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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额娘 她叫我小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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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额娘
舜安颜的帖子,是第二日午后递进王府的。
我正倚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头问:“谁来的?”
思思把帖子放到案上,低声道:“九额驸府上的,说是……未来格格想来给四福晋请安,顺道看看您。”
我指尖一顿。
纸页被风翻过去半张,沙沙一声,倒像有人在我心口轻轻划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去拿那张帖子,只看着它。帖子写得规规矩矩,半点越矩也没有,可我知道,起先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我的身份,能让未来来这一趟,舜安颜必然是咬着牙应下的。
他那样不甘的人,能退到这里,已经不容易。
思思看了我一眼,小声问:“主子,要回吗?”
我垂下眼,半晌才道:“正院怎么说?”
“福晋说,既是未来格格要来,府里自然没有不迎的道理。”
晴心这话说得稳妥,听着只是待客的规矩,可我明白,她是在替我留一条能走得出去的路。
我把帖子拿起来,手指在“未来格格”三个字上停了停,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回吧。叫人把东暖阁收拾出来,别太张扬。她爱吃甜的,让厨房备些软些的小点心。”
思思应了声,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等等。”
她回头:“主子还有吩咐?”
我想了想,道:“她头发细,梳子要用齿疏些的。还有,别熏太浓的香,她不喜欢。”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怔了怔。
思思也怔了一下,却很快低下头去:“奴婢记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以后,我才慢慢把帖子合上。
未来来的那日,天倒很好。
前一夜下过雨,廊下晨间还积着薄薄一层,日头一照,已是干爽。她被嬷嬷牵着进门,身上穿了一件杏红色的小袄,领口滚着白狐毛,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从雪地里滚出来的一团暖意。
她一瞧见我,眼睛便亮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礼还没行完,人已经忍不住往我这边挪。
“小若舅娘。”
我喉间一酸,几乎没能立刻应她。
她抬着脸看我,眼神干干净净,带着小孩子不知人世隐痛的欢喜。
我蹲下身,替她把披风上的雪粒拂掉,轻声道:“来了?”
她点头,声音脆生生的:“阿玛说,小若舅娘身子不好,叫我不能闹你。”
我笑道:“那你听不听?”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听一半。”
我被她逗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怎么还听一半?”
“若是小若舅娘累了,我就听话。若是不累,我就陪你说话。”她说完又凑近些,小声道,“我有好多话要说。”
我看着她,心软得几乎没有边。
我想说,好,你都说给额娘听。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只是牵住她的手,把她带进暖阁:“那就慢慢说。”
未来果真有许多话。
她说府里新养了一盆水仙,阿玛说花开得太冷清,她却觉得好看。她说先生教她写字,她写“静”字总写不好。她还说前几日梦见我,梦里我坐在一棵很大的树下,手里拿着糖,却不给她。
我问:“为什么不给你?”
她趴在小几上,眨了眨眼:“因为小若舅娘说,吃多了牙疼。”
我心里一颤,面上却笑:“那梦里的我还挺会管人。”
“可我醒来以后,还是想吃糖。”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便叫思思取了桂花糕来。
糕点做得小,一口一个,甜得不重。未来吃得眼睛弯起来,沾了一点碎屑在嘴角。我伸手替她擦去,她乖乖仰着脸给我擦,像从前做过许多次那样自然。
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嬷嬷站在屏风旁,规矩得很。
所有人都在提醒我,她如今有她安稳的身份,有疼她的阿玛,有一座不会被惊扰的府邸,有旁人眼里清清楚楚的来处。
我不能因我的痛,就伸手把她从那里拉出来。
未来吃了两块糕,便开始坐不住,瞧见桌上摆着的牌,眼睛一亮。
“小若舅娘,这是什么?”
“麻将。”
“太后娘娘也玩这个吗?”
我忍不住笑:“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她有些得意:“我听人说的。”
我把牌推到她面前,挑了几张最容易认的给她看。她年纪还小,哪里真会打,不过是图个新鲜。我教她认一万、二万、三万,她听得认真,认错了也不恼,反倒把牌码得整整齐齐。
“这个像不像小房子?”她拿着一张牌问我。
我低头看去,是一筒。
我道:“哪里像房子?”
她把牌举到我眼前:“这里有门呀。”
我瞧了半晌,竟真被她说得像了几分。
“那这一张呢?”我又拿了一张给她。
她盯着看了会儿,小脸皱起来:“这个不好看。”
“为什么?”
“太多了,乱。”
我笑出了声。
她抬头瞧我,忽然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便靠到我身边来,软软地挨着我的胳膊。
那点重量很轻,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低头看她,她还在认真摆牌,嘴里念念有词。我伸出手,替她把鬓边松出来的一缕头发别回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有点苦恼:“嬷嬷今日梳得太紧了。”
我问:“疼?”
她点头:“一点点。”
我便让思思取了梳子来。
未来坐在妆台前,乖乖由我替她拆了发髻。小姑娘的头发软,散下来时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我一下一下替她梳着,不敢用力,也不敢太慢。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我的。
她看着镜中,忽然道:“小若舅娘,你梳得真好。”
我手一停。
“是吗?”
“嗯。”她晃了晃脚,“和阿玛梳得不一样。”
我轻轻笑了笑:“九额驸也给你梳头?”
“梳呀。”未来皱皱鼻子,“不过阿玛梳得不好,有时候还会扯疼我。他还不肯承认。”
我听得又想笑,又难过。
舜安颜那样的人,竟也会笨手笨脚地给女儿梳头。
我替她重新绾了两个小髻,挑了两根颜色浅些的绒花簪上去。她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小若舅娘,以后我还能来找你梳头吗?”
我望着镜中那双眼睛,心口疼得厉害。
我说:“能。”
只一个字,说出口时却像费了很大的力气。
她立刻笑开:“那我下次还来。”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见胤禛站在帘外,没有进来。他今日穿着常服,肩上还带着一点外头的寒气,目光先落在未来身上,又慢慢移到我手里的梳子上。
未来见了他,站起来行礼:“四舅舅。”
胤禛神色缓了些:“不必多礼。”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替她梳头,也没有多看那两朵绒花,只侧头吩咐苏培盛:“把东西送进来。”
苏培盛很快捧进一只小匣子,另有两碟新做的点心。匣子打开,里头放着九连环、彩绳、小木牌,还有几只做得极精巧的小泥人。
未来到底是孩子,一瞧见便忘了方才的拘谨,眼睛亮晶晶的:“给我的?”
胤禛淡淡道:“府里没人玩这些,搁着也是搁着。”
我看了他一眼。
他分明早叫人备好了,却偏说得这样随意。
未来捧着那只小泥人,欢喜得舍不得放下,仰头问:“我可以带回去吗?”
“给了你,自然就是你的。”胤禛说。
未来笑着道谢,又拿着九连环来问我怎么玩。我哪里解得开,试了两下便卡住。未来看着我发窘,笑得直往榻上倒。
胤禛站在一旁看着,眼底竟也有了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安静了些。
他没有拆穿任何事。
没有问她像谁,没有问我疼不疼,也没有拿这份疼来证明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一个孩子在王府里笑,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替她梳头,教她认牌,给她夹一块点心。
这已经是他能给我的许多了。
未来待到申时才走。
临走前,她还抱着那只匣子,回头冲我挥手:“小若舅娘,我下回再来。”
我站在廊下,笑着点头:“路上慢些。”
她跑了两步,又被嬷嬷拉住,重新端起格格的样子,一步一步往外走。可走到转角处,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
直到那抹杏红色彻底消失在门外,我脸上的笑才慢慢撑不住。
思思在旁边轻声唤我:“主子……”
我摇了摇头,转身进屋。
屋子里还留着她方才坐过的痕迹。小几上的牌没有完全收好,一张三万歪在边上;妆台前落了一根细细的发丝;碟子里还剩半块她没吃完的桂花糕。
我走到妆台前,把那根发丝拈起来。
那么轻的一点东西,却像牵住了我整颗心。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不敢在她面前哭。
她什么都不知道,便该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要做她的未来格格,有疼她的阿玛,有规矩体面的身份,有旁人不敢轻易伤她的来处。
至于我,我疼一疼也就过去了。
可这样想着,眼泪却落得更厉害。
身后有人走近,脚步声很轻。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胤禛。
他在我身后停了片刻,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我起先还想忍,后来实在忍不住,抓着他的衣襟哭出了声。
胤禛没有劝我别哭。
他只是抱着我,手掌一下一下抚过我的背,像哄一个终于肯疼出来的人。
我哽咽着道:“她叫我小若舅娘。”
胤禛低声道:“我听见了。”
“我差一点就想应她……”
后头那两个字,我到底没有说出来。
胤禛却懂。
他把我抱得紧了些,许久才道:“以后让她常来。”
我怔住,慢慢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神色还是那样沉静,只是眼底有我看得懂的疼惜。
“九额驸若肯送,王府便接。正院那里,我会同福晋说妥。她来给长辈请安,来陪你说话,来玩一会儿,都合规矩。”
我喉咙发紧:“你不介意?”
胤禛沉默了一瞬,才道:“介意。”
他说得这样直白,我反倒愣了。
他抬手替我擦掉眼泪,语气很低:“可我更介意你这样疼着。”
我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窗外的雪水顺着檐角滴下来,一下一下,落在青石板上。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忽然想起昨日夜里,他说,若我想走,他不会关住我。
今日他又给了我另一条路。
不是把我从过去里拉出来,也不是逼我忘掉那些不能说的牵绊。
他只是把门打开一点,让我能看一看,抱一抱,疼一疼。哪怕名分不能改,哪怕真相不能出口,至少我不是只能站在远处,看着我的女儿从我的生命里一点一点走远。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眼泪又落下来。
“胤禛。”
“嗯。”
“谢谢你。”
他没有接这句谢,只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发。
那吻很轻,落下来时带着一点凉意,又很快被他的体温暖住。
我闭上眼,手里还攥着那根细细的发丝。
她叫我小若舅娘。
我却在心里,应了一声。
额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