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坠机(二) 我回到座位 ...
-
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正好赶上空服员发饮料。喝到一半,突然感觉飞机有些颠簸,我疑惑地看向欣悦,她嚼着饼干,对我笑笑,“正常啦,有气流,一会儿就好啦。”果然安全带指示灯亮了,“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我们正在气流区。”
欣悦俯身帮我系了安全带,自己却站起来,“我喝多啦,去尿尿。”
“可是。。”我指着安全带的灯。
“没事儿啦,常有的事。”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在后座好几个位了。
我看了看欣悦的座位上,她那个毛茸茸的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下来了。袋子上的毛色泽光亮,看起来很舒服很柔软的样子,我伸手就想要摸摸。
就在这时,我感觉脑子“轰”的一声,耳朵像被用力挤压了一般,整个人都要往上串,眼看就要飞离座位,一股向下的拉力又把我嘭地拽回。是安全带。
仿佛在一瞬间,所有的情况都变了,好几个行李架开了吊在空中,空乘员提过的氧气罩落下来了,一片漆黑后,突然紧急指示灯亮了,我看到紧急舱门的黄色指示灯冷冷地打在我未收起的小桌板上。机舱一片尖叫哭喊声。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非常冷静。我想,是出事了吗,要死了吗?我突然感觉好像上天安排,要让我快点去妈妈身边陪伴她。
我听见周遭跑动的脚步,摔倒,争吵,呻吟。慢慢闭上眼说,去吧,让我快去吧。我了无牵挂。
我突然想到了欣悦,这个我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姑娘,她现在还好吗?这么多年的飞行经历却让她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给我系了安全带,却松开了她自己的。我感觉到手上一团软绵绵的。原来我在被抛起的时候下意识抓起了她的包。我想要回头,想看看她会不会已经回来了。
可我来不及回头,又一拨急剧下降。我耳鸣如鼓,头痛欲裂。我突然又想到了丁香。可怜的丁香,她醒来发现我单独走了会不会伤心呢。她明天估计会看到报纸头条关于我们坠机的新闻。她肯定要自责是她买了这班飞机给我。我突然一阵揪心,我不能听之任之这样死了,我没有对得起任何人,但对不起丁香,我不努力回报她我还是人吗。
我努力定了定神,感觉遥远处有空乘员颤抖的声音,“请采取紧急迫降姿势,尽量压低身体,把头放在两腿之间。。”我抓着欣悦的包,用力捂着头,努力弯下腰。
最后的感觉是飞机机尾触地了。
过了不知多久。我恢复了意识,嗓子冒烟要烧出来一般,我意识到我整个人扑在前排靠椅上,欣悦的绒毛包居然被我压在了脸下,被我咬了一嘴毛。
我浑身疼痛,试图活动四肢,手臂是活着的。左腿也活着,可是右腿像断了一般没有知觉,我顾不上害怕,整个机舱里都是烟,我已经快要不能呼吸。
我使劲全力想要打开我身边的应急门,又拉又转,门却纹丝不动,我扶着拉杆把整个人身体压上去,却从窗口里看到整个右侧都被卡在了一堆乱石里。
我没有恐惧,没有疼痛,没有放弃。我没有想该不该活下去的理由,甚至没有想妈妈或是丁香,我只是想活下去。人在绝境中,只有对活着的渴望。这也许是人类存活至今的本能。
我拉着能看到的东西,拽着我已死的右腿,挣扎着去对面的应急门。我这时已经基本不能呼吸。虽然我读书不多,但县城里方家铺子着火的时候,消防员曾在电视里说过,致死的不是火,是烟,不能吸烟。
我并着呼吸,跨过中间走道的时候一脱力,落到了地上。不是地,是一个人。我惊恐地已经完全认不出来这个不成人形的人。但我看到了她的指甲。闪亮亮的钻。是欣悦。她终于回来了。可是没能撑到最后。
我用力一咬牙,回身拎起她的绒毛包,若有人想念她。也算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物吧。
我终于跳出了飞机。与其说是跳,不如说是摔。落地的刹那,感觉手也骨折了。我开始用力爬,用力爬,用力爬。我好像出现了幻觉,在幻觉里飞机爆炸了。我飞上了天,轻飘飘的。我笑了笑。妈妈,我来了。
*********
我的头好痛,好痛。
人死了难道还会头痛吗。
为什么那么吵。那么吵。
眼前为什么那么亮,那么亮。我什么也看不清。妈妈呢。为什么我见不到妈妈。
我努力睁了睁眼,感觉喧闹声低了些,有一个厚重的声音穿过来,“欣悦!欣悦!欣悦!”
我慢慢睁开眼,一个陌生的人拿着奇怪的仪器看着我,“妈妈呢?”我涩涩地开口。
“太好了!你醒了!”陌生人完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叫了起来,周围一片欢呼。
“妈妈呢?”我又开口。
“欣悦,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我死了,我要见妈妈。”
“你没有死,你在医院里,你活下来了!”那个陌生人抓着我的手,比我更激动的说。
我没有死。我用力回想,为什么我会死为什么我又没有死。可是头好痛,根本无法思考。
“欣悦,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努力。马上就会好的。”我大概确定了他是我的医生。医生拉过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把我的手放到了她的手里,“这是金老师,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金老师看起来和蔼可亲,用比我妈妈还怜惜的口吻对我说,“欣悦,你别担心,你会慢慢好起来的。最坏的都过去了。”
接下来几天我高烧不退,呕吐连连,过了一周多才差不多缓过来。在这期间,我第一眼看到的医生一日三番来看我。他是我的主治医生。姓王。金老师也一直陪在我身边,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刚醒来的那会一直没有完全记起事发前的细节,甚至一度都不记得欣悦这个名字。王医生安慰我说这是十分正常的想象。经历我这样的大事故,哪怕是一辈子失忆都是正常的,这种创伤性失忆并不会影响我之后的生活。
过了这一周,我的大脑慢慢地活了回来。慢慢地拼起了坠机前的记忆。可是朋友们,我却没有告诉医生我恢复记忆的情况。我一开始害怕如果父亲来找我,要带我回县城,至少可以拿着失忆求王医生收留再伺机溜走。可是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人都叫我欣悦。是他们搞错了吗。
为什么我的父亲至今没有来找我。出了这么大的事,县城再小也会有报道。为什么丁香也一直没有来找我。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乘坐了这班飞机的人。她恐怕在坠机的那刻就知道了。
我从来不记得认识过金老师,为什么她像母亲一样照顾着我。她看起来应该对我了解深厚,整个病房都把她当成我的亲人。可是她却常常在我们单独的时候问我,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失忆这个病症很可能是我的一把保护伞。现在风平浪静的表象,很可能在我坦白恢复记忆后变得波涛汹涌。我决定在没有理清楚状况和找到退路前,先保持失忆的假象。
因为我的右腿受到了剧烈撞击导致小腿骨粉碎性骨折。从术后我可以下地那日起,我就被安排了康复治疗的疗程。去治疗的第一天,金老师临时有事,我既然能拄拐下地行走,便想第一次单独去厕所自理。
洗手的时候我不经意抬头,在坠机后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脸。
“嘭”的一声。我连人带拐倒在了地上。
镜子里的人是谁?!
我定了定神,抖抖地扶着洗手台撑着身子,心慌意乱看着镜子里这张如此真实又如此遥远的脸。我仿佛能认出自己的样子。却又有几份陌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护士们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响动,纷纷过来扶我。不一会儿,王医生也过来了。
他有点局促地和我道歉,“欣悦,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这事我本来托金老师和你说。但她临时有事给忘了。你当时脸也受伤了。最严重是鼻子和下巴。我们已经尽力按照你的容貌帮你修整了。连金老师都说恢复的很好。看起来不像受伤的样子。不过我们还是打算不让你先知道,怕你伤心失望影响身体别处的复原。”
我明白那几份陌生是像谁了。是欣悦。我这张脸,现在看来,百分之八十就像欣悦。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我是欣悦?!
这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王医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护士长接过,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件包裹。王医生交给我,说,“这是你当时带出来的包。一是怕影响你情绪,二是警方需要联络,一直都没有给你。现在也是时候还给你了。”他俯下身,拿着电筒晃了晃我的眼睛,又摸了摸我的额头,“你若觉得不舒服就通知我。你也不要太伤心。有什么想联系的交代的,金老师明天就回来帮你照顾好的。”
我慢慢地打开了那个包裹。里面赫然是欣悦的绒毛包。突然间,她的音容笑貌一下子浮现在了我的眼前,“嘿嘿嘿,你才长得像紫薇格格呢,你看你眼睛水灵灵,大大的。”
转眼间,阴阳相隔。我还活着,可全世界都以为我是你。
我泪如雨下。
护士长过来拍了拍我的背,“你不要伤心了。其实这个包救了你的命呢。当时你若不是咬着包,怕是吸进过度烟雾了。”
是吗,所以欣悦,是你教我开应急门,给我系上安全带,最后你走了还把包留给我,救了我的命。你虽然是孤儿,可在我听来,你人生的美好才刚刚到来,为什么,为什么走的不是我。在这个世上,一个疼我的人都没有。
护士长见我越哭越厉害,不得已,给我打了一剂镇定剂。
我渐渐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