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梨花》白商陆

4、第四章 池底

　　这次在九重天上的比试招亲遇到紫垣，他没认出自己，韶宁不禁在心底暗暗窃喜，果然时间能抹去一切，距离当初的重明鸟事件已经过去了约莫三万年了，世上早已无人谈及，紫垣帝君想必也是忘却了。
　　托紫垣帝君的福，比试比预想中早了许久结束，韶宁吃完最后一根香蕉，琢磨着阿爹和天帝叙旧还得有很久才能结束，就打算在天宫中到处逛逛。
　　她沿着池子走了一圈，走到池子东北角的时候，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弯下腰想瞧瞧是啥，莫不是哪位上仙的宠物跑到此处来了，自己是不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给带回丹穴山上去给炖了，想到这里她觉得很雀跃。
　　既然大家都认为紫垣的重明鸟是她炖的，她爱炖神仙宠物的名声也已经传开了，不真正炖几只，她觉得很冤屈。
　　就在她小心翼翼拨开草丛的时候，脚下一滑，竟差点滑倒，她赶忙伸手拽住两边的柳枝，才勉强稳住身体，胸前衣襟里的一块白玉却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咚”的一声掉进了池子里。
　　韶宁想也没想，就纵身跃进池中。
　　韶宁从小跟着韶音，上过天入过地，偷过鸡摸过狗，上过房揭过瓦，可惜唯独不能入水。按理说，凤凰一族，过水不沾衣，就算是处在原形，仍然水不沾毛，但是韶宁从小就怕水，刚出生的时候洗澡差点被水给淹死，韶音说韶宁这是打娘胎就有的毛病，治不了。
　　所以今天韶宁贸然跃入池中，全然忘记了自己根本不会游泳这件事，她在池中挣扎了许久，却是徒劳，渐渐地，她感到四肢越来越沉重，呛了很多水，胸中似有万人碾过，疼得她竟不能喊出一句，她越来越无力，脑海中却迷迷糊糊闪过许多场景，这种无法呼吸的剧痛以前好像也曾经历过。
　　她能感到自己在慢慢下沉，就在她以为自己五万年的凤凰命就要陨落于此的时候，她的脚竟触到了硬邦邦东西，好似地面。她很惊奇，池底竟不是淤泥，而是与地面上一样结结实实的泥土。
　　她念了个稳身诀，身子竟稳稳地立住了，这很不寻常，因为自己的法术在水中从来不能实现，此刻竟然立住了。她缓缓睁开眼睛，被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梨花吓到了。这水下竟有一个庭院，种满了梨花，而且梨花朵朵开的灿烂，和丹穴山上的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韶宁站在其中，被梨花环绕，淡淡的清幽香气传入鼻中，之前的苦痛似乎不复存在。
　　她缓缓穿过梨树的缝隙，有些花瓣沾在衣服上，好似朵朵白蝶飞舞。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出了梨花林，在漫漫的梨花包围之中，竟有一座朱墙碧瓦的小楼，这个从表面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池子下面，竟有如此的洞天。
　　韶宁绕着红墙走过，来到了楼的正面，瞧见门上悬着一块匾——梨花落。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看到这些，韶宁口中不自觉地念出这两句诗，只是不知这池底是否也能照进月光，不知这院子的主人是否也刻苦思念着一个人。想着这个，韶宁才注意到这池底一点也不幽暗，竟亮如白昼。
　　小楼朱红的门已经斑驳，但是门上刻的朵朵梨花却仍然栩栩如生。
　　韶宁伸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看见自己的那块玉完完整整地躺在院子的中央，竟发出耀眼的白光，原来这池底的光亮都来自于此处。
　　正当她弯腰想去捡那块玉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厉声责问：“你是什么人？”韶宁定住神思考了一秒钟，立刻清醒地发现这个声音很耳熟，与那个紫垣分毫不差，她一时间竟定住没敢动，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她决定静观其变。
　　当时微风吹过，梨花香气袭人，两人衣袂飘飘，白玉的光芒笼罩，气氛竟有些暧昧。此时若有旁人走过，定也会羡慕这对神仙眷侣，除了韶宁此刻的动作是弯着腰的。
　　韶宁保持着弯着腰的姿势，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可那紫垣在身后站着，竟也不说一句话。就在时间这样静静地流淌的时候，韶宁突然感觉一阵地动山摇，紧接着自己就被某种绿色的植物包围，而且自己离池底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到了池面上才停下来。
　　这下韶宁才有时间好好观察，发现自己其实是被一棵柳树顶了，这棵树不知从何而来，穿过了池底，一直向上生长，到了池面方休。
　　韶宁跳到池边落下，看着这棵柳树又沉入水中，直到池塘中间的漩涡也消失，池塘归于平静，谁也想不到在这池子下面竟会有那样一座梨花庄园。
　　她突然意识到，她的玉还在池底，刚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捡起她的玉。就在她捻了个诀把衣服烘干的时候，池中央又开始冒小泡泡，然后紫垣从池中飞了出来，
　　紫垣身姿清雅，袖带微风，落地时竟还不忘摇着一把带着梧桐花扇坠的素竹骨折扇。
　　韶宁看了看紫垣气度风雅，衣服上没有一点水渍，而自己才烘干到一半的衣服，叹了口气，这世界就是不公平。
　　“不知上仙在池底可否见到一块白玉？”韶宁弱弱地问。
　　“不曾见到。”紫垣淡淡地答。
　　韶宁又尝试地问：“就是刚刚在院子中间发出耀眼白光的那块？”
　　“院子，我在池底没见到什么院子，白光，这池塘的池底黑漆漆一片，怎会有白光，姑娘莫不是白日做梦了吧？”紫垣继续摇着扇子。
　　韶宁此刻才意识到：紫垣用一课柳树把她顶上来，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霸占她那块玉。不然刚刚池底那白光他会看不到？这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紫垣根本还记得她，他的种种作为是在报重名鸟的仇。
　　韶宁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不想和他多言，毕竟言多必失。她悻悻转身离开，玉的事情打算再从长计议。
　　就在她走去天帝的居所昊天殿，想看看阿爹和天帝的会面有没有结束的路上，她听到一路上的仙娥仙君都在议论着同一件事情：你们听说了吗？丹穴山叫韶宁的那只小凤凰，对对对，就是把紫垣帝君的重明鸟炖了的那个韶宁，她今天在天上比试招亲，你们猜最后是谁赢了？”
　　“谁赢了啊？”
　　“紫垣帝君！”
　　“我说难怪当初那小凤凰把紫垣帝君的重明鸟炖了，帝君也没把她怎么样，原来是帝君对她有意啊。”
　　“你们说这帝君的大婚会在什么时候啊？”
　　如此种种对话，听得韶宁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没有炖他的重名鸟啊！诶，我才是比试招亲的主角，你们怎么都只关心帝君的大婚？韶宁一边走，一边内心在吐槽，同时又庆幸还好这仙界她来得少，这些仙君仙娥都不认识她，不然她得多尴尬啊。
　　这些话听得多了，韶宁才发现她刚刚吐槽的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紫垣要和自己成亲？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很明显，紫垣对自己不仅没有好感，反而充满了反感，他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反感的人成亲？
　　想到这些，韶宁明白了，紫垣在比试场上那看似嫌比试吵闹而不经意挥挥的衣袖，实际上是在下很大一盘棋。他挥挥衣袖打败了所有人，韶宁又打不过他，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紫垣在比试招亲中赢了，要和自己成婚。但是紫垣断然不会和自己成婚，因为紫垣的存在，也不会有别人敢和韶宁成婚，所以，紫垣的目的是，让韶宁永远都嫁不出去，孤独终老。
　　尽管韶宁自己本来就不想成亲，但是她还是想感叹，紫垣这招真是损，太损了。就算别人炖了他的重明鸟，他也不应该让别人孤独终老吧。
　　难怪古阿公说紫垣惹不得，可是我真的没炖他的鸟啊，我好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