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静止的流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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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等叶子掉完了，柿子红透了，湖里结冰了，北方的冬季就来了。
白日的短暂，整个季节过起来漫长而寒冷。
“何冉，放假要干嘛呢？”
元旦放假前一天，班上的同学全部都坐不住了，课间的时候全都吵吵闹闹说着两天假期的计划。放学时夏朵被传染的也兴致勃勃的问起了何冉。
“应该就在家吧，你呢？”
“不知道诶…要不我去你家玩吧？”
“去我家？”
何冉不知道怎么答应，那算是自己的家吗？却又不好意思拒绝的时候蓝家赫冒了出来。
“何冉放假我们去游乐园吧？”
“游乐园？”
“蓝家赫，你干嘛约我家何冉啊。”夏朵站起身手叉腰戏谑的看着他说。
这样也好，何冉想了想对他们俩人说，“夏朵，要不然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吧？”
“真的吗？”蓝家赫惊喜的看着何冉，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了。然后又看着夏朵，有些埋怨，“你也要去？”
“哎呦喂！什么叫‘你也要去？’明明是我和何冉有约在先好吗？”
“…那好吧。”
夏朵看着他像泄气的气球一样，捂着肚子大笑着坐下来开始收拾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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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冉一回到家，便搓着手放在面前不停呵着热气。北方的冬天实在太冷了，生活在南方从来也没有戴手套耳护子的习惯，幸好北方只要是人呆的地方都有供暖。她跺着脚换了拖鞋，才发现家里除了保姆明阿姨谁都没在。
今天是零四年的最后一天，她以为就算大家不亲近也都会在家一起过节跨年。可现在看来，或许是何叔叔公司有活动，他们都去出席了吧…
“明阿姨，你今天不回家吗？”她觉得过节的日子，至少家人都要在一起。
“小冉回来了？”
何冉总接受不了‘小姐’这个旧社会味道十足的称呼，别扭十足，逐渐在这个家熟悉后，就让明阿姨在没人的时候叫她小冉就行了。其实要说在这个家和谁说过的话最多，竟然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明阿姨。
这还要从一天晚上说起，那天只有何冉和明阿姨在家，吃过了晚饭明阿姨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是小糖高烧不退哭闹了好久。匆匆赶到医院直忙到凌晨稳定后，回到何家门口时才发现匆匆忙忘带了钥匙，她犹豫着要不要摁门铃，门却从里打开了。竟是何冉看见她没拿的钥匙，怕她进不了家门，等了一个晚上给她开门。
从那以后，明阿姨就和何冉熟络了，知道何冉从九岁就会做饭后，还经常拉着她在厨房切磋厨艺。
“嗯回来了。明阿姨，明天元旦你也该休息了吧？”何冉背着书包站在流理台前问她，手中握着杯热水暖着。
“明天何先生放我两天假呢。”
“哦，那你赶快回去吧。小糖还在家等你呢。”小糖是明阿姨的女儿，何冉见过几次，才不到三岁，长着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可招人迷了。
“这…”她似有犹豫，“等我把晚饭给你做好了再吧。”
“没关系，反正晚上他们不回来，我自己弄就好啦。”何冉推着明阿姨走出厨房，解下她的围裙。
“小冉那怎么行…”
“你赶快回去吧，小糖肯定要妈妈啦。”
何冉一再坚持，明阿姨拗不过她，收拾了一下就回家见女儿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黑夜笼罩了整栋房子，何冉打开了家里全部的灯后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晚上八点，按照惯例，各个电视台开始直播每年的跨年晚会。她预计着他们会很晚回来，所以把音响开到最大，电视里的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充斥在整栋房子里的每个角落才不显得空落落的。电视上演员正在卖力的表演，她看着他们夸张的服饰淡淡的笑了笑。
就在她快要趴在膝盖上睡着的时候，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她揉揉眼睛回头，看见何墨离站在门口，肩膀上有一层薄雪融成水滴。
“你怎么回来了？”她似有些犯困，有些搞不清状况。
她看着何墨离换了鞋进屋，走近她跟前，模糊的睡眼好像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何墨离站在门口敛起了好看的眉毛，然后走过来拿起了她旁边的遥控器把电视里嘈杂的声音关小。
“吃饭了吗？”
她点点头，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屏幕不想说话。
何墨离看着她的头顶，清冷的身影蒙住了她，落在身后是一大片暗色的影子，然后进了厨房，盘子里准备好的食物和配菜都整齐的摆着。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保姆明阿姨的电话。
“喂，明阿姨…没事…就是问下你晚上走的时候何冉回来了吗？…哦，没事，她在家…哦是吗？…嗯，再见。”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缩在沙发上的人，然后动手下了鸡蛋面。
何冉听见他的通话声，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看着黑色屏幕中倒映的自己，一会儿她别了开头起身。
这段时间虽然他们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极少接触。何冉回家除了吃饭便就呆在自己房间，就算同桌吃饭也很少交流。偶尔周末下楼喝水，看到何墨离也坐在楼下沙发，要么在看厚厚的医书要么就是在用电脑。一天何冉看着他才察觉到，好像从第一天开始，只要自己在楼上的时候，他就一直盘踞在楼下，留给自己一个空间还是刻意在回避？
他的行为语气都是恰到好处，甚至有那么些，客气。他标准的微笑和突然阴郁的眼神，甚至会让她在想，是不是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才会处处透露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疏离感……
“为什么不吃饭？”他看见何冉关了电视起身又准备上楼，清冷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背影。
何冉听见他说话，低着头站了一会，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这样，自己也想不出说什么，于是又抬脚继续上楼。
“何冉！”
他叫住了踏上楼梯的何冉，语气里充斥着明显不悦。
她站在第二层台阶上转身，看着第一次这么大声叫自己的人。在这个家里，他从来都是微笑着对所有人，喜怒哀乐在他身上从来没有体现过，甚至有时候何冉看着他没有一丝破绽的微笑会觉得他难道不累吗？明明不想笑却一次都未吝惜过温和的笑意。
眼神从惊讶转换为平静后，还是说，“我不饿，不想吃。”
何墨离不知道自己会突然大声叫了出来她的名字，站在那里自己也稍稍愣了下。
何冉说完见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又上楼。
“…你怕我。”不是疑问，是肯定。
他的眼色暗下去，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压抑了下去。
听见何墨离的那四个字，何冉定在那里。她是怕他，对吧？她问自己。如果他们不是这样尴尬的身份，如果只是像蓝家赫一样普通的邻居，或许她能够随意相处。
可是他是何墨离，一个能让自己与他感到差距而产生自卑的人。
何墨离走上了楼梯，扣住了她的肩膀转过身体，她垂着的眼睛里藏不住的紧张全部落在他的眼底，“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出去。”
她抬头，看着站在自己两层台阶下的何墨离同自己一样的高度互相平视，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那双澄澈的眼睛再一次不期而遇的撞进眼眸，能看穿她胆怯的眼睛。而现在那双眼睛，藏着的墨色晕成光圈，在压抑着什么。
而何墨离也真的像说的一样，拿了外套就出了大门。
何冉一时无法反应过来，扶着楼梯把手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刚才何墨离说的话，和突然让她措手不及的行为。
她下了楼梯站在客厅里，看见餐桌上正冒着热气的面条，上面还有一个荷包蛋。或许他不是排斥自己的呢？
何墨离站在门外的屋檐下，外面下着小雪，温度降到零点以下，呵气成冰。
他想着刚才自己的冲动，一直以来他和何冉都像空气般的存在，在家里碰到了也是微笑一下擦肩而过。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旁边的房间没有住人，她在房间里的时候，没有过一点声响。那他为什么会生气？他问自己。或许是看见她，就像见到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影子。他恼怒何冉的唯唯诺诺，就像生气自己一样。
何冉终还是走到门口，打开了门。看见何墨离背对着站在屋檐下，风夹杂着雨雪打在他孤立的身上。
“对不起…你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小，冻的有些发抖。
何墨离没有转身，他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
良久还没有听见关门的声音，他转身，一眼就看见何冉穿着单薄的毛衣还依旧站在门口，双肩微微缩在一起，头发上沾染着飞舞的雪花，可怜兮兮的一直站着。
他心里一跳，像有把火重重噬了一口，伸出双手有些用力的把她拉进了屋内，拿起沙发上她的外套紧紧裹住她。
何墨离心口微微喘气，看着站在面前低着头微微发抖，鼻头红彤彤的何冉，他克制住了自己竟然有想要发火的脾气。
轻轻松了一口气，让她坐在炉火边的摇椅上，然后蹲下仰头注视着她。
“还冷吗？”他轻声问，温柔的嗓音让何冉为之一颤。
何冉双唇发白哆嗦着点点头，续而却又摇摇头说，“不。”
他看着何冉一直低着的不敢看他的脑袋，起身又进了厨房。
“把这个喝了，然后洗澡睡觉。”
他递给了她一杯热巧克力，何冉却没有动。无奈他从外套中拿出她还冰凉的手让她捧着杯子后，才独自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何墨离能感受到，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何冉都拘谨的慌。
何墨离坐在床沿，听见隔壁另一间的房门开开合合几次，他想何冉应该洗了热水澡后才睡下了，应该也不会感冒。
然后重重出了一口气横躺在床上，听着接近零点时，整个城市上空近近远远的烟火声。到最后，那些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没开灯的房间因为屋外绚丽的烟火一明一暗。他想应该到新的一年了吧。
他拉开玻璃门，站在阳台上，看着天空变幻着各种颜色的烟火，听着社区中央广场上大钟新年的钟声。而相隔另一边的阳台，何冉竟然也站在阳台。披着毛毯抬头仰望着灿烂的天空，长发飞扬，迎着风雪。
何墨离就在这明灭不清的烟火中，看着她侧脸微笑的嘴角和眼中闪耀的烟火，低声问，
“为什么没有让明阿姨留下来陪你？”
“因为…小糖在家等妈妈呀…”
何冉扭头微笑着看着他说，那神情像是在说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不知这一句话，却击垮了另一个人多年垒砌的围墙。
他低头看着自己忍不住颤抖的指尖，然后紧紧覆住。
因为有人等，所以便快点回去。
他想，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经历过无数个等待的夜晚，等待着被抱在怀里的温度和害怕黑夜时的一个拥抱，等待着跌倒后一个温暖的掌心？
而却又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自己安慰自己，这些都不算什么…
直到烟火熄灭，天空依旧是黑夜的颜色，另一边阳台的人也不在了，他依旧站在那里，望着漆黑一片的夜晚。
“妈妈你不要走好不好……”那个时候的何墨离只有五岁。他眼见着母亲拖着行李走出这个家门。自己摔倒在茶几边的玻璃尖角上，额头血流不止时，母亲却依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决然的摔上了门。
当真不是亲生孩子吗？
他皱着眉头醒来，发现那些只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一场梦境，时光给那个时候的自己上了一层砂纸，昏暗的记忆边角被磨砺的看不清晰，但却依然留下扭曲丑陋的伤疤。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静止的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