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顾府 ...

  •   两个时辰后,城南顾府。

      落日的余晖昏黄而迷蒙,映着顾府门前高悬的那块金黄牌匾格外耀眼。谢簪勒马驻足,目光却落在金匾下铁钩银划的“顾府”两个字上。笔意流畅,古朴雅致,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在顾预书房读书习字的少年时光,那么惬意安谧,可如今却是再无这样的机会了。长叹了口气,心底仍旧微微泛酸。

      顾府的大门紧闭着,看不出丝毫异样。她又想起了茶肆老汉的话:顾学士卧病不起,顾小姐惊吓过度。是真是假总要看过才知道,可她现在就站在顾府门前,却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近乡情更怯。”谢簪唇角轻扯露出一抹苦涩,她从没想到自己竟也有如此胆怯的时候。无奈地挠了挠头,把一路奔波早就弄乱的发髻挠的更乱了。踟蹰了半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拖着“不狐”敲开了顾府的大门。

      大门后是张干瘪精瘦的脸,看门翁努力直腰抬首,仰着脖子望着风尘仆仆的来人,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番。谢簪难得腼腆着让人打量,也不恼只是浅笑。“老人家,我是顾老爷的远亲,姓谢。听闻顾老身体不适,特来探望,劳烦通报一声。”

      看门翁童看他年纪尚轻,脸上虽掩不住风霜之色,眉目间的神情却诚恳真挚,想来并不是放荡之徒。再加上自家老爷声名广博为世人敬仰,天下间倾慕他的人多得如过江之鲫。这小子想来也不过是众多仰慕者之一,虽托说自己是顾老爷远亲,想必也是编的。慢悠悠打量完毕后,这才又仔细盘问起来。看门翁虽说鹤发鸡皮,身形迟缓,没想到开口却声如洪钟,令人心惊。

      “小哥儿,你是打哪来的,又是姓甚名谁啊?老头子有些耳背,实在没听清。”

      谢昝听了这话,客客气气刚答了句“姓谢,单名……”名字还未出口,蓦地觉得这声音耳熟的紧,等他仔仔细细辨清老翁的模样后,口中气息陡然一滞空张着嘴,试了好几次才终于问出了声:“您是……稚叔?”

      老翁听到有人唤出自己的名字,怔了片刻,像是没有缓过神儿来。谢簪却突然惊叫起来,低垂着头就往稚叔眼前凑,“我是小簪啊,稚叔!稚叔您,您不认识我了吗?我……回来了啊。”那声调越来越低,到最后竟哽咽起来,谢簪险些当场落泪。

      “小簪?!”稚叔终于将眼前人与十年前记忆里那个孩子的身影重合到一起,“你、你个大淘气!”高扬的手终究还只是轻轻拍落在她的肩头。“过了这么些年,你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嘿嘿嘿,一如既往的不让人省心。”

      稚叔嘴上虽如是说着,眼中的慈祥和宠溺却愈见深沉。

      两人叙过多年他本想替谢簪拿行李,仔细一瞧才发现除了瘦马和她背上的小包袱外再无余物。谢簪凡事都爱亲力亲为,更别说牵马之类的小事,是万不可能让稚叔插手来做的。稚叔只得打开大门,引着她牵马进府去了。

      稚叔带谢簪进府后,便着人带她去正厅歇息,自己却忍不住颤巍巍跑去后堂禀告老爷顾预。却说顾府因为主人大病,府内事宜均交付给管家顾孟处理。顾孟听门房通报来了贵客,放下手头上的事匆匆赶来见客。

      顾府大厅内,谢簪坐在那里静候顾预,却不想等来了顾孟。顾孟面容年轻,五官端正,穿着一件灰袍,脸上正挂着谨慎而有风度的笑容,他看人时特有的精细打量,让她更加确信此人必是顾府的管家。顾府管家,灰衣翩翩,风流有度,处事圆滑精明,再次验证了老丈的话。

      “在下顾孟,见过谢小姐。”他拱手行礼,语气温和,“现下老爷和小姐都在病里,不便见客。顾孟僭越了。不知谢小姐此来所为何事?”

      听闻顾孟如此发问,谢簪端着茶盏的手不经意轻微抖了抖,面上却波澜不惊。她细细抿了口上好的雨前,斟酌答道:“我与姑丈、表妹已数年未见,趁此着番师傅准我回来,便想着来顾府探望他们。”她脸色灰白,神情黯淡,“不想中途听闻姑丈重病缠身,这才匆忙从赶来,实在是……”

      话未说完,一道人影已到了门口。正是顾府主人。顾预身材瘦削,两鬓微霜,凹陷的面颊上显不正常的红晕,年纪才界不惑,整个人却显出与年龄不符疲态和倦意。他脚下虚浮,刚走两步就要咳一上阵儿,虽扶着人自己却站不稳,摇摇晃晃地朝谢簪走来。

      顾预听得稚叔回禀谢簪回府,内心激动,非常急切想要见到她,全然也不顾不自己身子不爽,挣扎着要去前厅见客。

      谢簪没想到病中的姑丈来得这般急切,愣了片刻都不敢相认。却是顾孟疾步走去搀住主人,顺带打发童子上茶招待客人。

      “姑丈!……”谢簪终于开口。

      竭力压制的咳嗽声猛然爆发,顾预咳得满脸通红,整个人蜷缩在袍子里更显得瘦骨嶙峋,令人心酸。

      谢簪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也没料到他的身体居然损耗到如此地步,她甚至有些不敢再多看顾预一眼,生怕自己会没出息哭出来。

      顾预盯着谢簪却忽然笑了。他一笑犹如春回大地,似乎所有的阴霾惨淡都从他身边消散,整个人重又精神焕发起来。“小簪啊,你终于回来了。我和添添都很想你,又见到你,我很高兴!”

      兴许是知道自己病中模样憔悴,不便见人,他对谢小赞只字不提自己病情,每当在她问及此事的时候都巧妙避开。谢簪干着急却没有办法,想问却害怕听到更令人沮丧的消息,只得捡些拜师学艺过程中发生的些许趣事逗顾预一乐。

      顾预得知她如愿拜在名师门下,又随着师傅在江湖闯荡后甚感欣慰。他已有数年不曾见过谢小赞,如今再见她已是亭亭玉立,英挺秀丽,俨然早就成为久经风雨的江湖儿女了。看着面前的侄女,他的眼中溢满了慈祥感慨之意。那一刻是顾预缠绵病榻多年,最舒心,最幸福的时候。

      回想往事,历历在目,苦涩不堪言。由于他常年醉心学问,年纪轻轻便落下许多疾病,四十不到就开始夜夜咳血。当年幸亏遇上“天门”的“不问”居士替他开方保命,方多了几年时光。造化弄人,十年前,他奉谕旨修天下史传引发旧疾,虽有御医养护,奈何身子越来越差,才不及两年已是朽木之躯,回天乏力。那时他亦曾打算去“天门”再度寻访“不问”居士,可终究俗事缠身不得解脱,这一拖就又拖得病魔入体,越陷越深。

      谢簪虽大大咧咧,性子却执拗异常。顾预旧病复发后,年仅十二的谢簪毅然决然离开顾府,她独自一人在江湖漂泊,只盼能找到飘忽不定的“不问”居士治好姑丈之病。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年后终于让她找到了“不问”居士。可“不问”却有个怪脾气,他从来不给同一个人看两次病。谢簪跟了他半年,死缠烂打了无数次最终才说服他答应去替顾预瞧病。但“不问”却要求她拜入自己门下,且需期满三年后才为肯救治顾预。

      去年九月,三年之期已到,“不问”带着谢簪如约而至。可谢簪并未回到顾府,她是害怕顾预见到她会扰乱心情,不利病情控制。“不问”看过顾预之后,苦思月余,才配出一方“雪凝”。可这“雪凝”又极难炼制,谢簪却不管不顾走遍九州苦寻药材,终于在去年底找齐药材,又经过三个月辛苦锤炼,那绝世罕见的圣药终于练成。这也正是谢簪此番不辞劳苦从天山一路奔驰也要赶回顾府的原因,因为顾预最多只能再撑半年。

      顾预自然明白谢簪的一片苦心,所以他既疼惜这个亲如爱女的侄女儿,又暗自愧疚自己拖累了她。小簪每次偷偷回来的时候都比之前要瘦削几分,今次更是风尘仆仆、满面霜雪,眼角眉间都有掩饰不了的浓意义重倦意。她本该是对镜簪花、娇憨可爱的娇羞少女,可为了顾预的病奔波不休,她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相反她认为这是件极其有意义的事,如果能治好姑丈该最大的幸福。

      屋内笑声不断,似乎连夜色都被喜悦和重逢感动,提早露出了笑脸。一轮冰月缓缓升起,弯月如眉,映照着谢簪激动、兴奋、喜悦的脸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