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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父女 他终于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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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再召我进宫,是三日后的事。
来传话的仍是李德全公公。话说得很周全,只说太后娘娘惦记我牌打得好,叫我进宫陪着说说话。
我听完,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
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指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思思忙上前:“主子。”
我摇摇头:“没事。”
李德全垂着眼,像什么也没看见,只笑道:“年侧福晋不必急,皇上说了,四爷今日若得空,可一同进宫。”
他说的是皇上说了。
不是太后说了。
我心里便明白了。
这一次,要见我的人不是太后。
胤禛从前院回来时,我已经换好了衣裳。宫里的衣裳总要端正些,颜色也不能太轻浮。我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张脸不是涵僖的。
可这颗心里装着的,却全是从前的旧事。
胤禛走到我身后,看了我一会儿,道:“怕?”
我从镜中看他:“你怎么每回都问这个?”
“因为你每回都怕。”
我抿了抿唇,没法反驳。
他伸手替我把发间一支簪子扶正,动作很轻:“今日我同你一道去。”
“若皇上只召我呢?”
“我在宫里等你。”
我转过身看他。
他像知道我要说什么,先开口道:“不乱说话,不惹皇阿玛生气,不逞强。”
我被他说得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你倒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胤禛眼底也有一点浅淡笑意。
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小若,皇阿玛若问什么,你能答便答。不能答,就不答。”
我轻声问:“若他已经知道了呢?”
胤禛看着我:“知道,也未必要说破。”
这话像一根细线,轻轻牵住了我。
是啊。
这世上不是所有真相都要摊在日光底下。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去。可若不说,或许还能留一点余地,留一点体面,也留一点疼人的路。
我点了点头。
进宫的路并不长,却像走了很久。
太后那里果然摆了牌桌。她老人家见我来了,先嗔了胤禛一句,说他把人藏在府里,叫她少了个会凑趣的牌搭子。
我规规矩矩请安,坐下陪太后打了两圈。
牌桌上仍是热闹的。
太后今日手气不好,输了两把,便怪李德全站的位置不吉利。李德全笑着退到另一边,太后又说他退得太远,连茶都递不及时。
我忍不住笑。
太后瞧见了,伸手点了点我:“你还笑,等会儿替哀家赢回来。”
我忙道:“臣妾尽力。”
话说得轻巧,可我的心一直悬着。
直到第三圈牌还没摸完,外头来了个小太监,低声回了李德全几句。李德全听完,走到太后身边躬身道:“太后,皇上那边说,想同年侧福晋说几句话。”
牌桌上静了一瞬。
太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胤禛。
胤禛正欲起身,太后却先摆了摆手:“去吧。皇帝还能吃了她不成?”
我起身行礼。
太后忽然又道:“年氏。”
我抬头。
她看着我,神色比方才温和了些:“别怕。”
我心口微微一酸,低声道:“是。”
去乾清宫的路上,李德全走得不快。
宫墙高,风从长长的夹道里穿过来,吹得人手脚发冷。我拢了拢袖口,指尖仍旧冰凉。
李德全回头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年侧福晋,皇上今日心情还好。”
我勉强笑了笑:“多谢李公公。”
他没再多说,只把我引到暖阁外,替我打起帘子。
“皇上,人到了。”
我进门行礼:“臣妾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坐在窗边,面前没有摆折子,只搁着一盏茶。冬日的光淡淡落在他鬓边,竟照出几分疲色。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道:“起来吧。”
我起身,垂手站着。
康熙没有立刻叫我坐,也没有问话。他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太熟悉,又太陌生,像隔着生死、岁月、身份,慢慢落到我身上。
我几乎要被他看得撑不住。
“年丫头。”他终于开口。
我低声道:“臣妾在。”
他听见这个称呼,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纠正。
“太后说你牌打得不错。”
“太后娘娘抬爱。”
“朕看你胆子也不小。”康熙淡淡道,“在太后跟前都敢赢。”
我怔了怔,随即低头:“臣妾不敢让得太明显。”
康熙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一闪就没了。
“倒还有几分机灵。”
我手指蜷了蜷。
从前他也这样说过我。
那时我年纪小,闯了祸,还仗着他疼我不肯认错。他气得要罚我,最后却只骂了一句“倒还有几分小聪明”,便叫人把我带下去。
我那时不知怕,只觉得皇阿玛终究舍不得罚我。
如今想起来,心里只剩疼。
康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时,背仍挺得很直。
他看在眼里,语气淡了些:“朕又没审你。”
我低头:“臣妾不敢。”
“你们一个两个,除了不敢,便不会说别的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胤禛。
心里反倒稍稍稳了一点。
康熙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未来近来常去王府?”
我心头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斟酌着答:“格格活泼,太后娘娘和四福晋都疼她。她来王府,臣妾也不过陪她说说话。”
康熙抬眼:“只是说说话?”
我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却没有避开。
“有时也教她认牌,替她梳头。”我顿了顿,又低声道,“她年纪小,喜欢热闹。”
康熙许久没有说话。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
半晌,他才道:“那孩子自小没了额娘。”
这句话一落,我眼眶立刻热了。
我忙低下头,怕他看见。
可皇阿玛还是看见了。
他的声音没有变,只是慢了些:“温宪去得早,留下这么一个孩子。九额驸疼她,太后疼她,宫里宫外也都怜惜她。你们愿意疼她,是好事。”
我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疼她,是好事。
不是认她。
不是要回她。
只是疼她。
我听懂了。
康熙也知道我听懂了。
他没有看我,只继续道:“只是孩子身份贵重,旁人的嘴也杂。疼归疼,分寸要有。别叫人拿她作筏子,也别叫她小小年纪,听见不该听的。”
我喉咙发哽,几乎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声道:“臣妾明白。”
康熙淡淡嗯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窗外,窗边摆着一盆水仙,花开得正好,清清淡淡的香气散在暖阁里。
“她像温宪吗?”他忽然问。
我愣住。
未来像谁?
眉眼里有舜安颜的影子,笑起来却又像我。从前我不敢细想,怕想多了心会碎。可康熙问的是温宪。
因为在这座宫里,她只能像温宪。
我低声道:“格格明艳,性子也娇些,人人都说像故公主。”
康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在看我有没有撒谎,又像其实并不在意我这句是不是场面话。
“娇些也无妨。”他说,“有那么多人疼她,娇些就娇些。”
我眼泪险些落下来。
只好低头笑了笑:“是,上回嫌臣妾绣的兔子不好看,嫌完又揣走了。”
康熙听了,嘴角竟也微微动了动。
“倒像她额娘。”
这四个字太轻。
轻得仿佛只是顺口一句。
可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
他没有说像温宪。
他说,像她额娘。
我抬头看他。
康熙也看着我。
那一刻,暖阁里静得可怕。
我几乎以为他下一句就会叫出那个名字。涵僖。那个埋在旧年里的名字,那个我以为再也不能从他口中听见的名字。
可他最终没有。
他只是看了我许久,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年丫头。”他说。
我眼眶发酸,低声应:“臣妾在。”
康熙的神色很平静:“往后得空,常进宫陪太后说说话。太后年纪大了,喜欢热闹。”
我轻轻点头:“是。”
“朕若得闲,也会叫你来问几句话。”
我的手在袖中抖了一下。
“臣妾遵旨。”
康熙看着我,忽然道:“你很怕朕?”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怕。”
“为什么怕?”
这要我如何答?
怕他是皇帝,怕他说破我的来处,怕他把我当成妖异,也怕他不认我。更怕他明明已经认出来,却只能这样坐在我面前,叫我年氏。
我咬了咬唇,只道:“臣妾怕说错话。”
康熙听完,似乎有些不满:“朕在你眼里,便这样不讲理?”
我怔住。
这句带着几分熟悉的恼意,几乎叫我心口发颤。
我低着头,轻声道:“皇阿玛自然圣明。”
康熙冷哼:“又是这些没意思的话。”
我眼泪忽然就掉了一滴。
落得很快,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点深色。
我慌忙抬手去擦。
康熙看见了,却没有训斥。
他只是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哭什么。”
我强忍着,声音仍有些哑:“臣妾失仪。”
“朕问你哭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老了许多。
可他仍旧是康熙,是帝王,是所有人都要仰望的人。他不能糊涂,不能偏私,不能认回一个死而复生、来历不明的女儿。
可他也是我的皇阿玛。
他记得我的小聪明,记得我的脾气,记得那块平安扣。或许他也曾在无人的时候想过,那个女儿若还活着,会不会也该这样站在他面前。
我张了张口,最后只说:“臣妾想起故人。”
康熙眼神微微一震。
他没有追问那个故人是谁。
许久以后,他才道:“人这一辈子,总有些故人,是不能再见的。”
我眼泪又涌上来。
他看着我,声音很淡,却像把每个字都压在心底:“既然不能再见,能看见一点影子,也算上天垂怜。”
我终于忍不住,跪了下去。
“皇阿玛……”
康熙没有立刻叫起。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不能说,也不敢说。最后只能化成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臣妾谢皇阿玛恩典。”
康熙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极轻地叹了一声。
“起来吧。”
我慢慢起身。
他已经重新端起茶,神色又恢复成帝王该有的样子。
“今日就到这里。”他说,“太后那边还等着你。别叫她老人家以为朕抢了她的人。”
我勉强笑了笑:“是。”
临出门前,康熙又叫住我。
“年丫头。”
我回身。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很快移开。
“照顾好自己。”他说。
这句话没有皇恩浩荡,也没有帝王威严。
只是一个父亲,在不能相认的地方,能说出的最浅、也最深的一句。
我眼睛一热,几乎要撑不住。
可我终究只是行礼:“臣妾遵旨。”
走出暖阁时,外头风很冷。
李德全在门边候着,见我眼睛红了,什么也没问,只低声道:“年侧福晋,这边请。”
我跟着他往太后宫里走,走到半路,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乾清宫的檐角压着未化的雪,沉沉的,像一段不能说出口的旧年。
我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皇阿玛。
太后那里,我到底没再打完那一圈牌。
她看我眼睛红,什么也没问,只叫人赏了我一碗热甜汤,还嫌胤禛来得慢,明里暗里说他不会疼人。
胤禛站在一旁受着,竟也没有辩。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很安静。
胤禛没有问。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马车晃得很轻,车帘外偶尔传来雪被车轮碾过的声音。我靠在车壁上,眼睛有些疼,心里却不像来时那样慌了。
回到王府后,思思要上前伺候,被胤禛摆手退下。
屋里烧着炭,暖得人发困。
我坐在榻边,半晌没有说话。胤禛也不催,只在我身边坐下,替我倒了一盏热茶。
我没有喝。
过了很久,我慢慢把头靠到他肩上。
胤禛身子微微一顿,很快放松下来。
我轻声道:“皇阿玛好像知道了。”
他说:“知道也好。”
我抬起眼看他:“好在哪里?”
胤禛低头看我,眼神很静。
“至少这世上又多一个疼你的人。”
我怔住。
他没有吃味,也没有不安,更没有问康熙究竟说了什么。仿佛他一直盼着的,不是少一个人来分走我,而是多一个人能护着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落了下来。
“胤禛。”
“嗯。”
“他没有叫我涵僖。”
“我知道。”
“他也不许我认未来。”
胤禛的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他准你疼她。”
我闭上眼。
是啊。
不许认,但准我疼。
不许说破,却准我常进宫。
他没有把旧事揭开,没给我一个女儿该有的名分,也没有给未来一个会天翻地覆的真相。
可他给了我能活下去的余地。
给了我一个父亲最后的成全。
我靠在胤禛肩上,哭得很轻。
他没有劝我,只把披风拉过来,盖在我身上。屋里静了许久,静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后来,他低声道:“以后进宫,我陪你。”
我轻轻点头。
“未来那边,也照旧。”
我又点头。
胤禛抬手替我擦掉眼角的泪:“别怕了。”
我握住他的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不是怕。”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竟答不上来。
是疼,是委屈,是失而复得,也是得而不能认。
是我终于又有了一个父亲,却只能在心里叫他皇阿玛。
胤禛没有逼我答。
他只是让我靠着。
窗外雪色渐深,夜一点点落下来。我依着他的肩,忽然觉得这一日很长,长得像把旧年都走了一遍。
康熙没有叫我涵僖。
可他让我疼未来,让我进宫,让我照顾好自己。
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