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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遇(三) 第二天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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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金老师就来看我。
她带了一堆文件,说是公安那块有很多证明需要办理。我的护照期限也过,需要补办。欣悦不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吗。
我除了欣悦遗留在包里的护照和学生证外,没有任何别的文件。金老师告诉我他们从我的房产证明处找到了我的身份证,孤儿院也补开了各种证明。手续上面没有任何问题。
英国也给我办了暂时的修学。我所有的物品都由伦敦大学托管。随时可以拿回。
航空的保险赔偿也下来了。虽然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但得到的赔偿一视同仁,有差不多50万人民币。
父亲该乐着了。在我们县里,就算把我嫁十次,也不到这个数。这个天文数字在我看来非常遥远,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讽刺。我坠机受到的惊吓和伤害,从时间上,程度上,乃至身体和心灵上,不及母亲这么多年来的一分。但她这辈子卖了命也挣不到这笔赔偿的一半。而我父亲对于失去我和我母亲所该承受的,让我想在这个天文数字前添上一个负号。
不过有了这笔钱,我至少不用担心起居饮食了。
我签完一堆文件后,金老师问:“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里并不想让金老师知道我和James的约。想来金老师也不会对我私人问题指手画脚。只是到目前为止,金老师对我的情况比我自己还更为熟悉。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在帮我打理。我知道金老师是出于母亲般的关怀,可我突然想给自己留点隐私。
“没啥别的安排,一会出去吃个饭,再回医院复检一下。”
“我陪你去吗?”
“不用麻烦了。对了金老师,英国那边我怕是一时半会儿不回去了。我是不是该和他们打个招呼?”
“啊,你不用操心这个。我会和留学服务中心那边去说。”
“谢谢金老师。”
“别客气。”
金老师走后,我翻出从医院带回的行李。其实只有几件医院赞助我的换洗衣服,颜色朴素,同我之前的风格。因为我腿部受伤,为了方便复建,衣服都偏宽大些。我选了最素的一套穿上。指甲剪短修平。不着脂粉。
头发在住院的几个月内疯长,和欣悦那时候差不多长了。我的头发一直是母亲打理的。长了就绑起来。刘海一刀齐。我找了把剪子。麻利几下就给自己剪成了短发。后头照不到镜子,剪得坑坑洼洼,甚是难看。
我却很满意。一定要把自己扮成和欣悦完全不同的样子。这样看见我的人才能相信我失忆后性情大变,不同以往。可以忘却旧事,展望未来。
我把欣悦的绒毛包整理好,家门钥匙放回了内口袋。她的电脑端正放回了原处。看了看几乎原封未动的家。把该带走的全装进金老师买菜用的帆布袋子里。出门赴约。
11点45分。金鼎轩。
午饭时间,正是繁忙时候。
我挑了二楼靠窗的双人位坐下。琢磨着James会不会认不得我这假冒兼土改过的欣悦。如果这样可就悲剧了,我肯定是认不得James了。
等了十五分钟,肚子开始咕咕叫。正想着叫点吃的。突然眼睛被楼下走过的一个身影勾住。
瘦高提拔。简单又有线条的一身黑。
他与我这周围衣着舒适,稀里呼噜喝粥的人一对比,明显格格不入。
哪知不一小会儿,格格不入先生居然出现在粥店二楼门口。先生左右一打量,竟往我这边走过来。
绝对不是因为我瞪着他看的缘故。这里头所有喝粥的男男女女,妇幼老少,哪个不朝着他看。
我这下看到了他的正面。简短的头发,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精致的细框眼镜,挡不住锐利而夺人的眼神。
他走到我面前,浅浅微笑,“我可以坐下吗?”
我回过神来,他走向我必须有另外一个理由,因为他是James。难道不是因为此,我才来这粥店来的吗。
“James?”
他微微一扬眉,“James? You wanna talk secretely in English now, my dear Joyce? ”
我这辈子学过的英语除了考导游证时写过几笔,从来就没有在生活中实践过。整句话我就听懂了my dear。好,既然他叫我dear,那便是他了。
“谢谢你能来。James,你说中文吗?”他黄皮肤黑眼睛的,而且做企鹅的时候不是能说中文吗。
“会。叫我余辰。人示余,良辰的辰。“他的眼神很直接。语气更直接。
“好,余辰。我。。”
“请问您要点什么粥?”我抬头,服务小姐正拿着菜单,一脸媚笑对着余辰。我坐这少说也有一刻钟,她就完全没有要招呼我的意思。
余辰却看着我,等着我先点单。
我突然意识到我选的这个粥店糟糕透顶。从余辰坐下的那一刻,这桌就已引人注目。本以为公众场合能控制局面,怕是适得其反。
“那个。。我不是太饿。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
“姑娘,我们这个点座位很难等,今天有特色猪血鱼片粥。若您想清淡些,也有小米蛋奶,银耳樱桃。。。”服务小姐见风使舵,热情洋溢向我推荐了一通。
“你胃不好,先吃点吧。”余辰居然悠悠然坐定,开始翻看菜单,“我要个莲藕排骨粥。”
“猪血鱼片。。”我只好跟着点。
“猪血鱼片?”他重复了一遍,询问的语气。
“嗯。”我根本无所谓吃什么。重点不在吃好吗。
余辰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一个莲藕排骨,一个猪血鱼片,谢谢。”
粥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好不开胃。
我有一口没一口吃着,想着如何找话题打破这尴尬的安静。余辰却好像并不着急,摘了眼镜,吃的斯斯文文又津津有味。
“你来北京多久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才联系你。”我开口道。
“有一阵子了。”
“你去医院看过我吗?”难道他已经知道我失忆了?不可能。王医生如果告诉了他,肯定会和我提起。
“嗯。你刚出事的那会。你在深切治疗室住了快一周。”他淡淡地回我。
“那。。那你之后为什么没有来看我?”
“那你为什么没有联系我呢?”他淡淡地笑,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回给我。
我脑子飞快转。看来余辰的确是非常关心欣悦的。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是不寻常。可好像又不到情侣的程度。按照一般思路。,若是男女朋友,出了这样的大事,肯定日日夜夜抓着手睡床头了。至少我看过的港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难道说他们正在暧昧期?或许这一切比我想象中轻松。若他们还未彼此情深意重,道别亦不会太难。
我抬头再次打量余辰。
他穿着黑色直纹的衬衫。平整贴身。领口笔挺。淡青色的胡渣,洁白的牙齿,整洁而修长的手指。他整个人看起来一尘不染,清爽宜人。再想他从进门到现在,举止优雅,谈吐温和,不急不缓。说的少,答的多。绝对不是情绪大过思考的人。又何况他见过我生死的一周,有什么别的情况能比过生离死别呢。
我于是直截了当回道,“因为我失忆了。”
“失忆?”他好似困惑地皱了皱眉。
“对。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你没有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吗。我也不记得你了。如果不是昨天看到你在我电脑上的留言,我恐怕一直都不会联系你了。”我一口气说了出来。
他迟疑了一下,“是,欣悦有很久没有叫我James了。我当然感觉到你有不同。你经历了这么大的事,平安就好。不过你的主治医生没有提到你有失忆这个后遗症。”
“嗯。我不想对外公开。金老师也赞成我不要为此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看着余辰,“经过了这件事,我也算是得到了新的生命,我也接受了这个情况,就当一切重新开始吧。”
他没有逃避我的眼光,突然问,“你还记得金老师?”
我摇摇头,“她从我醒来的时候一直照顾我到现在。她说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是她照顾的。你认识金老师吗?”
“你是在英国认识我的。”他婉转道。
“噢。”
又是一阵沉默。我已经把粥喝了底朝天。可是,余辰为什么没有提到我们之间的事。难道他没有听懂我重新开始的第二层意思?
我决定开口说明白,毕竟这是我见他的原因。
“余辰,我很感谢你来北京看我。我相信我们以前有段亲密的关系。可是我全部都不记得了。我并不是一直不想联系你。是不记得你了。你也忘记我,忘记我们的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好像完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你是说我们之间过去。。?”
我硬着头皮,“是,我也不记得我们发展到什么阶段,应该没有到谈婚论嫁。我真的都不记得了,也不可能再和你发展下去。”
又是很长时间一段沉默。我偷眼看他。他眉头微锁,双唇紧闭。我心里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言不发的姿态,比起可能让我恐慌的失态,更让我觉得愧疚。
终于,他静静地拿起他摘下的眼镜,轻轻地戴上。一字一句道:“我明白了。”
他推了推桌子,好像要起身走人。
我慌忙更快地站起来,“对不起余辰,我真的对不起。”
“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他冷冷道,“再见。”
“可是。。”我一着急,一把拉住他的袖口,“我还有话要说。”
“哦?”他轻轻拂开我的手,站在原地看我。
我感到他身上传来一股隐隐的压力,夹杂着他清冷的香水味。
“是,我还有东西想给你。”
在这起身说话间,我又感觉我们这桌成了众人的焦点。我轻声请求他,“坐下说,可以吗?”
他直直地坐回了原位,看着我。
我从帆布袋里拿出欣悦的绒毛包,放在桌上,“这是我从飞机里带出的唯一东西。里面的物品基本都丢失了。这个包,你留作纪念吧。”
他接过包,拿在手里看了一会。略有动容。直觉告诉我,他是认识这个包的。
“包内侧的口袋里有锦绣花园公寓的钥匙。房子里有你认识的欣悦留在北京的所有东西。我都留给你。”我看他拿出来那把簇新的钥匙,继续道,“对不起,这是我能留给你所有的东西了。”
他慢慢把钥匙收回包里,把包放回桌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问道,“你为什么把之前的东西都给我。你根本就不记得我了。”
“是。现在的我不记得你了。但是我相信你我曾经很重要的人。不论如何,你是唯一一个至今为止关心问候过我的人。除了金老师。”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给金老师?”
“我想这些旧物对你的意义比对金老师大吧。”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金老师其实并不是很了解我的近况。我继续说,“不过如果你不收的话。我可能会留给金老师保管。或许他日有值得拥有的人出现。”
“是金老师让你成立悦基金的吗? ”他突然问道。
“是金老师帮助的。她一直照顾我,这算是报答金老师还有孤儿院群体对我们孤儿的养育之恩吧。”
“噢。”他沉默了一会,“那你今后住哪里?回英国吗?”
“不回了。金老师说,我可以暂住在她地方。”
“是吗。”他拿回桌上的绒毛包,掏出钥匙推到我面前,“包我会留着。房子你还是自己住着。不管你自己怎么想。你虽失忆了,但你还是欣悦。这房子是你的。”
我还想坚持,他给了我一个无需多说的眼神。挥手示意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