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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贪心 他给不了我 ...

  •   第八十五章贪心

      未来走后,屋里还热闹了好一阵。

      她今日又赢了我两局牌,赢得很不讲理,明明是思思偷偷帮她换了牌,她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她天资聪颖。临走前,她把桌上的栗粉糕也装走了半盒,说要带回去给阿玛尝尝,免得阿玛总说她只顾着自己吃。

      我笑着送她出门。

      直到马车声远了,院子里重新静下来,我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淡了。

      思思收拾牌桌,见我站着不动,轻声道:“主子,外头冷,进去吧。”

      我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落在雪地上,明一块,暗一块。未来方才就在那片光里回头冲我挥手,脆生生喊了一句:“小若舅娘,下回我还来。”

      我当时应了她。

      可心里那一声“额娘”,仍旧只能咽回去。

      夜里胤禛来时,我正坐在灯下拆一条旧络子。

      那络子是未来前几日从正院得的,今日玩闹时勾坏了一点,非塞给我,说小若舅娘手巧,一定能修好。我其实并不怎么手巧,拆了半晌,越拆越乱。

      胤禛进门,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还没睡?”

      我低着头:“不困。”

      他在我身边坐下,伸手要接那络子:“我看看。”

      我下意识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屋里静下来,连烛火轻轻爆开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胤禛慢慢收回手:“怎么了?”

      我把那团乱线攥在掌心里,许久才说:“没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看着我。

      就是他这样看着我,我反倒更难受。

      我宁愿他问,宁愿他像从前那样皱眉、沉声,甚至干脆说我胡思乱想。可他偏偏不逼我,只坐在那里等着,等得我连躲都无处躲。

      我忽然把络子往案上一放。

      “胤禛,你到底能给我什么?”

      这话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突兀。

      他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眼睫微微一动。

      我看着他,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酸意慢慢翻上来:“你给不了我唯一,对不对?”

      胤禛沉默。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不用答,我知道。晴心是嫡福晋,府里还有旁人。你是雍亲王,不是寻常人家的丈夫。你给不了我唯一。”

      他看着我,低声道:“是。”

      这个字落下来时,我的心还是疼了一下。

      明明早知道,真听见他承认,却仍像被什么轻轻割开。

      我低下头,继续道:“你也给不了我公开的身份。我不能是涵僖,不能是皇阿玛的女儿,不能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哪怕他疑心,哪怕你知道,哪怕我自己记得,我也只能是年唐若。”

      “是。”

      我指尖发抖,索性把手收进袖子里。

      “未来也不能认。”我声音低下去,“她只能叫我小若舅娘。她可以来,可以亲近我,可以让我替她梳头、陪她打牌,可她不能知道我是她额娘。”

      胤禛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答了。

      可他最后还是说:“是。”

      三个“是”。

      一个比一个轻,却一个比一个重。

      我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你到底能给我什么?”我抬头看他,眼泪已经涌上来,却偏不肯落,“你说你会给我体面,会给我路走,会让我见未来。可这些都是借来的。靠福晋的名义,靠王府的规矩,靠九额驸愿意送她来。哪一天他们不愿意了,哪一天外头容不下了,哪一天你也不得不顾全大局了,我又该怎么办?”

      胤禛的唇抿紧了些。

      我知道这些话伤人。

      可我停不下来。

      “你说你不会关住我,可我能走到哪里去?我走了,未来怎么办?我留下,又算什么?我明明什么都记得,可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认。我明明心里只有你,可我连问你一句能不能只要我,都像是在为难你。”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哽住。

      我恨自己这样。

      明明这些日子他已经做得足够多。未来能常来,晴心愿意出面,府里的闲话也被压了下去。我该知足,该懂事,该像从前那样把不好听的话都藏起来。

      可人心就是这样贪。

      尝过一点被偏爱的滋味,就忍不住想再问多一点。

      我低下头,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算了,当我没说。”

      “唐若。”

      他叫住我。

      我没有应。

      下一刻,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看着我。”他说。

      我偏不看。

      他也不恼,只握着我的手,声音很低:“你问了,我就答。别问到一半又退回去。”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看见了,指腹动了动,却没有急着替我擦。

      “我给不了你唯一。”他说,“这一点,我不骗你。”

      我闭了闭眼。

      “福晋在一日,她就是王府的嫡福晋。我敬她,也不能为了你叫她无故受辱。府里旁的人,我会安置,会约束,却不能当作从不存在。你若问我能不能像寻常夫妻那样,门里门外只有你一人,我给不了。”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先在自己心上压过一遍,再递到我面前。

      “你的身份,我也不能公开。涵僖已经死了,皇阿玛若认,朝中震动;若不认,你就是欺君。无论哪一种,伤的都不会只是一两个人。年唐若这个身份,是眼下能护住你的壳子。我不喜欢它,可我现在只能用它护你。”

      我咬着唇,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未来也不能认。不是因为我不让你认,是她如今的安稳,经不起这个真相。她是温宪留下的孩子,是九额驸府里的小格格。她从小被人疼着、敬着,所有人提起她,都先想起她可怜,想起她金贵。若有一日忽然告诉她,她的额娘换了一个身份活在王府里,你让她怎么活?”

      我眼泪落得更凶。

      这道理我不是不懂。

      我只是太疼了。

      胤禛终于抬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这些,我都给不了。”

      我看着他,声音发颤:“那你能给什么?”

      他望着我,没有躲。

      “安全。”

      我怔了怔。

      “只要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人把你当作妖异、当作把柄、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人。宫里也好,府里也好,外头也好,我会替你挡。”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些。

      “自由。你要见未来,我替你铺路;你要见舜安颜,我也让你去。你若有一日真想离开,我不锁你,不折你的翅膀。”

      我喉间一哽:“你会去找我。”

      “会。”他答得很快,“但找你,不是抓你回来。是问你还愿不愿意回头。”

      我怔怔看着他。

      灯火落在他眼里,沉得像一池静水。

      “真心。”他说,“这两个字听着轻,可我能给的,也就是这一颗心。它不干净,不轻松,背着王府、朝局、皇阿玛、许多人的命和前程。可它给你时是真的。”

      我眼泪停了一瞬,又涌上来。

      “还有,”他声音更低,“不再欺瞒。”

      我手指微微一颤。

      胤禛看着我:“以后凡是与你有关的事,我会告诉你。能说的说清楚,不能立刻说的,也不会拿好听话哄你。若要你等,我告诉你为什么等;若要你忍,我告诉你忍到哪里。唐若,我不能每一次都让你欢喜,可我不想再让你在不知情里被推着走。”

      这句话像是终于碰到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我忍了许久,忽然抬手打了他一下。

      打得不重,落在他肩上,倒像是我自己先疼。

      胤禛没有躲。

      我又打了一下,眼泪掉得不像样:“你现在倒会说了。早些时候呢?你从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替我决定。你觉得是为我好,我就得领情。你知道我那时候多怕吗?”

      “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得晚了。”他低声道。

      我抬头看他。

      这话比任何辩解都叫我难受。

      我攥着他的衣袖,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我不是非要你给我什么名分。我只是怕……怕到最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只有我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胤禛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起先还僵着,后来实在撑不住,额头抵在他肩上,哭得肩膀一颤一颤。

      他任我哭。

      没有叫思思进来,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抱着我,像是终于肯把我这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接住。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说:“你是我的唐若。”

      我闷声道:“这算什么位置?”

      他低头,唇擦过我的发顶:“算我心里的位置。”

      我本来还哭着,听了这句,竟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索性把脸埋得更深。

      “胤禛。”

      “嗯。”

      “我今日说这些,是不是很不懂事?”

      “不是。”

      “是不是很贪心?”

      “是。”

      我抬头瞪他。

      他看着我,眼底竟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可我喜欢你同我贪心。”

      我被他说得心口一酸,又想哭,又想骂他。

      “我若要得越来越多呢?”

      “那我就一样一样告诉你,哪些能给,哪些不能给。”他顿了顿,“能给的,绝不藏着。不能给的,也不拿假话哄你。”

      我怔了许久,慢慢低下头。

      其实我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句“都能给”。

      那样的话太好听,也太轻。

      我一路走到今日,已经知道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圆满。名分、身份、亲缘、旧情、规矩,每一样都缠着人,谁也不能一刀斩断。

      我怕的,是他明明给不了,却还要哄我说能。

      更怕他为了不叫我伤心,把我蒙在他以为的安稳里。

      如今他把不能给的都摆出来,冷冰冰的,疼得我心口发紧。可疼过之后,我竟慢慢安定下来。

      至少这一次,我不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我是听见了真话的人。

      夜深后,烛火换了一盏。

      我哭累了,靠在榻边不想动。胤禛拿了热帕子来,替我一点一点擦脸。我嫌丢人,伸手去夺:“我自己来。”

      他避开:“方才哭的时候怎么不嫌?”

      我气得踢了他一下。

      他任我踢,手上仍旧稳稳替我擦净泪痕。帕子温热,贴在眼角时,有一点发疼。

      他看着我红肿的眼睛,皱眉道:“明日要肿。”

      “肿就肿。”我哑声道,“反正不见人。”

      “未来若来呢?”

      我立刻没了声。

      胤禛眼底笑意又浮出来。

      我恼羞成怒:“你还笑?”

      “没有。”

      他这两个字说得毫无诚意。

      我瞪了他片刻,自己先撑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起来。

      他把我揽过去,让我靠在他怀里。

      外头的风小了,窗纸偶尔轻轻一响。屋里只剩下灯影,暖得让人犯困。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落在耳边。

      “胤禛。”我轻声道。

      “嗯。”

      “以后不要骗我。”

      “好。”

      “也不要为了我,随便委屈别人。”

      “好。”

      “若有一日你真给不了,也要告诉我。”

      他低头看我:“好。”

      我停了停,又道:“若有一日我不懂事,还这样问你呢?”

      他把我抱得紧了些。

      “那就再问。”

      我鼻尖一酸,却没有再哭。

      这一夜,我们没有再说太多话。

      我靠着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又在半夜醒来一次。醒时灯已经灭了,只剩窗外一点淡淡月色。胤禛仍在我身边,手臂搭在我腰间,像怕我睡梦中还会不安。

      我轻轻动了动,他便醒了。

      “怎么了?”

      “没事。”我小声道,“你睡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替我把被角掖好。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觉得,今日那些疼,并没有消失。不能给的,仍旧不能给。未来不能认,我也仍旧不是他的唯一。

      可有些话问出口以后,心里那个空洞,像终于被人看见了。

      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全部。

      可他没有逃,也没有哄。

      他把他能给的,安全、自由、真心,还有一句不再欺瞒,都捧到了我面前。

      我闭上眼,往他怀里靠近了些。

      这一回,我没有再问自己算什么。

      至少这一夜,我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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