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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刺客 盛夏的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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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闷热的厉害,尤其是鹤郎中来的那天。玉兰花树上的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似乎要奏响生命中的最强音。自从得鹤郎中治疗后,谢簪的心情重新又好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能够在没有失去双腿能力的情况下尝试过不良于行的痛苦和折磨,也算是江湖生活的一种考验。转念又想起上午叶闲走时的一脸窘态,捉弄人的乐趣让她的眉眼也弯了起来。
因着几日腿脚不便,又害怕见到顾孟伤心,故此她一直没去东阁探望。人虽未,可由于顾孟每日必来,她便借他传达对姑丈的问候。两人经由顾孟来回传递消息,一时倒也方便。
叶闲一天都不见踪影,她虽奇怪也没太在意。鹤郎中诊治完毕后,她就一直在床上躺着,难免无聊。午睡了半个时辰后,实在躺不住了,便嚷嚷着叫小巷带她出去乘凉。小巷也不说话,盯了她许久,像是在打量自己能不能搬得动她。看到最后,谢簪才发觉那目光里居然带着点可怜。许是谢小姐实在有些惨,小巷终于开恩,费劲地搀着她去了连廊旁的水榭里吹风。
水榭四面临水,上面还有藤蔓攀附形成的凉荫,坐在其中分外凉爽。偶尔吹来一阵清风,吹得谢簪全身的毛孔都愉快地张开了。水面上零零散散卧着几朵睡莲,娇滴滴的叶片上正开着粉嫩可爱的莲花,惹人怜爱。树上蝉鸣鸟叫,水面花香妖袅,她头一次觉得在夏日慵懒的午后,赏花听风,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真是人间美事。
却说两个时辰后,落日熔金,晚霞壮丽,天上地下都像燃起了大片的火焰。羽状红云在天上漂荡飞翔,层峦叠嶂的层云铺就就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草场,上面有无数红色绵羊正在游牧玩耍。红云紫霞聚散不定,缥渺无踪迹,那光芒却耀眼绚烂,璀璨秀美。小巷却去不知道哪里去了,谢簪有些遗憾她没能看到如此丽景。
夜风依旧懊热躁动,叶闲和顾孟正是宾主尽兴,相谈甚欢。叶闲觉得谢簪对顾孟过分敏感,甚至带着某种偏见。她好像很不乐意自己又救了她一回,反要绞尽脑汁地证明,这下好了,终于确定这事是顾孟干的。可顾孟偏生死活不承认,还文绉绉说了一堆。
谢簪不死心,又将她发现的小细节和推理猜测讲给顾管家听,却被他一一反驳。说什么那日他出门在外,小姐是不可能见到他的,甚至还拉了门房作证。至于身上的气味,阖府上下都知他不爱熏香,只是经常会亲自动手替老爷煎药,身上沾些药味也很常见。至于黄芪,顾老爷养身子少不了这味药,被谢簪闻到亦属正常。最后谢簪只能郁闷地放弃,原因是她发现顾孟身上的味道变了,变成最普通的药味,又苦又涩。
想当好人却被人嫌弃的叶公子,怀揣着满腔怨气,却莫名其妙接到顾孟的邀,说是请他喝酒。
两人对月小酌,吟诗唱和、抚琴祝酒,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开怀畅谈。月上中天,两人都有些醺醺然。叶闲想趁此良机好好套一套顾管孟的话。顾管家话不多,酒量却很好。叶闲偏不信邪。叶公子是何等人物,别说顾孟再加一个谢簪他也不怕。他从小醇酒美妇,浪荡混迹,别的不敢说,所交所游当真是“谈笑有美人,往来皆酒友”。
叶闲忙不迭劝酒,顾孟喝得也很利索。顾孟亦不含糊,两人一杯我一盏倒也很尽兴。
“哎呀,顾兄我知道你才高志远,又得了先生亲自**,想来自不是我这般偷懒顽劣,不堪大用。”
“叶兄太过谦了。”叶闲趁机又敬了一杯,顾孟一饮而尽。“叶兄你潇洒恣意,脱略形迹,这般游戏凡尘,哪是我等庸碌之辈能比得上呢?再者连老爷对你都夸耀不止,叶兄的鸿鹄大志可见一斑,只怕非凡人等能难以理解的。”
“哈哈哈……”叶闲笑得抬不起头,“过誉,过誉。“他面上笑得开心,心中却暗自嘀咕:我要真这么好,估计老爹就不会这么头痛了。
“来来来,喝酒!喝酒!管它什么高远大志的,眼下高兴最要紧。”这下不等顾孟敬酒,叶闲当先饮尽杯中酒。
顾孟目中闪了闪,像是怕被烛火灼了眼。“既然如此,不如我和叶兄赌上一把,就当做是我们最后一轮的彩头吧。”叶闲一听顾孟要和他打赌,兴致高涨。
“我最艳羡叶兄可以恣意江湖,人间百事,万般精彩。江湖豪侠,红粉佳客,一直也是我梦寐以求想要结交的。恰好今日与公子投缘,不如我们就来行令作诗,以诗酒连句定输赢。如何?”顾孟说的这个诗酒连句,说起来也很风雅。酒筵行令,常常是指定一件物事,要求行令者当场作诗,作不出者既要罚酒。或者是行联句,一圈人轮番接句,接不上者亦要罚酒。
顾孟既然敢提,想必诗才够高。叶闲也是玩惯的,只是这行令着实费力,文辞稍逊者都不敢擅自行来。也亏得叶闲信心满满,倒忘了前些日子在江南楼中惨败给花魁秦寄的糗事。
“既如此,顾兄可别忘了输的时候要将酒壶里剩余的酒喝的一滴也不剩。”
“那是自然。叶兄到时自然也要效仿。”
因只有他二人,作诗令最好,叶闲却非要行联句。按说联句比诗令更难,叶闲断不会自揭其短,但他只想着单句会比来整首容易,却忘了要接别人的上句却没那么容易。今次他们的诗题正是“月与酒”,但每人都是吟一句喝一杯。
“一轮圆月照金樽。”叶闲毫不客气,先发制人。
“金樽斟满映冰轮。”顾孟淡淡回应。
“圆月跌落金樽内。”
“手举金樽对月吞。”
“酒香凛冽人欲醉。”
“直饮眉梢月上头。”
…………
“落魄江湖载酒行。”叶闲只得拿前人诗句充数。
“行至江心看月归。”顾孟不慌不忙回道。
拼了大个半个时辰,对诗的间隔越来越长,也不知最后两人输赢如何。总之均是醉眼朦胧,站立不稳。顾孟还算清醒,叶闲则直接叫人给抬回房间的,一路上还嚷嚷着天上有四个月亮,惹得众人笑了一路。
天上的月儿还那么安静,夜色却更浓了。人间的烟火气渐次消失,白日里生动有活力的顾府也慢慢进入梦乡。除了夜巡组时不时亮起的灯火和悄无声息的脚步声,再也不见半分光亮。
丑时一刻。天地俱熄,暗夜如盲。
一条纤瘦的身影从粉墙内一闪而没,几个起落就跃进了晴晤居,这是顾孟的住所。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微弯着腰沿着屋脊小心踩踏脚底砖瓦,尽量只用脚尖碰触,避免的发出噪声。连番凌空翻转跳跃已显示出这个黑衣客不俗的轻功,谨慎小心的警戒则显示出他的机敏和多疑。黑衣客一身夜行衣,身材清瘦,步伐矫捷沉稳,绝对是江湖好手。终于到了主屋上方,左侧第三间就是顾孟的卧房。找准位置后,他轻巧的翻身而下,顺梁而下就那么倒挂在顾孟的门外。
屋内还有烛火摇曳,顾孟却早早进入了梦乡。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枝竹管,竹管穿透窗纸,很快就飘出一股淡淡的白烟。烟气飘飘荡荡像极了灵动的蛇,直取房中顾孟的咽喉。确认屋内人的呼吸愈加沉重平缓,黑衣人取出匕首,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门栓,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脚跟还没着地,右手轻弹即刻熄灭了桌上的烛台。
火光倏忽即灭,屋内漆黑一团。
他又停下静心聆听周围的动静。天上弯月如眉,时隐时现隐匿在云中捉迷藏。房间院内的一切都清晰可辨,墙角草丛传来几声虫鸣声和着顾孟的呼吸声仿若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一步、两步,不多不少正好十五步。刀锋凛冽如光,淬炼一片皎洁。黑衣人紧握短匕,挥手猛刺,眼见床上人就要血溅当场。
谁料刀锋竟触到了一片柔软,原来躺在床上的昏睡的顾孟突然一跃而起。他向后双臂一挡就格开了致命一刺。蒙面人毫不惊慌,身子后撤,右腿却横扫而去。床上空间狭小,顾孟仓促闪避,强劲的腿风贴颊扫过,他心中莫名一慌。两人你攻我闪缠斗片刻,顾孟就汗如雨下,只有挨打的份。还好他机敏灵活,只不过被划破了衣服。
顾孟才情满腹熟谙经世致用之道,却只学过几招简单的格斗术,与江湖高手争斗丝毫无还手之力。黑衣人剑法出众,将三尺青锋也舞得滴水不漏。匕首切金割玉,端的是杀人利器。顾孟虽然靠着灵活的身体左右闪避,被割断的头发和被划破的面颊都在提醒他死亡随时都会降临。不出三招,他就要命丧这黑衣人手下。蒙面人旋身又是一刺,挟裹着雷霆之势,兜头劈来。顾孟背靠着床板避无可避,立时就要被当胸刺穿。
“铛”得一声,金铁相交,迸裂出串串火花。
居然是叶闲。
叶闲腰间的扇柄正握在他手上,挡住了蒙面人的致命进攻。“哗啦哗啦”的衣袖摩擦声响起,火光大盛,照得屋内亮堂堂的。不一会儿,顾孟的屋外就涌进了一队劲装黑衣的夜巡组成员。他们手握长剑,把屋内屋外围成铁桶。
蒙面人极为狂妄,似乎视众人为无物,身形不乱,还一招一式和叶闲缠斗。叶闲的扇子与蒙面人的匕首均是短小兵刃,两人短兵相接,面对面过了几招后,叶闲被对方寒光凛凛的刀意激得头皮发麻。他捏着扇子,左刺右扇身形飘逸,儒雅是儒雅,可惜气势弱了半分。蒙面人不落下乘,上纵下跃凭着手中的寒光利刃终究是占了上风。
叶闲却没打算和他久战,准备直捣黄龙一击成功。他的扇子乃是天外陨石精炼而成,坚硬无比。双方对招之时,只需持扇之人运足三成功力催动此扇与对手兵刃相交。片刻后那兵器就会折断,就算它不会立马变成一堆废铁,当兵器杀人恐怕是不能了。除非万不得已,叶闲也太情愿使出这记杀招。原来这扇子虽能将对方兵刃除去,可兵解武器的时候他本人亦会被反噬。
对于高手而言,一呼吸就能决定胜败。叶闲凝神聚气,就等着对方自投罗网般地合身猛刺。蒙面人杀气正浓,气势汹汹朝叶闲飞掠而去。叶闲不敢眨眼,算着对方出手的时机,雷霆一击就要发动。谁知短匕居然在离铁扇一尺的地方倏忽后转,直扑床上的顾孟。
顾孟只觉眼前刀光闪烁,胸口一凉,如蚁啃噬的**直钻心肺,低头摸去,血花四溢,湿了前襟。
“叶,叶兄……我……”顾孟喘着气,神情痛苦,断断续续道。鲜血顺着他的指间缝隙滴落在地上,开出朵朵血花。
“你不会死的。”这是叶闲的答案。蒙面人虽成功刺中顾孟,可他冒的风险险太大,叶闲抓住机会,铁扇反撩就击中了他瘦弱坚实的背。叶闲一击而中,不再多看,舍了蒙面人飞身直奔床榻。顾孟蜷缩在床脚,面色青紫,捂着胸口轻声**。叶闲上前扶起他,指如疾风连点他胸前前几处要穴,使他不至失血过多而死。
蒙面人反身站定,他竭力挺直身体,眼中无丝毫惧怕。血沫大块大块地从他鼻中涌出,黑巾遮面让叶闲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自己很清楚。脊柱似要断了,体内血气翻涌,口腔中铁屑味越来越来越重,连头都有些发昏。
叶闲知道匕首无毒后,心中一松,从怀里掏出一粒丹丸不由分说塞进顾孟嘴里。当下便回头料理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刺客,但他并不紧逼,他要等,等着对手力竭不支,束手就擒。
说来那蒙面人当真硬气,受伤后愣是忍着没出声。只不过,他虽能忍,伤口却忍不了。不一会儿,汗如滚珠纷落而下,蒙面人摇摇欲坠就要晕倒。
变故突生。垂死挣扎的蒙面人袍袖轻挥,屋内已是云遮雾绕。不好,天香散。叶闲屏住呼吸摸到床边一把捞起顾孟,逃也似的撞破窗户窜了出去。“快退!”叶闲大喝一声,夜巡组的人反应不及,定力不够的已经神情恍惚地瘫倒在地上,再也醒不过来。
屋内登时一片大乱。等众人撤到屋外,慌乱渐息,他们才发现刚才的蒙面人踪迹全无,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