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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异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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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闲从其兰院出来后,一路穿廊过桥,直奔顾预所在的东阁。落霞正美,倒映在河塘上似碎金洒落,水面粼粼聚散开合,又像是搅动了一池金碧,倒映出顾府堂皇富丽的万千气象。
顾孟却早已在堂前候着了。叶闲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仰着头专心致志眺望天边即将褪去光芒的残阳。天幕一角正有半束迟迟不肯谢幕的光,那光在他一身灰衣上透出斑驳的残影,正巧将他的脸藏进一片黑暗里。就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殆尽时候,顾孟转头正巧碰上叶闲玩味的目光。两人对视后片刻即刻分开,叶公子正巧也捕捉到在黑暗降临的刹那顾孟管家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叶公子。好准时!”顾孟笑着打招呼。
“顾管家,很有雅兴。”叶闲回以同样的笑容,扇子在手心敲打,眼中却亮闪闪的。
“见笑。”顾孟风度依旧,嘴上却忙着引路,仍是端方严谨的管家做派。“请这边。仔细脚下。”
东阁里里外外都燃起了灯,三步一烛,十步一盏。
这是叶闲第二次踏进东阁,上一次他来的匆忙,并未细看。今次天色已暮,整个院子都暗了下来,对他而言正是好时机。东阁显然是顾家主院所在,规制颇大,院中的布局更为精致,既不同于谢簪其兰院的僻静,亦有别于顾小姐闺院的优雅,夜幕之下隐藏的正是冷静与沉寂。院中来往的仆役虽多,却安静地听不到一丝杂音,好像连他们的脚步声都被隐藏在这团黑幕下。
有顾孟指引,叶闲很快就见到了顾先生。屋内虽点着不少蜡烛,由于顾预不愿见到朝出暮,特意吩咐人将房内的窗户都挂起了厚重的帷帘。房间被遮得严实,难免给人的一种暗沉沉的错觉,尤其是夜晚。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药味,仔细嗅了嗅,叶闲就觉得鼻尖微苦。
虽说顾先生精神好了许多,身子依然很衰弱,多年的积症衰让他整个人快速地消瘦。叶闲还记得小时候先生在叶府时父亲对他的赞誉——“风雅俊秀,如芝兰玉树”,心底蓦然生出一阵悲凉。如今的先生和任何一个被病痛折磨的风烛老人并无二致,他衰败、脆弱令人心酸。
顾预简单过问了谢簪的病症,知道她无大碍后仍细心吩咐顾孟要尽力照顾好她。他见着叶闲却是真高兴,病久气虚眼神也不太不好,便叫叶闲站到眼前细细打量。叶公子遗传了他爹七分的相貌,再加上他年少轻狂,顾预很容易就从他身上联想到挚友当年的雄姿勃发。“贤侄果真象极仲达,他日必定非池中物。”心下激荡,说罢竟喘着气大笑起来。
顾孟害怕他大笑伤气,特意劝了他不要过分激动。他却不甚在意,又细问了叶闲的读书、行事,听闻他弃文从武,很是惋惜。叶闲也怕他伤怀,只能搬出老爹的问候,气氛才又回转了些。
问话期间,叶闲执礼甚恭,所问及答都有礼有度,颇得顾预赞扬。可也才不过半个时辰,顾预脸上就倦容微露,就连问话都有些力不从心。叶闲见机告退,带着顾预对叶府沉甸甸的问候从内室退了出来。谁知才及脱身还来不及呼吸两口清沁的空气,他又被守在门外等候的丫鬟拦住,说是谢簪有请,请他速速前去。
不得已,叶闲顾不上与准备送他出门的顾管家告别,急匆匆又跑回了其兰院。
适时天上弯月如眉,清辉似银。清爽的夜风像情人温软熨帖的双手,不仅吹散了日间的燥热,连带也安抚了那些不安的情绪。所有人似乎都沉浸这片寂静安逸中,除了谢簪。她正在水榭乘凉,却无心观赏身旁的清风疏月。面上焦急,心中烦躁,若不是站不起来,恐怕她都想钻进水底,学鱼儿在水中那般自由快活。
叶闲虽不知谢簪打得什么主意,可念在他们是好朋友的份上,还是尽快赶到了。其兰院内依旧冷冷清清的,没有谢簪的大喊大闹,似乎连暑气都平白冷了几分。
“喂,这么急,有什么事啊?热死我了!”叶闲没用轻功,自然是一路小跑而来的。“不用轻功不是因为我不擅长,实在是府内院子这么多灯却太少,到处都黑黢黢的,看不清。再说,飞来飞去的成何体统,看起来蛮潇洒实际上更耗体力。”他满头大汗,掏出扇子呼啦啦扇起来,完全没有人前“行止不乱”的贵公子该有的风慨。
谢簪白了他一眼,并不答话,转头只盯着头顶的月亮猛瞧。往日开朗不羁、嬉戏成性的谢簪此时却多了分冷峻,她不笑时剑眉刀锋毕现,压得叶闲亦觉气闷。
“下午究竟是谁把我带回其兰院的?”
“不是我叶公子还能有谁?你没事吧?难道发烧了?”叶闲神色迷惑,放下折扇,抬手就往谢簪额上放去。谢簪无法躲避,只得被他牢牢按着额头,“不热呀,很正常!哎,不对。我现在这么热,就算你发烧了我也感应不出来。”
受不了叶闲的无赖,谢簪拼力才挣脱他的压制,额头却湿了一片。乐公子讪讪收手,却不知哪里得罪这位千金小姐了。
“我没事,只是忽然想起一点儿细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不是吹风吹久了。
“哦?那你具体说说。”
“你说是你带我回来的,对吧?”
叶闲点点头,有些莫名其妙。
“本来我也以为是你带我回来的。因为我醒来之后,脑子就混沌不清,一直没想起来我究竟是如何晕倒的。开始我猜测自己不过是中了暑热,体乏气虚才会这样的。但我醒来后却发现腿废了,这实在不合常理。何况我常年习武,内力虽不济,万不可能晒了会太阳就倒吧,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太诡异。”
谢簪肯定道:“后来我又仔仔细细梳理了昏倒前的记忆,终于想起了一个小细节。就在我刚昏了之后,似乎闻到过一股香气。”
叶闲道:“香气?难道是草木花香?具体是什么味道?”
谢簪摇摇头:“一定不是花木的气味。那感觉更像是平常你们身上佩戴的香丸气息,纯度很高又多杂糅。如果非要形容,有些似檀香,却没那么重的气味,更多几分沉水的清新。我不敢确定,但隐约觉得熟悉。”
“熟悉?难道这人就在府内?”叶闲不知谢簪为何会有如此感触。他惯爱世家公子的喜好风雅,自己却很少熏香,只配了个香囊随身带着。香囊里虽装着几枚香丸,味道却淡,带了许久连他都察觉不出香气。“会不会是你自己出现的幻觉,我听说许多人在昏迷之际会看到幻象,说不定这香味也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谢簪仔细想了一遍当时的情形。她只记得自己无意间闯入一座废院,却发现院中正开着一片花海。花海如云似锦,美丽异常。她在那里流连许久,都没舍得离开。那些花她从来都没见过,一朵朵大如碗口,颜色妖冶,香气浓郁。
“难不成是那些花的味道?”谢簪小声嘀咕着,俏脸皱作一团,脑中还纠结不清。她昏倒前似乎看到了团黑影,黑影还叫了自己的名字,何况那味道、那味道……想了许久她也没能抓住重点,就差抱着头干嚎起来。
“小姐,该吃药的。”不知何时,端着药碗的小巷已出现在水榭中,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她是顾孟专门派来服侍她的,人很安静,既不聒噪也不八卦,做事却稳重有分寸,服侍谢簪这种毛躁的主子正好。
黄褐色的汤汁被装在乳白色瓷碗中,波澜无惊。谢簪知道这必是小巷亲自熬的药,一个半时辰将八碗水煎至一碗,过滤完汤汁后即刻端回其兰院。从厨房到其兰院的距离正好,等药到她手中温度适宜正好入口。偶尔小巷走快了,还需要晾上一晾,今晚这药却热了些。示意小巷放下药碗后,她自己却默默端了起来,拿着碗中的勺子慢慢舀着。
不知是不是药太苦了,搅了许久谢簪也不想动嘴。侍女小巷没有着急,却是叶闲看不过去了。
“哎,我说!生病就该吃药,你这么搅啊搅,药早凉了。”叶公子指着谢簪苦口婆心,仿佛不喝药就对不起他。后者却不理他,仍旧搅来搅去。吃了瘪的公子仍不死心,扭头转向了在一旁垂手等候的侍女,“喂喂,你家小姐不肯喝药你不劝劝?难道不怕顾管家知道后骂你?”
小巷神色冷淡,语气安然:“小姐不肯,我也没办法。只不过她若不喝,我就不走。药烫了我会吹凉,冷了我就再去加热。无论如何我都会等小姐将药喝下去,等多久都没关系。所以不用劝,小姐想喝得时候自然就喝了。这是管家吩咐过的,我自然照办。”
叶闲没料到小巷如此机智,这伶俐劲儿谢簪可比不上,自然免不了多看她两眼。似乎是斟酌够了,谢簪端起药碗,一仰脖儿全倒进了嘴里,那豪爽样就连叶公子也自弗不如。“果真不愧是谢女侠,啧啧。”叶公子的赞叹声还憋在鼻腔里没发出来,谢簪却豪爽不下去了。只见她大叫一声“真苦!”,迅速向装蜜饯的碟子扑去,不管不顾,胡乱抓了几个把嘴塞满。小巷镇静如冰,她眼疾手快倒了杯温水,递给小姐漱口。又吃了几颗蜜饯,苦劲儿终于下去,谢簪囧着脸才恢复了正常。
“小巷,今天的药是不是你亲自动手?”
“是。”
“药方没有变?”
“多加了半钱黄芪。”
“为何?”
“管家亲口吩咐的。”
“煎药的时候,管家去过?”
“是。”
“他可还交代过什么?”
“没有。”
这段言简意赅的对话,让叶闲对小巷的好感度又增了几分。
谢簪盯着碗底粉状的药渣看了又看,这才教小巷收了碗碟,吩咐她下去了。叶公子追着小巷清丽的身影不放,直到她消失在连廊拐角,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谢簪也盯着小巷不放,脑中却不停回想刚才与她的对话。“黄芪?顾孟。哼哼,有意思。”嘴角上扬,一抹笑意凝在了唇边,锋利似剑的眼神在叶闲转头的瞬间又恢复了温柔。
叶公子以为刚才小巷惹得谢簪不快,还想着再调侃几句。谁知却见着她对自己的背影傻笑,心中一软,便回了个极温柔的笑容。
谢簪没被叶公子的美色迷惑,冷哼了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乐公子并不明白。
“那是药香!”谢簪咬牙切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