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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不甘 他给不了我 ...

  •   第八十二章不甘
      “僖儿。”他声音发哑,“他给不了你的,我能给。”

      我心口一震。

      屋里的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映在舜安颜眼底,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这句话我不是第一次听见。

      或者说,我早就知道他想说这句话。

      从前他看着我的时候,眼里便总有这样的意思。他不说,是因为他还顾着最后一点体面;他强忍,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怕。可如今那些流言像一把刀,把他所有忍耐都割开了。

      我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舜安颜往前走了一步。

      “你怕什么?”他低声问,“怕我说错了吗?”

      我终于回过神来,慢慢道:“你没有说错。”

      他怔住。

      我低头看着袖口上细细的纹路,那针脚密得很,像极了这些年缠在我身上的事,一针一线,都有来处。

      “他给不了我唯一。”我说,“给不了我光明正大的身份,给不了我想认谁便认谁的自由。甚至有时候,他也护不了我不被人议论,不被人猜疑,不被人拿出来当话柄。”

      舜安颜的眼里亮了一下。

      那一点亮意刺得我心里发疼。

      我知道,他以为我终于承认了,终于松动了,终于愿意看见他一直想让我看的东西。

      可我接着说:“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神情慢慢僵住。

      “你知道?”他几乎是咬着这三个字,“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留在他身边?”

      我抬起头。

      “因为我不是在挑一个最稳妥的去处。”

      这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残忍。

      舜安颜静静看着我。

      他像是不明白,又像是明白得太清楚,所以才更不能接受。

      “僖儿。”他轻声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笑了一下。

      “我从前是什么样?”

      他没有答。

      我替他说了:“从前的涵僖任性,怕疼,爱闹,受一点委屈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后来做了你的福晋,又想学着懂事,学着做个好妻子,学着把日子过下去。再后来成了年唐若,便更荒唐了,成日里装糊涂,装没心没肺,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可九额驸,我不是从前那个可以回头的人了。”

      他的眼神在听见这称呼时微微一动。

      像是被刀割了一下,又像是终于从梦里醒了一瞬。

      “九额驸?”他低低重复了一遍,眼底的痛意终于压不住了。

      我没有接。

      他却笑了,笑得比方才更难看。

      “你如今连安安都不肯叫了。”

      我垂下眼。

      “我若叫你九额驸,你会疼。可我若叫你安安,你也会以为还有希望。”

      “为什么不能有?”他忽然问。

      屋里安静下来。

      舜安颜看着我,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不甘终于翻涌上来。

      “为什么不能有?你曾经是我的妻子,是未来的额娘。你同我拜过天地,入过宗谱,住过一个屋檐。那时候你不懂也好,逃也好,可你在我身边是真的。”

      我指尖轻轻一颤。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声音发紧,“你若知道,就不会这样轻易说不能回头。”

      “我不轻易。”

      这三个字很轻,却让他停住了。

      我抬眼看他。

      “九额驸,我没有轻易。我想过的。不是一日两日,不是一时赌气。我知道你待我好,也知道我欠你。你给过我安稳,也给过我体面。那段日子,我不是全无感激。”

      他眼底的痛意更深。

      “只是感激?”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这世上有些话,说轻了虚伪,说重了伤人。

      我曾经是不是试着喜欢过他?

      或许有。

      在那些我试着做涵僖、试着做他妻子的日子里,他的温柔不是假的,我的动摇也不是假的。可动摇和爱,终究不是一回事。那时的我太乱了,乱到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又怎么分得清心到底往哪里去。

      “我曾经想过好好和你过日子。”我说。

      舜安颜闭了闭眼。

      “只是想过。”

      “是。”我低声道,“只是想过。”

      他猛地转身,像是不愿让我看见他的神情。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花厅外有人守着,隔得很远,连脚步声都听不清。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却比人声鼎沸时更叫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他才道:“那未来呢?”

      我的心像被人重重握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哑得厉害。

      “她也是你想过就能放下的吗?”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未来。

      只这两个字,便足够把我所有强撑出来的平静打碎。

      我想起她小小的手,想起她叫我“小若舅娘”时清脆的声音,想起她仰着脸问我问题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亲近我,也不知道我每次看着她,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又残忍地撕开。

      我曾经以为,少见她,或许能熬过去。

      可见过之后,才知道那种牵挂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你拿她来问我,是想听什么?”我问。

      舜安颜终于回头。

      他眼眶竟有些红。

      “僖儿,我不是拿她逼你。”

      “可你知道我最怕这个。”

      他看着我,没有否认。

      这就是舜安颜。

      他温柔时是真的温柔,狠起来也是真的狠。他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知道一提未来,我所有拒绝都会变得摇摇欲坠。

      可我也知道,他不是不疼未来。

      正因为疼,他才更不能明白,为什么我可以离开他们父女,去做雍亲王府里的年侧福晋。

      “她这些年过得很好。”他说,“只是偶尔会问我,额娘是什么样的人。”

      我眼前一酸,几乎站不稳。

      舜安颜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同她说,她额娘很漂亮,很爱笑,脾气不好,喜欢逞强。她便问我,额娘会不会也喜欢她。我说会。”

      他看着我。

      “我没有骗她,对不对?”

      我死死掐住掌心。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要她?”

      这句话终于落下来。

      像一把迟来的刀。

      我抬头看他,眼泪差点就落下来。可我不想哭,至少不想在这一刻哭。

      “我没有不要她。”

      “那你为何不回去?”

      “回哪里?”我问,“回佟佳府,告诉所有人涵僖没死,只是换了一副身子?告诉皇阿玛,告诉宗室,告诉年家,告诉胤禛,我现在后悔了,要做回你的妻子?九额驸,你比我更清楚,这条路根本不存在。”

      “我可以带你走。”

      他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话早就在心里滚了千百遍。

      “离开京城,离开这些人。你若怕身份,我替你安排。你若想见未来,我带她一起走。僖儿,我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如今是什么名分。我只要你回来。”

      我怔怔看着他。

      他往前一步,眼底几乎有些疯狂。

      “你看,他不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要唯一,我给你唯一;你要未来,我把她带到你身边;你要不被人议论,我们就走,走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真的被这幅画面刺痛了。

      不是动心。

      是痛。

      如果很多年前,有人这样对那个被身份和真心搅得一团乱的我说,或许我会动摇。离开宫墙,离开身份,离开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规矩,带着女儿,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多好啊。

      好得像一场梦。

      可梦就是梦。

      我慢慢摇头。

      “你不会的。”

      舜安颜僵住。

      “什么?”

      “你不会真的带未来走。”我看着他,“你比谁都疼她。你不会让她背着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跟我们逃亡一样过日子。你更不会让她从温宪公主的女儿,变成一个连自己来处都说不清的孩子。”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声音也轻了些:“你说这些,是因为你不甘心。可你心里知道,未来不能这样。”

      舜安颜没有说话。

      他被我说中了。

      我心里并没有半分痛快。

      因为说中他,也像是在割我自己。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低声道,“可是未来没有错。她如今有阿玛,有身份,有皇阿玛和太后疼她,有你替她挡着风雨。她不该因为我们这些旧账,再被拖进来一次。”

      舜安颜忽然笑了一下。

      “我们这些旧账?”

      他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僖儿,你说得真轻巧。”

      我没有反驳。

      他说得对。

      我是轻巧吗?

      不是。

      只是有些话若不说得轻一点,就会把人压死。

      “你总是这样。”他道,“明明心软得要命,却偏要装得比谁都狠。你怕伤人,最后却谁都伤。”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今日才要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他盯着我,“说你不爱我?说你要回到胤禛身边?说从前那些都算了?”

      “不是算了。”

      我看着他,终于把那句一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是回不去了。”

      舜安颜的手在袖中攥紧。

      我能看见他指节泛白。

      “你就这么信他?”他问,“信他不会再委屈你?”

      我沉默。

      他像是被我的沉默刺痛,逼近一步。

      “僖儿,你别忘了,他有嫡福晋,有王府,有前程。他将来要走的路,不会只为了你一个人停下。他今日护你,是因为他舍不得;明日若王府要你退一步,若皇位要你退一步,若他的嫡福晋、他的子嗣、他的天下都要你退一步,你怎么办?”

      我脸色微微一白。

      这话太重。

      重得连屋里的灯火都像暗了一下。

      舜安颜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到那时候,你还要告诉我,你回不去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因为我不能说他错。

      胤禛是胤禛,也是四阿哥,是雍亲王,是将来那条血雨腥风路上的人。他身边不可能只有我,他的世界也不可能只围着我转。

      我早就知道。

      可知道,不等于不疼。

      舜安颜眼里的不甘渐渐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僖儿。”他低声道,“我不想看你再受一次委屈。”

      这一句话,让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偏过头,很快抬手擦掉。

      “你看。”他声音哑了,“你明明怕。”

      “是,我怕。”

      我没有再逞强。

      “我怕他有一天为了王府委屈我,怕他为了皇阿玛委屈我,怕他为了嫡福晋、为了规矩、为了将来的路,再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我怕的事很多。”

      舜安颜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回头。

      我却慢慢把话说完。

      “可我怕,不代表我要走向你。”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碎了。

      我心里疼得厉害,却不能停。

      “九额驸,我不能把你当退路。不能因为他给不了我全部,就回头要你的全部。那样对你不公平,对未来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公平。”

      他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低声问:“那我算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一次,我没有躲。

      “你是我亏欠的人。”

      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

      “只是亏欠?”

      我摇头。

      “也是我不能忘的人。”

      他的眼神颤了一下。

      “但不是我能回去的人。”我轻声道。

      屋里彻底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舜安颜慢慢后退一步。

      那一步像是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

      “你真狠。”他说。

      我低下眼:“也许吧。”

      “你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所以更不能骗你。”

      他看着我,忽然问:“他知道你来见我,会说这些吗?”

      “知道我来见你。”我说,“不知道我会说什么。”

      “他放心?”

      我想起胤禛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在这里等你”,心里一酸。

      “他不放心。”

      舜安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我低声道:“可他让我来。”

      这句话落下,舜安颜终于没有再逼问。

      有时候,比起占有,更让人无法反驳的是成全。

      可我知道,胤禛也不是成全。他只是把选择放回我手里,哪怕他自己并不好受。

      舜安颜转过身,看向窗外。

      “未来很想你。”

      我心口一紧。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是谁。”他说,“可她喜欢你。每次从王府回来,都要同我说小若舅娘如何如何。她说你笑起来好看,说你会讲奇怪的故事,说你教她玩的东西比旁人有趣。”

      我又想哭,又想笑。

      舜安颜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天意。她不知道你是她额娘,却还是亲近你。”

      我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

      他没有回头。

      “我恨过。”他说,“恨你回来,却不是为我回来。恨你明明还记得,却宁愿做年唐若。也恨胤禛,恨他凭什么。”

      我眼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可是僖儿,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

      我怔住。

      舜安颜慢慢道:“若当年我能早些看明白你,早些护住你,是不是今日就不会这样?”

      我摇头。

      “不是你的错。”

      他低笑:“你倒会替人开脱。”

      “真的不是。”我说,“我和你走不到今日,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他终于回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是因为我的心不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灯火安静地烧着。

      屋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大约是提醒时辰不早了。舜安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终于被他一点点压回去。

      他又成了那个九额驸。

      沉稳,克制,端方。

      只是眉目间的疲惫,藏不住。

      “我今日不该来。”他说。

      “你该来。”

      他看我。

      我轻声道:“有些话,总要说的。”

      “说完了?”

      我点头,又摇头。

      “没有。只是今日只能说到这里。”

      他看着我,像是想伸手。

      可最终,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声道:“僖儿,若有一日他再委屈你,你可以来找我。”

      我心里一颤。

      “九额驸……”

      “我知道。”他打断我,笑意很淡,“你不会来。”

      我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眼神终于温柔下来一点。那温柔不是释怀,也不是成全,只是太累了,累到再也撑不起那样尖锐的不甘。

      “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他说,“你若真有一日被他伤得回不了头,我这里,总还给你留一扇门。”

      我眼泪又涌上来。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哭。

      我向他轻轻行了一礼。

      不是年侧福晋对九额驸,也不是唐若对旧人。

      只是我欠他的这一礼。

      “多谢。”

      他没有受,侧身避开了。

      “别谢我。”他说,“我没有那么大度。”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未来若想来王府……”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停了很久,才道:“我会让人递帖子。”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等我抬头时,舜安颜已经走了。

      屋里只剩那盏灯还亮着,灯芯烧得有些长,火光微微发暗。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一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花厅里站了多久。

      直到思思进来,轻声唤我:“主子,四爷还在前院等着。”

      我这才回神。

      “他一直在?”

      思思点头:“嗯。苏公公说,四爷连茶都没换。”

      我忽然想笑。

      可嘴角才动了一下,眼泪先掉了下来。

      从东边花厅到前院书房,不过一小段路。我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踩在刚刚翻开的旧伤上。

      书房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时,胤禛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页许久没有翻。

      听见声音,他抬头看我。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过他在这里等我。

      他真的在。

      胤禛放下书,起身朝我走来。

      “回来了?”

      我点头。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大约已经看出我哭过,却没有问。

      他只是伸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冷不冷?”

      我摇头。

      屋里很暖,可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胤禛没有催我,也没有提舜安颜。他越是不问,我越觉得心里那些话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声道:“胤禛。”

      “嗯。”

      “若有一天我想走,你会不会关住我?”

      他的手停住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轻轻爆开的声音。

      我没有看他。

      我怕看见他的不高兴,也怕看见他的受伤。可我更怕他回答得太快,像一句随口说出的好听话。

      胤禛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不该问。

      然后他说:“不会。”

      我慢慢抬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沉,也很清醒。

      “可我会去找你。”

      我鼻子一酸。

      “找到之后呢?”

      “问你还回不回来。”

      “若我说不回呢?”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再问一遍。”

      我怔住。

      他低头看我,声音有些哑,却仍旧平稳。

      “问到你烦,问到你肯同我说实话。若你真不愿回来,我不关你。”

      我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他伸手替我擦了,却越擦越多。

      “哭什么?”他低声问。

      我摇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我没有告诉他舜安颜说了什么,也没有告诉他那些话怎样一刀一刀割开我心里最怕的地方。

      可我想,他或许知道。

      他什么都没问,只抱着我。

      不是关住我。

      是接住我。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日里所有不甘、亏欠、旧梦,都像远处渐渐落下去的风。

      它们还在。

      可我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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