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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鹤郎中 ...

  •   又隔了一日,顾孟就得消息说鹤郎中师徒二人已到了宿州界,他赶忙着人去迎。虽说鹤郎中与他已有数面之缘,还算有些交情,可前者是名扬天下的神医,而他自己不过是顾府一个小小的管家。能请到鹤郎中已是天大的福分,他不能忘了礼数。且不说今次请他来瞧病的是叶府公子,就说这谢小姐亦是顾府半个主人,他更不能懈怠。要不是还要准备招待和诊病事宜,他少不得要亲自跑一趟。

      这厢指派人手去接鹤郎中后,顾孟忙不迭跑去了其兰院禀告。

      叶闲自然也在其兰院。这两天谢簪行动不便,叶公子鞍前马后,几乎成了她的跟班。得了消息的谢簪却有些忐忑,她虽知道鹤郎中医术超凡,与师父“不问”居士并称当世神医。但鹤郎中性情怪异,说不得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说来说去她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腿,若是连鹤郎中都无可奈何,当真是连希望都失去了。

      略略表示了一番安慰,顾孟就告辞离去了。叶闲望着灰衣飘摇消失在廊庑尽头管家,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脑袋。转个身,衣袖轻拂间,又坐回了谢簪对面。只不过刚才坐姿端正意态闲雅的贵公子瞬间又恢复了懒散的本性,直接躺卧在锦榻里不肯起身。

      谢簪对此见怪不怪,径自端起手旁的茶盏,细细品起来。

      “哟!这才几日,谢女侠就成了谢千金了。啧啧,素手调琴、烹煮清茶,真是雅,大雅啊!”叶闲闲着无聊,忍不住打趣。

      谢簪抽了抽鼻子,不动声色地反击。“哪比得上叶公子你啊。”她指了指他腰间绣工精致的香囊吟道:“蹙金妃子小花囊,销耗胸前结旧香。跟叶公子一比,我这点末等茶艺未免俗了些。”

      叶闲撇撇嘴,丝知道谢簪是在借机讽刺他。那些纯情少女争抢着对他叶公子示好,他又有什么办法。他掂起香囊仔细打量,细线精巧,针脚绵密,图案秀丽,别说小秦的女工还真不错,只是香丸放多了味道浓郁了些。

      想得正出神的叶公子没防备谢簪出招,“梆—梆”两下,手中就多了两粒葡萄。仔细看去,桌上不知何时多了盘水晶葡萄,圆润剔透。谢簪正拈着颗葡萄细心观赏,眼见偷袭失败,她有些失落。

      “无趣!雅不雅我没兴趣。目前我最关心的是,顾孟他究竟知不道解剑的事?”

      叶闲皱了皱眉,脸上却写满不屑。“那你怎么不当面问问呢?”

      谢簪摇摇头,只顾往嘴里送葡萄,一粒接一粒不断,在空中划出道道好看的弧线。“真甜!”塞了数十粒葡萄在口中,她的嘴鼓得嘟囔囔的,连说话也有些费劲,浑浊不清。“依泥砍,古萌此人重么昂?”

      叶闲怔了谢簪吃两粒葡萄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依你看,顾孟此人如何?却见他轻哼了声,用右手撑着脑袋仰起了头。他眯着眼,眉头舒展开来,嘴上却故作深沉的答道:“依我看呐,顾管家当真好。样貌文雅,脾性温和,难得他对顾府一片忠诚。配你刚刚好!对不对?”

      “他风度翩翩确实挺好的……什么?配我?”谢簪吃得不亦乐乎,没防备顺嘴就说出来了,等听清楚了差点没被葡萄噎死。

      “咳咳咳咳……”满脸通红的谢簪大口呼吸着空气,指着叶闲“你你”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是故意的。”叶闲笑容天真,殷勤地替受害人拍背顺气,语气却万分无辜。“这可是我的心里话啊。”话还没说完,闻得一声大吼,差点没把他吓傻。

      “别!啰嗦!”谢簪涨红着脸,一字一句吐出这几个字。

      “深不可测!”叶闲自讨没趣,只能如实作答。说起顾孟的时候,他本能觉得紧张,不自主收束了插科打诨的心思,神态严肃地投入叙述中。“看年纪他也不过二十七、八岁,不靠亲缘不依恩情,他是如何能这么快就坐上顾府大管家的位置,实在太值得玩味了。可他的心思似乎简单多了,至少从表面来看。他对顾府、对老爷都极为忠诚,好像生来就该是顾府的管家。有些地方我隐隐觉得不妥,可又说不出来。或许是多心吧。”

      “但愿吧。”谢簪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那你觉得他到底知不知道此事呢?”

      “我也不太确定。不过,有一点,毋需置疑。”

      “什么?”谢簪手心微汗,极其紧张。

      “先生对他很信任。我甚至都有种错觉:先生要将整个顾府都交给叶闲。

      “整个?顾府!你的意思……”在顾府的这些日子谢簪亦觉察到了顾孟在府内不同寻常的地位。顾预重病,表妹年幼单纯,偌大的顾府一切都需依仗管家。他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反倒温文尔雅谈吐有度,脸上常常带着浅浅的笑容。外人一瞧,只当他是哪家的贵人公子万万想不到他只是一个管家。

      叶闲用眼神肯定了谢簪的猜想。“先生也许是想将小姐许配给顾孟。”

      “可这跟解剑又有何关系呢?\\\"谢簪还是不明白。“就算顾孟入赘,这件事对他只好不坏,他没理由抓着解剑不放啊。解剑不过是个江湖义盗,他跟顾府的大管家怎么会有交集。”

      “顾孟怎么想的,我的确不知,可有件事我却要问一问你。你那天说的药香是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谢簪嘲讽了一句,“看来你的确够笨。那好,我就告诉你!”叶闲脸上有些挂不住,嘴却很硬。

      “我怀疑那日救我回来的人是顾孟。”谢簪小心翼翼地开口。叶闲当真被惊到了,差点叫出声,却被她一把捂住了嘴。“小声点儿。”她紧张地朝屋内各角落看了看,确定除了他二人外再无其活物放才放开叶闲。

      叶闲小声抱怨:“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怀疑顾管家很久了,可无凭无据的。你要说服我,难道就因为那半钱黄芪?”

      谢簪又谨慎听了听四周的声响,才幽幽开口:“黄芪味甘性平,配白术、防风久服可以益气固表,治疗气虚乏力最为有效。这本来就没什么大问题,我只是逗逗小巷而已。说来也巧,上次小巷给我送药时你恰好就在旁边,要不是你无意间提起,我根本想不到。”

      “我可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探望姑丈从东阁回来之后一直对我感慨说他屋内有浓烈的药味。他久居东阁,常年用药,房内药味重了些也很正常。后来我仔细回味了记忆里的那股香气,直到今天偶然见过顾孟后才敢肯定。他身上有股很清淡的沉香味,非常淡。要不是我闻腻了你身上香囊的味道,恐怕也不会注意到这点细节。可这香气并不纯正,夹杂着一抹苦寒。你想啊,他常年在姑丈身侧伺候,身上自然沾了不少药味。”

      “对啊。他常在先生身旁走动,身上总沾着一股药味却也不太好闻。所以他选用沉香压身,就是看中它清郁的气味可以压住苦涩的药味。”叶闲虽没谢簪那么灵的鼻子,好歹见识广脑袋转得也快。他虽觉出顾孟身上香,却还以为只是跟自己一样佩了香囊。

      “那股气味与顾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谢簪神情坚毅,斩钉截铁地肯定。“你说是在西苑那片林子外找到的我,可我明明记得,自己根本就没出那个院子,那个院子却在林子中。”“唰”得一声,她抽出桌上的“零曰”刀,她望着手中刀,目中有亮光闪烁,光和刃折射着她心中的谜团,似乎要将之一扫而清。“我也曾试探性问过顾孟西苑废宅之事,他很谨慎并未有破绽。我也不敢多问,害怕打草惊蛇。”

      “我一定要查清楚此事。”清泠的声音激得她心头一震,叶闲横眉冷目坐了起来,他绷着脸郑重立誓:“不管是谁,解剑也好,顾孟也罢,我绝不许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捣鬼。”

      谢簪抬头重新打量眼前的风流公子,忽然“噗嗤”一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看来你终于肯用心了。”说罢,微敛神色,端起起面前的茶盏递到叶闲跟前,正色道:“以酒代茶,不成敬意。”

      叶闲嘴角抽搐,端着茶盏的手一滑,差点湿了前襟。入口甘甜,凛冽清寒,柔滑绝似情人温润的唇。正是宿州名酿“碧唇”。他这才明白,刚还在夸赞“品茶有雅风”的谢簪居然一直在喝酒。不过这酒当真清浅,饮来无半分酒气,怪不得他都没到闻到丝毫酒气。“有好酒都不与我分享,谢簪,你越来越行了……”毫不客气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谢簪抚着腿,笑声却掩不住。

      却见此时,小巷带着顾孟前来,说是鹤郎中师徒就在正厅等候,正准备给谢小姐诊病。

      鹤郎中五十岁上下,须发皆白,清瘦的脸上写满了孤高绝傲。他既瘦且高,束着玉冠,一身白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出尘模样。他之所以绰号“鹤郎中”,全是因他爱鹤成痴,身形干瘦喜穿白袍,性情上与仙鹤的清高非凡亦有几分相似。这都是江湖中人胡乱猜测的,免不了夸大事实。鹤郎中也不解释,但听与他交好的上林道人偶然间透漏说他无比尊崇宋朝的林逋,想学他以鹤明志。可若真比较起来,恐怕江湖上那些好汉们听过林逋的人寥寥无几,远比不上鹤郎中响亮的名号。

      但凡名医都有癖好,鹤郎中也不例外。他撵走了屋内一众杂人,只留下了他、小徒与谢簪。众人心急火燎等在门外,却只能听着谢小姐由小到大,再由强渐弱的惨呼声,足足呼号了一个时辰,鹤郎中才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打开了门。

      “无甚大碍。我已替她推宫过血,针灸渡气,疏通了她腿上大穴。等我开张药方,吃上几天,保准其生龙活虎,尤甚从前。不过,七天之内绝不可随意走动。要不,哼,残废了可别来求老夫。”说罢,头也不回,衣袂当风飘远了。

      顾孟当真哭笑不得,却不敢得罪。鹤郎中的怪脾气可真是名不虚传,他只能嘱托叶闲,又匆匆交代小巷几句,只来得及进屋瞧上一眼,脚下生风又去追老爷子了。

      叶闲不愧是谢簪的知交好友,鹤郎中一开门他就一头个窜了进去,并及时问候了被病痛折磨的谢簪。

      谢簪此刻躺在床上,青色长袍下的双腿裹着层层叠叠的白布,远看像两只硕大无比的粽子。却见她笑嘻嘻的,也不说话,只拿狡黠的眼扫视叶闲,神色说不出的诡异。也许是治疗过程太痛苦,她的额上鬓脚都浸出了层薄汗,整个人汗津津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双颊泛起的红潮像两朵红云更为她英武的脸上平添几分秀美。

      叶闲只觉这情形太过诡异,草草问过小簪确定情况正如鹤郎中所说后,急匆匆找个帮她煎药的借口逃也似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鹤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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