电话问问,小孩的事情马虎不得”
老师是个好职业,接触的都是单纯的学生,无论多大的人整天和无忧无虑的人接触,心总是年轻又善良的,哪像她整天面对的不是吹毛求疵的客户就是硬着脖子黑心抬价的供应商,低声下气阿谀奉承阳奉阴违样样本事一个不落,心都包上一层硬硬的皮了,笑得再真诚看着也觉得假。
张迹说完对女友会心一笑,像是十分满意她想的如此周到一样,两人眉来眼去的情景天苍看着闹心,她找的蹩脚理由也让她不能继续呆下去,只能带着十分的谢意边道别边打着电话走远。
看来她要另找据点了,刚才还让她无比轻松的地方此刻像是被乌云罩住,怎么看怎么难受,眼前又浮起那只白嫩的手,天苍伸手看看自己的,心情顿时无比烦乱,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她天生的脸虽说也秀气,但跟加工出来的毕竟是有差距的,现在连手也差了一大截,她无法想象自己这双因常年生冻疮而略显浮肿的手和张迹牵在一起的情景。
好吧,她承认自己忧虑过度了,走出校园门口,天苍从满脑袋不切实际的自卑和担忧中回过神来,手美与不美,她也是要彻底切断那些不该有的留恋的,毕竟她不是于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