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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苑 窗外已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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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已有亮光丝丝缕缕照进来,刚才还略显晦暗的屋子一寸寸光亮起来。红黄暗昧的光像一把刀,把浮光掠影分成两半,屋内半是光明半是黑暗,细小的灰尘漂浮在空气里,隐隐绰绰似乎都有了生命。
顾添添刚一起身就见到青衣劲装的表姐笑容满面进了屋,谢簪经过两天修整倦怠尽消,脸色红润,精气充足。还没等表妹开口谢簪就先主动问了声早,笑容满面靠着湘妃椅慢悠悠看她对镜梳妆。
最初回府的前两日谢簪精神不足,连着好几天都误了时辰。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休息几天就会调整过来。谁知倦怠不消,她又感到轻微胸闷、头晕,自己粗粗把脉后也没看出多大问题,只胡乱给自己抓了几服药,虽不能根治好歹有所缓解,病症也不太明显了。
说起来谢簪也有些奇怪,她从小在江湖中闯荡,早练就了一身强健的筋骨。再则跟随师父那几年,“不问”居士对她亦细心“调教”,少不得要以身试药,试着试着体质自然比平常人好了许多。别说一般的热寒病症,就算是受伤痊愈起来自然也比旁人好得快。万没想到,今次的症状如此磨人。她也曾猜测过是毒药,可好歹也是“不闻”居士的徒弟,不会连中毒也分不出。想不通就不会继续想下去,这一惯也是谢簪的作风。
谢簪今日竟会如此准时,连顾添添都有些诧异。可她是个羞涩的闺秀小姐,心中虽有疑问却不会轻易开口,只好趁着丫鬟替自己梳妆的空闲透过菱镜偷偷打量表姐。谢簪正满脸好奇四处打量顾添添的闺房,她的五官算不上秀美,甚至脸部轮廓也过于英气,尤其是那对泼墨似的攒眉,浓重漆黑锋利若刀,还好有双流光溢彩的水瞳顾盼生姿。山峰高峻令人生惧,幸而一泓清泉汩汩流淌,山水环绕刚柔相济看久了竟也生出别样的风采。
谢簪也注意到了表妹的目光,她收回心神顺着镜子往回看,却发现镜中美人冲她粲然一笑。那笑如春花绽放,满室生辉,更让她心神摇曳第一次生出羡慕之感。
顾添添凝望着镜中如水般俏丽的容颜,心底却藏着一抹连谢簪也看不透的淡淡忧愁。这忧愁叹息虽有自哀自叹、自怜自赏之意,但更多的却是为表姐谢簪。谢簪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模样,就连穿衣打扮也从不像个女孩子。别人家的女儿,描眉涂脂、试弄新妆,她却毫无兴趣,整日舞刀弄剑,最羡慕的也是书中江湖里的游侠儿,而不是甘心嫁做人妇,相夫教子。
这么多年了,她的心性似乎并未有大的变化,仍旧恣意洒脱、向往快乐自由。顾添添一直都觉得是自己和父亲拖累了表姐,既然父亲暂无性命之忧,身体也逐渐好转,他们衷心希望谢簪能多为自己打算。思来想去她也不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说了两句就被谢簪带偏了。可她确是真心佩服表姐的勇志与洒脱,她自小困于闺阁不得自由,如此想来愈加敬重谢簪的不凡的勇气和志向。
顾添添体内的寒症是打娘胎带来的,仔细调养了这些年总算也有些起色,说到根治却不是一年半载能办到的。谁料服了谢簪带回的药后,顾添添整个人突然活泼起来,重又焕发出属于少女的特有活力。谢簪念及表妹自幼体弱,姑丈又一病不起,对照顾表妹更加上心。
姐妹两人又说了会贴心话,等顾添添梳妆打扮停当后相携去向顾预请安。自从居士看过之后,顾预沉疴渐轻,精神也比往日足了很多。谢簪每日都会陪表妹探望姑丈,陪他用早膳,偶尔还会聊上两句。父女、姑侄享受着多年分别后难得的欢聚时刻,笑语盈盈,气氛融洽,阖家喜乐,就连顾预脸上的笑纹也多了几条。
时光如水,覆水难收,不知不觉间谢簪回顾府已有数日。却道叶闲叶大公子在顾府亦多呆了几日,他嘴上虽说是在找解剑,可一天到晚粘着顾小姐不放。谢簪知道叶闲不安好心,暗暗明里暗里警告他不要垂涎表妹的美貌。叶公子依旧我行我素,天天打扮靓丽,可着劲儿往顾小姐身边凑。还好,谢簪早有提防,现下他们三人形影不离,却是谢簪居中时刻提醒叶公子注意言行举止。
在一个清风吹拂,阳光熹微的早晨,谢簪目送表妹在一众丫鬟奶妈的陪同下,乘马车神情雀跃地去城南的积香寺上香祈福。自从顾预卧病不起之后,顾添添愈发虔诚参拜神灵,每逢初一十五必去寺院斋戒三天。谢簪对此类活动并不感兴趣,顾添添又执意不要表姐和叶公子相陪,自己带着人袅袅而去走远了。谢簪嘴上不说,心底却很明白这是表妹在迁就自己。她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顾预带她们去庙里进贡,那些光头和尚的念经声扰得人头昏脑涨,她呆不住自己一个人就偷偷溜出来大殿。后来被顾预发现,训了她一顿不说还罚她抄了几天经书。自此以后,谢簪就再也没踏进过寺庙一步。
表妹走后谢簪越发无聊,在府内闲逛了一圈,问候过姑丈后一个人找了片树荫,躲在下面捡落花和树叶。数着数着,她眼皮越来越重,呼吸也慢起来,没过多久就沉醉在微风、暖阳的安谧中,静静地打起瞌睡。半睡半梦间,谢簪还不忘幻想此后的幸福安宁的生活。她要好好在顾府住上一阵子,等他们的病再好些,她就开间小药铺,实践她对师父的承诺。可这药铺却是开在哪里最好呢?半躺在连廊凉亭外冥想了大半个时辰,谢簪忽然记起顾孟曾提过的西苑,一下子睡意全消坐了起来。
别看谢簪最近她吃睡无碍,心情愉悦全身放松,其实是外松内紧,时刻关注府内动向。尤其是叶闲那番骇人听闻的推测,再加上管家曾出现过的“鬼怪”事件。
略略思索片刻,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西苑转上一转。碧游和小山子本都是普通的侍女和小厮,按常理他们应该与其它下人同住在西苑的下人房中。小山子性格孤僻,不太合群,没人愿与他同住也就罢了。碧游却是顾小姐的贴身侍婢,一向又得小姐器重,所以她的房间就在顾添添院中。两人本没有任何交集,连住的地方也相差很远,谢簪不知这两人究竟有何样的渊源和关联。
离开顾府多年后的谢簪已有诸多变化,可顾府似乎多年都不曾变过,还是她小时候的模样。顾家西苑依旧如昨,似乎还停留在谢簪的印象中。她记得那时没人会到这个废园去,人们都说那里面有只女鬼。顾预制止了在下人间散布的流言,却专门嘱咐过她们姐妹俩不要去那里玩耍。因为进出废院的耳门被一堵高大的围墙替代,所以想去里面探险的谢簪并未如愿。就算是现在,谢簪对西苑也不熟悉的。前几次搜查她与顾孟偷偷来过,那时并未发现什么。当下谢簪心绪不宁,只想四边看看,并未报太大希望能查到什么线索。她在脑中仔细回顾府中各院坐落的大致方位和布局,奔着西苑而去。
顾家世代书香门第,在本地颇有影响力。据说顾家祖上也曾出过不少高官重臣,祖宅经过几代人努力,规模颇大。顾预当代大儒虽比不得满朝紫朱的显贵,可儒雅清华的门风并没衰败,相反更将淮山顾氏的推到了顶峰。顾府院落的构成最主要是北面的祥福苑,东面的静仪堂,南面的有朋居,西面则是下人的住所西园。小山子所住的地方就在府内西北的一个角落里,那里距西苑很近,位置偏僻荒凉,平常也没有人会去那里。
眼见人声渐息,刚才还满园秀色的景致转眼间就花木凋残,院落破败,越往西走就越偏僻。半个时辰过去了,谢簪凭直觉已走过了小山子的破屋,再往里见到一座长满杂草的假山和几个废弃的花圃。又不知过了多久,谢簪迷失在一片不知名的花木丛中走脱不得。这下可是唤天不应叫地不灵,她真后悔没带人过来,看来某些记忆力也不可靠。她提气纵越上一棵,四处回望发现顾府的院落就在视野不远处。找准方向后又试了几次,诡异的事再次发生,她依旧无法走出只有方寸之地的花木丛,走了这么久仍在原地打转。万般无奈下她只好原地休息只盼能见着人来,可等了许久别说是人哪怕连只苍蝇都没见着,显然废院内不是一般的荒凉。
一阵风吹过,谢簪清晰地嗅出夹在在风里的奇香。清治迷幻,层层缠绕,仿佛少年时的迷恋,一旦上瘾再难戒掉。她顺着香气,远眺四周眼前猛然一亮。青黑葱郁的树木掩映中,隐约出现了有一座秀气盈盈的小楼的轮廓。
香气像长了触手般,从一个地方飘袅而至,很快就把人的嗅觉勾走了。谢簪循着着香气如有神助很快就走出了让人气恼的花木丛,她一路走去,居然就走到了那幢绰约秀气的小楼前。小楼构架精巧,看起来像是女子的闺楼,小巧精致风格妩媚,却也有三层高。谢簪望着它的雕檐勾瓦,朱粉阁楼却奇怪为何从未见过,也从没听人提起过。许是荒废太久,楼身的红漆剥落殆尽,显露出墙体的苍白坑洼。本来楼身金光耀目的琉璃青瓦也被风雨侵蚀的破烂不堪,隐约可见其上描着的神凤祥兽。
谢簪想要进去一窥究竟,奈何大门被一口铁锁锁死。那锁上锈迹斑斑,黄黄旧旧还沾着不少泥沙尘土,甚至门上还有一只肥硕的大蜘蛛正忙着结网。不过这可难不倒谢女侠,她纵身一跃就跃上了一丈高的围墙,眼前出现了一幅难以置信的美景。
院中盛放着一大片粉白交杂的花海,一株株碗口大的花瓣妖娆绽放着,如云似锦,惑人心神。至于那艳冶诱人的香气就从那粉白花瓣中丝丝缕缕溢出来,甜香梦幻。谢簪如痴如醉地漫步在花海树下,曲致幽桥,荷池拂柳,飞檐流朱……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吃惊令她迷醉,仿佛进入一场浩大繁复的梦境。可院中的景色是如此真实美丽,仿佛妙手偶得却又浑然天成,小榭曲廊,花草木石,无一不精雕细琢,悉心安置。
谢簪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个小楼,更不要说院中藏着如此胜景。更令她迷惑不解的是,院中的景象似常常有人洒扫打理,花圃里整齐的□□就是证据,可小楼荒圮破败,蛛网漫尘,看着并像有人居住。可若无人居住,无人打理,这方花海如织,奇巧布置难道是自然所为?这座小楼究竟藏着怎样的历史和秘密,主人是谁,因何而建,为谁衰败……今次偶然进入西苑,撞见小楼废院,她所见到的种种离奇景象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谢簪迷迷糊糊的脑袋,搅得她心烦意乱。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中的热浪烤炙着皮肤,有种残忍的快感。口干舌燥,头晕眼花,谢簪觉得头越来越昏,越来越重,接着是眼皮、四肢,直到全身都像被沉入了泥淖。疲倦如波涛滚滚席卷而来,耳边却不停回荡着声声呼喊:“你累了”“歇着吧”……
摇摇欲坠中她似乎感触到一股极细的冰凉气息,但不等她看清晕眩感就淹没了她。
眼一黑,世界就此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