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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归处 原来归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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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又来王府时,带来了一只小匣子。
她如今往我这里跑得越发熟了,进门连披风都不肯好好解,非要先把匣子塞到我怀里。
“小若舅娘,你看。”
我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道:“什么宝贝,这样急?”
未来扬着下巴:“阿玛库房里翻出来的。我瞧着好看,就拿来了。”
我低头打开。
匣子里躺着一尊小小的玉佛,不过拇指长短,玉色不算顶好,却被人摩挲得很润。佛身底下嵌着一小块灰青色的石头,瞧着不像装饰,倒像后头补上去的。
我指尖刚碰到那块石头,心口忽然猛地一跳。
未来还在旁边絮絮说话:“阿玛说这是旧物,不值什么钱,可我觉得它长得怪有意思。小若舅娘,你不是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送你看两日,不能弄坏。”
我听见她的声音,却像隔着很远。
那块石头太眼熟了。
灰青色,不光滑,有一道细细的白痕,从中间斜斜划过去。像极了我刚来到这里时,手里攥着的那一小块碎石。
那东西后来一直被我收着。
我以为它只是带我来这一世的痕迹,是我再也回不去的证据。可如今,另一块几乎一样的石头,就这样躺在未来带来的匣子里。
我喉咙有些发紧。
未来抬头看我:“小若舅娘,你怎么不说话?”
我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阿玛说是很早以前的。”她想了想,又道,“好像是从雍亲王府出去的旧物,后来辗转到了我们府里。具体我也没听明白。”
雍亲王府。
我握着匣子的手紧了紧。
未来见我神色不对,终于有些疑惑:“你喜欢吗?若不喜欢,我就拿回去。”
“喜欢。”我忙把匣子合上,声音轻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只是瞧着眼熟。”
她立刻得意起来:“我就知道你喜欢。那先放你这里,等我下回来拿。你可不许送人。”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不送人。”
她这才满意,转头又去翻我案上的点心。
那一日她照旧闹了许久。
嫌栗粉糕太甜,又嫌我新绣的花样不够鲜亮。后来胤禛进来,她还拿着九连环去为难他,非说四舅舅上回给的太容易了,这回要更难些。
胤禛看了她一眼,道:“你先把手里这个全解开。”
未来不服气:“我已经会一半了。”
“会一半,也叫不会。”
她气得跺脚,扭头来告状:“小若舅娘,四舅舅欺负人。”
我原本该笑。
可手指还按着袖中那只匣子,怎么也笑不自然。
胤禛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他便察觉了。
未来走后,屋里静下来。
我把那尊小玉佛放到案上,又从妆匣最底下取出自己那块碎石。两块石头摆在一起时,连思思都怔住了。
“主子,这……”
我没有答。
那两道白痕,竟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我伸手把它们拼在一起,指尖忽然一热,像碰到了烧红的炭。我猛地缩回手,玉佛却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若不是我一直盯着,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思思吓得脸色都白了:“主子!”
我怔怔看着那块石头,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又一点一点乱起来。
路。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得我连躲都来不及。
也许真有路。
也许当初能来,如今也能回去。
我原以为这一生已经落定。皇阿玛知道了,却没有叫破;未来能常来,虽然不能认,却能被我疼着;福晋给了我规矩里的体面;胤禛也把他能给的,一样一样摆到我面前。
可这块石头忽然出现,把我亲手按下去的另一半人生,又硬生生翻了出来。
我不是一开始就属于这里。
现代还有我的家。
还有爸爸妈妈。
我已经很久不敢想他们了。不是不想,是一想就疼。想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想妈妈会不会守着电话一遍遍拨我的号码,想爸爸那样不爱说话的人,会不会在夜里偷偷翻我的东西。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日子还长。
没有来得及好好陪他们,没有来得及说很多话。连最后一次出门时,我好像还嫌妈妈唠叨,只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回来再说。”
可我没有回去。
这一走,便是生死不明。
我坐在灯下,忽然冷得厉害。
胤禛进门时,我还盯着案上的玉佛和石头。
思思在一旁急得不知该不该开口,见他来了,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胤禛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案上。
他没有立刻问。
我抬头看他,声音有些发干:“胤禛。”
他在我身边坐下:“这是什么?”
“或许是路。”
他说:“去哪里的路?”
我看着他。
屋里的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眼很沉静。可我知道,他已经听懂了。
我低声道:“回我来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很久。
胤禛看着那块拼合起来的石头,手指慢慢收紧,又很快松开。
我以为他会问许多。
问我是不是想走,问我舍不舍得未来,问我舍不舍得他。可他只是沉默片刻,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把未来今日带来玉佛的事说了。
说到“雍亲王府旧物”时,他眼神微微一动。
“府里旧佛堂有一处石座,”他说,“早年修府时留下的,后来一直封着。你说的这玉佛,或许原本就供在那里。”
“我能去看看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怔住。
我问得太急。
像怕晚一步,那条路便会消失。
胤禛看着我。
我忽然有些不敢面对他的眼神,低下头道:“我只是想看一眼。”
“好。”
我抬头。
他道:“明日我陪你去。”
我怔怔看着他:“你不问我想不想回去?”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现在答得出来吗?”
我答不出来。
我心里像被两只手从两边撕扯。
一边是现代的父母,是我原本的人生,是那个我再也没能回去的家。另一边是胤禛,是未来,是皇阿玛,是这一世所有已经生了根的牵挂。
哪边都疼。
哪边都舍不得。
我低声道:“若真有路呢?”
胤禛看着我:“若真有路,我陪你去看。”
我眼眶一热。
“只是看?”
“先看。”他说,“看完,你再想。”
我望着他,忽然很想问,那若我想走呢?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无论如何问不出口。
胤禛像知道似的,抬手覆住我的手背。
“小若,”他道,“我怕你走。”
我心口一颤。
他很少把怕说得这样明白。
“可我不能因为怕,就不让你看。”他的声音很低,“那是你的来处。你若连看一眼的权利都没有,我说给你自由,就是假的。”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替我擦去,却没有再说旁的话。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醒了。
外头还黑着,窗纸上只有一点灰白的光。我躺在榻上,听见胤禛均匀的呼吸声,许久没有动。
他昨夜睡得很浅。
我一翻身,他便会醒,问我冷不冷,问我是不是心口不舒服。后来我索性不敢动,只睁着眼睛看帐顶。
我以为他也会睡不着。
可他最终还是睡了。
不是他不怕,而是他把怕收起来,替我留一份安静。
我轻轻起身,手刚摸到衣裳,他便醒了。
“怎么不叫我?”
我回头看他:“还早。”
他坐起身,披衣下榻:“走吧。”
我愣住:“现在?”
“你等不到天亮。”
我被他说中,低下头没有反驳。
旧佛堂在府中偏北的一角,平日里少有人去。院门开时,灰尘味和冷气一起扑出来。这里久无人居,墙角生了青苔,檐下挂着几根旧冰棱。天色未明,四周静得像隔开了人间。
我踏进去时,心忽然跳得很快。
现代的雍和宫,我去过。
那时香火很盛,人来人往,红墙金瓦,檐铃声混着游客的脚步声。我站在人群里,只觉得那是古迹,是许多人故事的尽头。
可如今,它还不是后来的雍和宫。
它只是胤禛的府邸里一处安静的旧院,红墙还新,岁月还未落满香灰。后来被人跪拜、被人仰望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只有我和他并肩站着。
我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
我从未来而来,站在过去里,看见自己的来路和归处都被搅在一起。
胤禛推开佛堂的门。
里面很冷。
石座果然还在,座面正中缺了一小块,形状与那块青石几乎相合。玉佛放上去时,佛身轻轻一颤,底下的裂缝竟隐隐亮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那一点光很淡,像水底映出的月色。可天还未亮,门外没有月,屋里也没有灯。
我慢慢伸手去碰。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耳边忽然响起很远的声音。
不是府里的声音。
是车声,人声,还有一阵熟悉得让我心脏骤疼的电话铃。
我眼前发白,下一刻,像看见了一间很熟悉的客厅。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水,沙发上搭着我的外套。妈妈坐在沙发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爸爸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我知道那是家。
是我原本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胤禛扶住我:“小若!”
我抓住他的袖子,喘得厉害。
“我看见了。”我声音发抖,“我看见他们了。”
胤禛的手臂一下收紧。
他看着那座石台,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你的父母?”
我点头。
只这两个字,我便说不下去了。
眼泪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敢想,是因为想了也没用。可原来不是。原来有一天,当那条路真出现在眼前,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们。
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太真实,真实得让我害怕。
胤禛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着我,让我慢慢站稳。
佛堂里那点微光还在,像一扇半开不开的门。只要我再往前一步,也许就能知道它到底通往哪里。
我抬头看胤禛。
他也看着我。
这一次,我在他眼里看见了痛。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也不是被背叛的冷意。只是痛,沉沉的,压得人心口发酸。
可他松开了扶着我的手。
很慢,很艰难,却真的松开了。
“去看吧。”他说。
我怔住。
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哑了一点:“若你想再试一次,我在这里等你。”
我看着他,几乎不能呼吸。
“胤禛……”
“我不拦你。”他说,“我也不能替你选。”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自由并不是没人挽留。
没人挽留,有时候只是无人在意。
真正的自由,是一个人明明怕得要命,明明舍不得,明明希望你留下,却仍把选择交到你手里。
我望着他,想起昨夜他替我擦泪,想起他在皇阿玛面前替我担下风雨,想起未来抱着点心匣子往我怀里撞,也想起皇阿玛那句“照顾好自己”。
这一世给我的,从来不只是疼。
也有难处,有委屈,有不能说出口的真相,有不能相认的女儿,有不能唯一的名分。
可他们都在。
活生生地在我身边。
我又回头看那座石台。
微光仍在,像在催我,又像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想起现代的家,想起妈妈,想起爸爸,心疼得几乎站不住。若这条路真的能回去,我至少该知道它能不能通,至少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我也知道,我若踏进去,未必还能回来。
我不敢赌。
至少此刻不敢。
我慢慢蹲下身,把玉佛从石座上取下来。
那点光倏然暗了。
佛堂里重新陷入清冷的灰暗。
胤禛没有动。
我抱着那只小小的玉佛,站在原地,很久才转身走向他。
他看着我,像不敢先伸手。
我走到他面前,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我不是不想回去。”我说。
胤禛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我知道。”
“我也不是不想他们。”
“我知道。”
“我只是……”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佛,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选。”
胤禛抬手,终于把我抱进怀里。
这一次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方才松开我的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我靠在他胸前,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那就慢慢想。”他说,“路在那里,不急这一日。”
我哽咽道:“你不怕我想完还是要走?”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怕。”他说。
我闭上眼。
他的声音贴着我耳边,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可我更怕你留下来,却一辈子想着那条没看清的路。”
我抓紧他的衣襟,再也说不出话。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旧佛堂外,第一缕晨光落在院墙上。灰尘在光里浮动,像许多回不去的旧年。
我和胤禛站在这座还未成为雍和宫的旧院里,身后是来时的路,面前是可能回去的门。
我忽然明白,归处也许从来不是一个地方。
不是现代那间亮着灯的客厅,也不是这座清冷的王府,更不是一块能把人带来带去的石头。
归处是有人等我。
有人怕我走,却仍陪我去看那条路。
有人明明舍不得,却愿意让我自己选。
我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这一刻,我还没有答案。
可我知道,若有一天我真的要选,我不能只问自己从哪里来。
也要问问自己,想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