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群芳赏》十八三水

5、长宁 长宁

　　长宁节这一日早，天空东方一角刚微微透出点亮，像是隔了窗纱看灯花，众嫔妃命妇静候在太后的永乐宫康寿正殿，檀香如风，一丝一丝幽浮在静肃得几近压迫的气氛里。
　　寝殿里，帝后手势轻缓柔慢，用一把犀角梳蓖着太后一头带霜的青丝：“母后今日想梳什么发髻？”
　　太后双目闭着，只发声道：“你看着办罢。”
　　千难万难，都敌不过这句话，因为做得好，是应该；做得不好，是活该。做臣子的朝堂上怕帝上这么说，现在帝后亦复如是。她凝神细思，便有了主意。
　　天光一点一点从薄薄的云翳里漏了出来，初秋的清晨永远清凉得叫人舒爽，几声鸟啼划破后宫的静谧，新的一天来了，新的一轮勾心斗角开始了，又也许从来就没结束过。
　　帝后停下手上的动作，轻声问道：“母后看着这样可还好？”
　　满头青丝绾成一个似凌云髻却较之平低的发髻，上有錾刻双蝠供寿，瓜瓞绵绵等吉祥纹样的如意纹金质发簪，喜鹊登梅纹银质短簪，金凤展翅叼珠镶玉步摇，玳瑁扁簪，镂刻天鹅引颈展翅作飞鸿状的延年簪，耳边垂下两点青翠欲流的帝王绿丁香坠。饰物不多，却恰如其分地衬出当朝太后的高贵气度和宜端风华。
　　太后打量着金银平脱群仙祝寿铜镜中的一张脸，虽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了这么多年，但老去的痕迹又且是轻易便能掩饰的？帝后只用了茉莉珍珠粉修面，多少遮去了细纹，又在颧骨处涂抹了浅浅一层胭脂，气色便好了许多。
　　太后心下满意，却只道：“这个发髻……”
　　帝后连忙接口：“是臣妾仿照凌云髻梳成的新发髻，配母后今日的衣裳正好。”
　　太后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褒贬之意，帝后在一旁等了半晌，方听得她慢慢道：“要你一个堂堂帝后来做这些末等小事，实是为难了。”
　　帝后温顺道：“今日是母后寿辰，臣妾聊表孝心理所应当。”
　　太后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帝后忙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肘，一同款款走到外殿。
　　帝后将太后扶到正座上，方率领等候了不下半个时辰的众人行礼：“臣﹨嫔妾参见太后，愿太后金福长绵，康寿永乐。”复再行礼，方止。
　　太后声音不大，却自有气势赫然：“都平身罢，赐座。”
　　待到众人都按着位分坐下了，太后方环视了一周：大抵还是从前的老面孔，就像汇景苑常年不变的景致一样，只是一夜春风来，难免又多了几朵春花新发。
　　太后道：“西钟国的四位贵人是哪几位？”
　　帝后在一旁道：“是舒，春，颜，棠四位贵人。”
　　言语间四人已起身越众行至太后跟前行礼如仪，后宫中除了帝后和汐妃，就连太后也是第一次看见她们一起现身：舒贵人清秀静默，春贵人活泼大方，颜贵人明艳矜持，棠贵人丽质难弃。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动人之处。
　　太后于是又教诲了一番，与那日帝后说的相差无几，竹筒倒来倒去还不是那些豆子，只不过更严肃罢了，众人也只静静听着。一大片厚重的云缓缓飘来，阴影笼罩在帝城上，显得轻愁惨淡，又慢慢向着远处山头飘过去，阳光下的琉璃瓦又开始耀武扬威了。
　　待到一番话说完，四贵人都回到座位上，宣妃方笑着向太后道：“姑母昨夜睡得可好？”
　　太后略略一笑：“人老了，哪里有睡得安稳的时候，能睡五六个时辰就算不错了。”
　　宣妃不解：“臣妾叫人送去的安神金缕玉枕不管用么？”
　　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柳兮代为答道：“回宣妃娘娘的话，安神枕送来的那天夜里就太后枕上了，这才用了不过两三日，只怕是没这么快见效呢。”
　　宣妃殷殷道：“那便好，只一样：天气越来越冷了，这枕头上面又缝着玉片，晚上睡觉之前要用蚕丝棉盖着才能给姑母枕上，没得着凉了。”
　　柳兮道了一声“诺”，帝后赞曰：“宣妃思虑周全，这份服侍太后的心意臣妾看了也要惭愧。”
　　宣妃本来坐在帝后下首，太后道：“到哀家身边坐罢。”宣妃忙起身坐到了太后右侧，不动声色含了得意睨一眼帝后。
　　悦妃知太后宠宣妃这个侄女远胜于帝后一个外人，也很愿意顺着她，便道：“臣妾久居深闺孤陋寡闻，不知这安神枕是何等珍物。还请太后让臣妾开开眼界，也能向宣妃好好学习孝敬您老人家。”
　　宣妃果然受用，娇痴一笑：“既然如此，那便请姑母依悦妃所言罢。”
　　太后颔首，柳兮折身回内殿捧了安神枕出来，外用金线串了玉片，内用各式名贵安神香料填塞，鹅羽绒质地轻软，异常舒适宜人。
　　宣妃道：“姑母看这天云锦颜色沉稳不扎眼，用来做枕头再好不过，上面万福流云的图样又是姑母最喜欢的。”
　　众人自是赞不绝口，太后也笑意隐隐，宣妃顺风借势：“这次姑母寿辰各宫各府的礼物都送到了罢，不知可有都什么好东西，姑母可不能藏着不让我们瞧瞧。”
　　太后略有难色，宣妃撒娇道：“姑母一年也就一次生日，这后宫里的日子又不比从前在宫外那么多趣头，难得有点新奇的东西都不让我们开开眼界么？”
　　悦妃笑着道：“姐姐这话可错了，您自幼是见惯奇珍异宝的，这开的怕是臣妾们的眼界罢。”
　　这话表面上挑出了宣妃的错，但她也笑着生受了，又满怀柔光看一眼太后。
　　太后无可奈何默许了，柳兮领着另外几个宫女从库房源源不断用紫桂托盘送来太后寿辰宫内宫外送来的贺礼。对于出身富庶高贵的而言，不过都是些自幼司空见惯的东西，但之于小门小户的来说，确乎是一场珍宝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