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梨花》白商陆

3、第三章 留泉

　　古善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衣角却又被地上的枯枝挂住，他抬了抬腿，可似乎有万千双手紧紧拽住他，不能向前。他不得不弯下腰扯开勾住袍子的枯枝，道：“兀的起了一阵邪风，地上的树枝又颇为勾人，这林子必有古怪，韶清，就算我说你家小姑娘是野鸡，你也不必这样消遣我。”
　　韶清此时也正被一根巨大的树枝勾住袍子不得前行，听到古善的话，对于古善竟然认为这些事是自己在捣鬼，感到又急又气，手上一用力，生生把袍子拽了一道豁口。
　　古善没有听到韶清的回应，转过身看到韶清整个人被树枝折磨得根本没个神仙样儿，不禁摸着胡子哈哈大笑。
　　韶清抬头看了古善一眼：“古阿哥，我这后山虽冷清，却从没生过什么邪物，往常虽然鸦声凄切，却从没像今天这样邪风大作，今天是你头一遭来我这后山，依我看，这邪风约莫是因你而起，你心中是不是正对我那碧潭水起着什么邪念？”
　　古善拢了拢袖子，心想自己心中的主意莫非已被韶清识破，不由得将袖中的青瓷瓶往深处放了放，道：“我就装满一瓶水，能有什么坏主意。”
　　韶清抽抽嘴角，不说话，要他相信古善没有打什么坏主意是万万不可能的，但是今天这后山如此古怪，定不是因为古善内心的坏主意，可是是因为什么，他也说不清。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碧潭前。
　　只见一汪绿色的泉水，深不见底，泉水周围的灌木绿得发亮，枝头开着的紫色花朵，闪着奇异的光泽，飞蝶环绕，虫鸣不绝，全不似二人之前在林中见到的衰败景象。
　　古善刚想掏出袖中的青瓷瓶，潭水中心却涌起一个漩涡，漩涡越卷越深，就在他二人以为这漩涡会将这天地尽数吞噬了的时候，水面却突然平静下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韶清本以为古善会立刻把他那绿瓶子拿出来灌水，却听到古善喃喃自语：“留得留不得，岂是你我可以做主的，又岂是这一眼泉水可以做主的？只是，世人都信命由我定，不由天定，就算凭着这泉水留得半条残命，又何喜之有，何喜之有啊？”
　　韶清只当古善又在故弄玄虚，便没有接话，只是琢磨着今天这泉水怎么这样古怪，却听到古善叫了他一声，声音凄切：“韶清，既然你这泉水可续命，本不该留的，却偏要留，那就叫它不留泉好了。”
　　韶清笑笑：“就一荒山野泉，叫什么不是叫，古阿哥你说叫不留泉，便是不留泉。”内心却疑惑这古善怎么转性了，往常若是自己有什么好东西，被他知道，尽数都会被他夺去，今天不抢这水，却有闲工夫为这潭子起名字。
　　就在韶清还在感叹奇事奇事的时候，古善却已经掏出瓶子，捻了个取水诀，水便自己从潭中跃起，悉数进入瓶中。约莫有了一桶水，这瓶子却还不见满，韶清这下明白了，什么不留泉，什么留得留不得，都是幌子，古善这趟，就是算计着他这眼泉水，就是想让泉水一点不留啊。
　　他竟没看出来这瓶子就是那遮天瓶，就是有十个百个潭水，也不能装满这瓶子啊。
　　他劈手就去夺那瓶子，手未及瓶身，古善却已收了诀，把瓶子塞到袖子里去了。
　　后来韶清每每谈及此事，都捶胸顿足，后悔自己竟没看穿古善的诡计，便说：“什么不留泉，晦气，你说不留我偏偏留，就叫留泉好了。”
　　这就是留泉这个名字的由来。
　　就算韶宁看到了刻着紫垣二字的大坠子，就算紫垣毁了韶宁半园子的梨树，韶宁还是无法把他和那个人区分开，后来她明白，紫垣和那个人真像，不仅生气的时候是一模一样，他们还有另一个共同点，就是讨厌自己，说不清道不明地讨厌。
　　韶宁去留泉打了些水，只消几滴，那些断枝落叶又重新生长，看着叶子一片又一片复原，韶宁脑中却想起古阿爹的话：“本不该留的，却偏要留，不该留，偏要留，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
　　就在韶宁慢慢接受了紫垣是来找阿爹比试未果，恼羞成怒，因而毁了她半园子梨树这个一般人都不会信，而她自己确信无疑的理由后，上天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事情是这样的，距离毁梨树事件一段日子后，有一天闲来无事，韶宁招了朵云，想去仙市逛逛，顺便打听打听仙界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仙市是神魔妖三界聚集的地方，类似于人间的集市，如果说天界位于九重天，则仙市就位于六重天上，这种不上不下，不高不低的位置，正好利于人潮汇聚，消息流通。
　　每十日，天界的仙娥便会到此来采购，形成仙市一道独特的风景，有些神仙也会乔装打扮，来打听三界的动向，类似于人间的钦差大人微服私访。所以，有些想瞻仰仙界风景却一直无缘瞧见的不入流的小仙，便可以在此得偿所愿，摸索到九重天上的边边角角。
　　韶宁今天刚到仙市，便看到仙市碧玲珑脂粉铺里一群莺莺燕燕，穿绿戴红，叽叽喳喳似麻雀，心中不禁大喜，看来今天又是九重天上仙娥下界采购的日子，必定能听到不少天界的小道消息。世人都说告诉女人秘密就好似告诉了全天下的人，在韶宁看来，这句话里的女人也包括了天界的女人。
　　她慢慢踱步走进碧玲珑脂粉铺，就听到一个粉衣小仙娥说：“你们知道吗？紫垣帝君的那只重明鸟不见了。”
　　另一个绿衣小仙娥惊呼：“就是那只紫垣帝君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重明鸟？我听说以前紫垣宫里的一个小仙不小心弄掉了那只鸟的一根羽毛，被罚了半年的仙俸。”
　　粉衣小仙娥接着说：“对，就是那只重明鸟，你们知道丹穴山上的凤凰韶氏一族么？”
　　韶宁听到有人提到丹穴山的凤凰，不由得又把头往那个说话的小仙娥那边凑了凑。
　　只听那粉衣小仙娥接着道：“那韶氏一族有一只小凤凰，唤作韶宁的，就偏爱吃些奇珍异果，有人说就在重明鸟失踪的那天，在丹穴山脚下捡到一根红色的羽毛，比寻常鸟的羽毛长数倍，且颜色火红似血，定是重明鸟的羽毛没错。”
　　就在韶宁思索重明鸟的羽毛和自己爱吃奇珍异果有何关系时，那个粉衣小仙娥又发话了：“所以，现在天界上流传着一种说法，那重明鸟定是被丹穴山上的小凤凰给炖了。”
　　韶宁听到此处大吃一惊，自己连重明鸟的毛都没见过，怎么就炖了它呢，她悄悄环顾四周，发现没人认出自己，就默默地走出脂粉铺，招了多云，走了。
　　一路上，她终于明白紫垣为什么要来毁自己半园子的梨树了，没想到紫垣帝君也是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竟凭道听途说就认定那只鸟被自己炖了，尽管说自己曾经不小心把太上老君的那只青峰驼给炖了，可这不代表炖错一次就会炖错第二次。
　　她很失落，失落紫垣帝君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就好像他应该相信自己来着，后来她明白，她又再一次把紫垣帝君当成了那个人，她在失落的是当初那个人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为何只凭别人的一句话就给自己定了罪，判了刑。
　　所以，紫垣认为韶宁炖了他的鸟，不，应该是说，后来四海八荒都认为韶宁炖了紫垣的鸟。
　　韶宁觉得很委屈，去找古阿公诉苦，古阿公听了韶宁情真意切的一番叙述后，摸摸韶宁的脑袋，道：“孩子，我认为你不该炖了他的鸟。”韶宁两眼含泪，默默地认下了这个罪过。
　　古阿公又说：“他没把你炖了，应该是看在你阿爹的面子上的，天大的仁慈了，所以你着实应该感谢他。”韶宁抹抹眼泪，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应该感谢紫垣帝君的宽宏大量。
　　所以，紫垣和韶宁结下了梁子，而且是很大的梁子，是关于一只鸟的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