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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摊牌 他没有说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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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全公公来王府传话的时候,我正在替未来修那只小兔子荷包。
兔子耳朵原本就绣得歪,未来还偏说这样才像活的。我被她哄得没了脾气,便真照着歪耳朵往下绣。针才落了两下,前院便来了人,说宫里传了口谕,皇上召四爷即刻进宫。
思思站在门边,脸色一下变了。
我手里的针也停住。
即刻进宫。
这四个字听着平常,可落在这几日,却半点也不平常。
未来常来王府的事才刚被福晋以正院名义压住,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虽不敢明着说了,暗地里却未必真散。再往前,还有那块白玉平安扣,还有皇阿玛看我的眼神。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一直没有点破。
胤禛进来换衣裳时,我还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只绣绷。
他看我一眼:“别绣了,仔细扎手。”
我低头才发现,针尖离指腹只差一点。
我把东西放下,起身去替他取朝服。思思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张开手,由着我替他整理衣领。
我手上做得很稳,心里却一点也不稳。那衣领明明已经平整了,我还反复压了两回,像只要把这一处理妥,外头那些看不见的风浪也能一并理顺。
胤禛低头看我:“怕?”
我嘴硬:“有什么好怕的。”
他没说话。
我替他扣好领扣,又把玉佩扶正,才低声道:“你可别乱说话。”
胤禛忽然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手指压住我冰凉的指尖。
“你昨日怕,”他说,“今日换我去怕。”
我抬头看他。
他这话说得轻,眼里却没有半分玩笑。
我喉咙一紧,忍不住道:“你怕什么?”
“怕你在府里胡思乱想。”他顿了顿,又道,“也怕自己答得不够好。”
我想笑他,嘴角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胤禛。”我轻声道,“若皇阿玛真的问起……”
他说:“我知道怎么答。”
“你不能说。”
“我不会。”
“连一点也不能。”
“嗯。”
我看着他,还是不放心:“那你若扛不住呢?”
胤禛淡淡道:“在皇阿玛面前扛不住,也得扛。”
我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或许像逞强。可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早已把最坏的结果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我不值得你这样。”
胤禛眉心微动。
他似乎不喜欢听这句话。
“值不值得,不由你说。”
我还想再说,他已经低头,在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像怕耽搁了宫里的传召,又像怕再久一点,我就要真的哭出来。
“等我回来。”他说。
我点头。
他转身出门时,外头风正大。帘子被掀起一角,冷意卷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晃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微微发抖。
宫门落在冬日里,格外沉。
胤禛到乾清宫时,李德全已经候在外头。见他来,忙上前打了个千儿,低声道:“四爷,皇上在里头等着呢。”
胤禛看了他一眼。
李德全没有多说,只把帘子打起。
殿里炭火烧得足,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康熙坐在御案后,手边搁着几本折子,朱笔未干。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慢慢把最后一行批完,才将笔放下。
“来了。”
胤禛上前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看着他:“你近来府里倒热闹。”
这话不轻不重,却叫人无从装傻。
胤禛垂眸道:“皇阿玛说的是未来?”
康熙哼了一声:“朕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殿内静了下来。
李德全早已退到远处,连呼吸都轻了。
康熙拿起一份折子,随手翻了两页:“僖儿的孩子常去你府里,原也不算什么。她是你外甥女,四福晋照拂她,说得过去。”
胤禛没有接话。
康熙抬眼看他:“可偏偏她亲近的是年氏。”
胤禛道:“未来年纪小,喜欢谁,便同谁亲近些。”
“年纪小?”康熙淡淡道,“小孩子眼睛才毒。谁真心疼她,谁只是做样子,她比大人看得明白。”
胤禛心里微微一动,却仍垂着眼。
康熙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那个年氏,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终于落了下来。
殿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胤禛抬起头:“皇阿玛想问什么?”
康熙冷笑:“你倒先问起朕来了。”
“儿臣不敢。”
“你不敢?”康熙盯着他,“你若真不敢,就不会把一个来历处处蹊跷的人留在身边,还护得这样密不透风。”
胤禛跪了下去。
康熙没有叫起。
他也没有急着辩解。
康熙看着他,语气沉了些:“外头传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说她像僖儿,说她知道不该知道的旧事,说僖儿的孩子见了她,倒比见了你嫡福晋还亲。”康熙一字一句道,“老四,你也听见了?”
胤禛的背挺得很直:“听见了。”
“那你信不信?”
殿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烛花落下的声音。
胤禛没有立刻答。
这一瞬间,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她初到王府时强撑出的镇定,想起她在太后面前一边怕一边还要装乖,想起她看见平安扣时骤然失色的眼睛,也想起她昨夜哭着问他,他到底能给什么。
他不能说。
不能说穿越,不能说还魂,不能说那个早已死去的涵僖如何又成了年唐若。
这些话一旦出口,便不是救她,是把她推到最危险的地方。
胤禛慢慢俯身,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
“儿臣早知她不一样。”
康熙眼神一沉。
“怎么个不一样?”
“她聪慧,敏感,知道分寸,也有许多不合时宜的念头。”胤禛声音很稳,“她身上确有解释不清之处。儿臣不敢欺瞒皇阿玛。”
康熙盯着他:“只是解释不清?”
“是。”
“你没有旁的话要同朕说?”
胤禛沉默片刻,道:“没有。”
康熙忽然把手里的折子摔到案上。
“胤禛。”
这一声连名带姓,已带了帝王的威压。
胤禛伏在地上:“儿臣在。”
“你知道自己在替谁担吗?”
“知道。”
“你知道这事若被人拿住,会牵扯多少人?”
“知道。”
“你知道朕若要查,未必查不出?”
胤禛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仍答:“知道。”
康熙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明黄色的衣摆停在胤禛眼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那你还护?”
胤禛抬起头。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他没有避,也没有再低头。
“儿臣护。”
康熙眼底情绪翻了一下,像怒,又像别的什么。
“为了一个年氏?”
“为了儿臣心里认定的人。”胤禛道,“她若有罪,儿臣愿同担。她若无罪,儿臣也愿护她周全。”
康熙冷冷道:“你倒情深。”
胤禛没有辩。
这时候辩什么都显得轻。
康熙走回御案前,许久没有说话。
他其实等的,也不全是一个答案。
平安扣送出去以后,他便知道了。那孩子的反应太快,太真,也太疼。若是旁人装出来的,总要先想一想该怎么装。可她没有。她看见那东西的刹那,眼里的惊惧与怀念几乎藏不住。
康熙这一生见过太多人说谎。
真与假,他未必次次都分得清,却能分得出一个人心上有没有旧伤。
更何况,未来喜欢她。
僖儿留下的那个孩子,被众人疼着护着长大,骄纵是有的,眼光却不差。她肯一趟趟往年氏那里跑,肯把自己的小玩意儿带去,又肯由着年氏替她梳头,那就不是寻常亲近。
康熙低头看着案上的折子,忽然道:“她怕朕吗?”
胤禛一怔。
这话问得太轻,几乎不像方才那位步步紧逼的帝王。
他答:“怕。”
康熙脸色沉了沉:“朕很吓人?”
胤禛垂眸:“皇阿玛是天子。”
康熙冷笑:“少拿这些话糊弄朕。”
胤禛没有再说。
殿内静了片刻。
康熙坐回去,声音淡了些:“太后前儿还说,年氏牌打得不错,人也机灵。叫她以后多进宫陪太后说说话。”
胤禛抬眼。
康熙看着他:“怎么,不愿意?”
“儿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
胤禛低头:“她胆子小。”
康熙听了这句,反倒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胆子小,就让她多见见世面。总躲在你府里,能躲出什么出息?”
这话说得像训斥。
可胤禛听懂了。
康熙不是只要她去见太后。
他也想见她。
只是帝王这一生,连想见一个不能明说的人,也要拐几个弯,借太后的名义,借规矩的名义,借一句“多见世面”。
胤禛叩首:“儿臣明白。”
康熙看着他:“你明白什么?”
“儿臣会让她进宫给太后请安。若皇阿玛召见,儿臣也会带她来。”
康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重新拿起一份折子。
“年氏的事,朕暂且不问。”
胤禛心口微微一松,却不敢露出来。
康熙又道:“但老四,你记住。朕可以不问,不代表朕什么都不知道。你护她可以,别失了分寸。王府、朝局、福晋、子嗣、名声,哪一样都不是你一句情深便能糊弄过去的。”
“儿臣谨记。”
“还有未来。”康熙的声音低了些,“她是僖儿的孩子。朕不许任何人借她生事。”
胤禛道:“儿臣绝不会让她受牵连。”
康熙看了他一眼:“你最好记得今日的话。”
“是。”
“跪安吧。”
胤禛叩首,起身时膝盖已经有些僵。他没有多留,退到门口时,康熙忽然又开了口。
“老四。”
胤禛停下:“儿臣在。”
康熙仍低头看着折子,像只是随口一问:“她身子可还好?”
胤禛喉间微涩。
他低声道:“好。”
康熙淡淡嗯了一声:“去吧。”
胤禛退出乾清宫时,外头天已经暗了。
李德全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上前道:“四爷慢些,雪天地滑。”
胤禛点了点头。
走出几步,李德全又低声道:“皇上今日午膳用得少,原本心气不顺。四爷别往心里去。”
胤禛看他一眼。
李德全垂着头,像只是寻常一句提醒。
胤禛道:“有劳李公公。”
李德全忙道不敢,送他下了台阶。
宫道上的风比王府更冷。胤禛走在雪色里,肩上压着一层薄薄寒意,脸色却比来时平静。
他知道,今日这一关不算真正过去。
康熙没有认,也没有信。
他只是暂且不问。
可这已经够了。
至少今日,他没有让唐若站到那道风口上。
王府里,我等到掌灯以后。
晚膳摆上来,又撤下去,几乎没动几口。思思劝了我两回,我都只说不饿。她后来也不劝了,只在门边站着,时不时往院外看。
我手里还攥着那只荷包。
兔子耳朵终于绣完了,越看越不像兔子。未来若见了,怕又要嫌弃。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身,绣绷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榻上。
帘子掀开,胤禛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已经扑过去抱住了他。
他被我撞得退了半步,很快又站稳,伸手接住我。
我抱得很紧,什么规矩、体面、旁人在不在,全都顾不上了。
“你回来了。”我声音闷在他怀里。
胤禛低头,手掌落在我背上:“嗯,回来了。”
我原本有许多话要问。
皇阿玛问了什么?你答了什么?他信了吗?有没有罚你?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提到未来?
可真抱住他的这一刻,那些话忽然都排到了后头。
他平安回来了。
这比任何解释都重要。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衣上淡淡的雪气,还有宫里带回来的沉水香。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憋了整整一日的气,终于能缓下来。
胤禛低声道:“吓着了?”
我嘴硬的毛病还没改:“没有。”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抬头瞪他,眼睛却不争气地红了。
他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皇阿玛没有降罪。”
我抓着他的衣襟:“真的?”
“真的。”
“那他问你了吗?”
“问了。”
我心一紧。
胤禛看着我:“我没有说破。”
我眼眶忽然发热。
他说得很简单,可我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
在康熙面前说一句不知道很难,说一句知道却不说,更难。
我低声问:“那你说了什么?”
胤禛沉默片刻,道:“说我早知你不一样。”
我怔住。
“还说,”他顿了顿,“若有后果,我担。”
我鼻尖一酸,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怎么这样说?”我忍不住拍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傻?”
胤禛任我打,眉眼却缓了些:“总不能说你傻。”
“胤禛!”
他把我重新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按在我后颈:“好了,没事了。”
我靠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屋里灯火暖黄,外头风声很远。思思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连门都替我们掩好。
我轻声道:“皇阿玛……真的不问了吗?”
胤禛道:“暂且不问。”
暂且。
我听懂了。
这不是结束,只是给了我们一段喘息的时日。
可这已经很好了。
胤禛又道:“皇阿玛还说,太后喜欢你,让你以后多进宫陪太后说话。”
我抬头看他。
“只是太后?”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答。
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康熙想见我。
不是皇帝要审一个可疑的年氏,而是一个父亲,想再看一看那个不能认回来的女儿。
我眼眶又热起来,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胤禛抬手擦去我的眼泪:“怕吗?”
我想说怕。
可想到他今日一个人跪在乾清宫里,替我把那些不能说的风雨都担了下来,忽然又觉得,我也不能永远只躲在他身后发抖。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怕。”
胤禛看着我。
我又道:“可是若你陪我去,我就不那么怕。”
他的眼神软了下来。
“我陪你。”
我重新靠回他怀里。
这一夜,许多话都没有说清楚。
皇阿玛到底信了几分,疑了几分。往后进宫会如何。未来会不会也被牵扯进来。这些都还悬在那里,像窗外未化的雪,冷而明亮。
可我知道,今日以后,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皇阿玛没有点破我的来处。
胤禛也没有说破。
他只是把我的风雨,担到了自己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