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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规矩 有些温柔不 ...

  •   未来后来又来了两回。

      第一回带了她新得的一只琉璃小兔子,说是给我看,看完还要带回去,不许我碰坏。第二回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说王府厨房做的栗粉糕比她府里的软,今日一定要多吃两块。

      她来得并不拘束。

      王府里的人也都认得她。故温宪公主留下的女儿,身份本就金贵,又因自小没了额娘,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疼几分。她从前也常来王府,晴心待她一向温和,胤禛虽不多话,却当她亲身女儿一般。

      只是从前她来了,多半往正院去,或去给胤禛请安。如今却总爱往我这里跑。

      小姑娘心里藏不住喜欢,一进门便喊“小若舅娘”,有时还嫌思思走得慢,自己掀帘子进来。她在我屋里翻牌、吃点心、挑簪花,挑不中意了还皱着鼻子嫌弃,说颜色太老气,不衬她。

      我被她嫌了也不恼。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软。

      可人来得多了,话也就跟着多了。

      最先传进我耳朵里的,是一句不轻不重的闲话。

      “那位年侧福晋倒是会哄孩子,未来格格一进王府,连正院都顾不得去了。”

      说话的人很快被管事嬷嬷训斥了,可话既然能被我听见,便说明外头早已经不只一张嘴在说。

      第二日,思思去厨房取点心,回来时脸色也不大好。

      我问她:“又听见什么了?”

      她犹豫着不肯说。

      我搁下手里的针线:“说吧,我还能为这点话吓着?”

      思思咬了咬唇,低声道:“有人说,未来格格到底是九额驸府上的,老往咱们这里来,旁人瞧着……怕是不大好。还说主子您如今风头正盛,连故公主留下的未来格格也要拢在身边。”

      我听完,半晌没说话。

      窗外日头很好,照在案上的银剪上,亮得刺眼。我原本给未来绣了只小荷包,才绣到一半,针还插在绣绷上。

      我伸手去拔针,指尖一滑,针尖刺进肉里。

      思思忙上前:“主子!”

      我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一点血珠慢慢冒出来,忽然觉得好笑。

      人言这东西,真是比针尖还细,却总能扎到最疼的地方。

      我怕的不是旁人说我。

      我怕的是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落到未来身上。

      她本该被人疼着,被人护着,哪怕娇纵些、任性些,也都理直气壮。她是故温宪公主的女儿,是九额驸府里唯一的格格,不该因我多看了她几眼,就被人拿出来嚼舌根。

      傍晚时,未来又递了话来,说明日想过来玩。

      我捏着那张帖子,看了许久,才对思思道:“回了吧,就说我这两日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她。”

      思思愣住:“主子?”

      我把帖子合上:“照我说的回。”

      她没动,半晌才小声道:“未来格格怕是要失望的。”

      我低头笑了笑:“小孩子忘性大,过几日便好了。”

      这话说得轻巧。

      可当天夜里,我坐在灯下,看着那只绣了一半的小荷包,怎么也下不了针。

      胤禛进来时,我正把绣绷往匣子里收。

      他看了一眼:“给未来的?”

      我手上顿了顿:“不是。”

      他没有拆穿,只走到我身边,拿起那块绣布看了看。荷包上绣的是一只小兔子,耳朵还没绣完,歪歪扭扭的,谈不上多好。

      胤禛道:“她会喜欢。”

      我低声道:“她不会见着了。”

      屋里静了一瞬。

      他把绣布放回案上,声音沉下来:“你回了她的帖子?”

      “嗯。”

      “为什么?”

      我抬头看他:“胤禛,你明知道为什么。”

      他眉心微蹙。

      我怕他又说不许,抢在前头道:“她不能总往我这里来。如今府里已经有闲话,再传出去,九额驸府里也未必好听。未来年纪小,她不懂这些,可我们不能不替她想。”

      “所以你就要躲?”

      “不是躲。”我努力把话说得平稳些,“只是少见几回。等风声过去,也许……”

      “也许什么?”胤禛看着我,“也许她慢慢就不来了,也许你慢慢就习惯了?”

      我被他说得一噎。

      心口那点疼被他直直挑出来,连遮掩都显得狼狈。

      我别开眼:“总比让她被人议论好。”

      胤禛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我面前坐下,拿起那只荷包,指腹轻轻摩挲过绣了一半的兔耳。

      “唐若,”他道,“你把自己退回去,流言就会停吗?”

      我低声道:“至少不会再添新的。”

      “不会。”他说,“你退一步,旁人只会觉得你心虚。未来若再来不了,话只会更多。有人会说你失宠,有人会说九额驸府避嫌,还有人会说她被人拦着,不许见你。”

      我抬头看他。

      胤禛的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落得很稳:“府里的话,从来不是靠躲能躲干净的。”

      我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那你想怎么办?”

      “让她来。”

      我苦笑:“你总是这样。”

      他看我:“哪样?”

      “只要我想要,你就给我。可这不是只关着我一个人。”我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心里那句,“你这样偏着我,福晋怎么办?”

      胤禛眼神微动。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却不能不说。

      “她是嫡福晋。未来若总越过正院来我这里,旁人会怎么想?她心里又怎么想?你若只是压着府里的人不许说,或叫福晋替我担下这些体面,那对她也不公平。”

      我说完,屋里一时静得很。

      胤禛看了我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

      我怔住。

      他把荷包放回我手边:“我今日已经去过正院。”

      我心里一紧:“你同她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胤禛看着我,“不是命令,是商量。”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很少把这些事说得这样明白。可我知道,以他的性子,能先去同福晋商量,已经是把这件事看得很重。

      “福晋怎么说?”我问。

      胤禛道:“她比你看得清。”

      我心里微微一动。

      第二日一早,正院的人便来了。

      来的是福晋身边的嬷嬷,话说得客气又周全,只说福晋念着故温宪公主早逝,未来格格无人教导女儿家的针线消遣,往后逢三逢五,便请格格来王府坐坐。若天气好,就在正院用茶;若格格愿意,也可到各处走走。

      这话传得很快。

      不到半日,府里上下便都知道了,未来再来王府,不是私下往某一处跑,而是以嫡福晋的名义请来的。

      故温宪公主是胤禛的妹妹,未来是她留下的女儿。四福晋照拂外甥女,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来。

      我听完,许久没有作声。

      思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福晋这一下,倒叫那些人没话说了。”

      是啊。

      她没有同人争辩,也没有急着替我分说。她只是把规矩拿到手里,用最正当的名分,把那些歪斜的猜测都压了下去。

      下午,我去了正院。

      福晋正在看账,见我来,便让人上茶。她脸色如常,既没有邀功,也没有疏远。

      我坐下后,反倒不知该怎么开口。

      福晋先笑了笑:“你若是来谢我的,便免了。”

      我抬眼看她。

      她把账册合上:“未来本就常来王府。她是故公主的孩子,府里多照拂些,是应该的。”

      我低声道:“可她如今总往我那里去。”

      福晋看着我,语气平静:“她喜欢你,难道我还能拦着?”

      我一时哑然。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小孩子喜欢谁,不喜欢谁,比大人明白。你也不必想得太重。她来王府,我这个四舅母请她;她要去你那里玩,我也不会拦。这样旁人就算有话,也只能冲着我来。”

      “福晋……”

      “不过,”她抬眼看我,话锋轻轻一转,“你也别以为我是全为了你。”

      我怔了怔。

      她淡淡道:“王府不是只有情分,还有规矩。若任由下人议论未来格格,今日议论你,明日便能议论到正院、议论到爷身上。该压的时候就要压。至于你和未来格格之间的事……”

      她顿了顿,没有说透,只道:“我不问。”

      这三个字,比任何追问都叫我难受。

      我慢慢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福晋没有避,只受了。

      她受得坦然,我心里反倒松了一些。她不是无底线地成全我,也不是委屈自己来换府里一时安稳。她站在她的位置上,把该护的体面都护住。

      包括未来的。

      包括王府的。

      也包括我这一点不能见光的私心。

      从正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胤禛在廊下等我。

      我走过去,他看了看我的脸色:“说完了?”

      “嗯。”

      他伸手把披风替我拢紧:“走走?”

      夜风一吹,冷意顺着袖口往里钻。我原本不想动,可他已经牵住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暖,我便由着他带我慢慢往前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梅树下时,我停住脚。

      “胤禛。”欲言又止。

      他侧头看我:“嗯?你以为我会直接下令?”

      我没答。

      他便明白了。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偏心你,不是不知道旁人会疼。”

      我心里一酸。

      他看着前方,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低:“福晋是王府的嫡福晋,我敬她,也信她。这样的事,若不先同她商量,便是拿她的体面替我偏心。她不该受这个委屈。”

      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那你呢?”我问。

      胤禛看向我。

      我轻声道:“你夹在中间,不为难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竟淡淡笑了一下:“为难。”

      我愣住。

      他很少这样承认。

      “可为难也要办。”他说,“唐若,我不想你为了见她,像做错事一样。”

      风从梅枝间穿过去。我站在那里,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像偷来了一点缘分。未来每叫我一声“小若舅娘”,我心里便欢喜,又怕欢喜得太明显。她来时我盼,她走后我哭;她说下回还来,我却又怕下回真的来了,会害了她。

      我总觉得自己欠了规矩,欠了晴心,欠了九额驸,也欠了未来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真相。

      可胤禛没有叫我继续偷偷摸摸地疼她。

      他把这件事摆到明处,先去找晴心,给足正院体面,又让福晋用最合适的名义接住未来。如此一来,未来来王府,是长辈照拂;她来我这里,是小孩子亲近。

      这不是一味偏宠。

      是他一点一点替我把路铺平。

      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眶慢慢热起来。

      胤禛停下脚步,抬手替我拂去鬓边落雪:“又哭?”

      我吸了吸鼻子:“没有。”

      他看着我,显然不信。

      我有些恼,偏过头:“风吹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像夜里一盏灯,落在我心上,暖得我无处可躲。

      我忽然伸手抱住他。

      胤禛微微一顿,随即把我揽进怀里。这里还是院中,远处还有伺候的人影,我本该顾着些,可这一刻实在顾不得。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你总这样,我会越来越贪心的。”

      他低头,声音贴着我耳边落下来:“那就贪心些。”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映着廊下灯火,沉静,却不冷。

      “能给你的,我会给。”他说,“给不了的,也不会叫你一个人去疼。”

      我眼泪险些又落下来,只好赶紧低下头。

      他却像知道似的,抬手按住我的后脑,把我重新抱回怀里。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座王府里的规矩、名分、体面,原来不全是困住人的东西。

      握在有心人手里,也能替人遮风。

      未来第三回再来时,是福晋亲自派人去接的。

      小姑娘一下车便欢欢喜喜地往正院跑,给福晋请了安,又得了一只新络子,转头就抱着点心匣子来找我。

      她进门时一脸得意:“小若舅娘,我今日是四舅母请来的。”

      我笑着替她解披风:“是,所以今日要听四舅母的话。”

      未来眨眨眼:“那我能在你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这话你该去问四舅母。”

      她立刻皱起小脸:“小若舅娘也学坏了。”

      我忍不住笑。

      她扑到我怀里,仰着脸撒娇:“我不管,我今日要学打麻将,还要吃栗粉糕。四舅舅上回给我的九连环,我已经解开一半了,下回让他再给我一个难些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好。”

      这一次,我没有再怕人听见。

      也没有再把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藏起来。

      我把它拿出来,放到未来手里。小兔子的耳朵还歪着,她看了半天,嫌弃地说丑,可嫌弃完,又立刻塞进袖子里,谁也不许碰。

      我看着她那副骄纵又欢喜的模样,心里酸得发软,却终于能笑出来。

      有些温柔不是退让。

      是有人替你把规矩握在手里,让你终于能在规矩之中,堂堂正正地疼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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