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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 七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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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吉日,宜远行,会友。
晴日如洗,澄澈无云,端的是出行的好日子。不巧的是此刻时值正午,烈日爆晒在头顶像极了条毒辣的蛇,舔着人的肌肤似乎要烧起一片火来。
宿州官道旁一家小小的茶寮内却是凉风阵阵,茶香飘袅。简陋的茶寮不过借着林子里的三两棵大树,用几根木桩搭建了个房顶,房顶下再放上几把桌凳,凑合着能在炎热的天气里供来往行人喝茶歇脚。
今儿的天气格外燥热,树上的蝉没完没了叫的烦人,王老汉看着茶寮里的几位坐客,皱着眉微微叹了口气。本想着倚在宿州官道旁,趁着天热搭个棚子好歹能赚几文茶钱,谁成想天虽是很热,却真赚不了钱。这么热的天气,往来奔走的无非都是些穷苦的糙汉子,脾气又蛮大大咧咧的身上却没几文钱。
茶寮内此时就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汉子,他们衣着鄙陋面上被晒得黑红发亮,正拿着海碗豪饮。平整寂寥的官道隔了两丈也觉得热浪炙人,盯久了王老汉也觉得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东西。可他仍不死心地朝着官道蜿蜒的的远方眺望,不肯漏掉任何一位潜在的顾客。
谢簪觉得自己就像夏日曝晒下的一块冰,软趴趴湿哒哒。头顶的风帽根本无法阻挡无孔不入的阳光,汗流下来很快又被蒸干,却在衣服上留下淡淡的咸味。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他忍不住抬头恨恨瞪了眼头顶上的烈日。跑了不到一个时辰喉咙就烧起了场火,吞咽时的刺痛感和泛白开裂的嘴唇无疑都表明他极度缺水。不巧的是,水囊里却是滴水不剩。
坐骑“不狐”也累得大口喘气,枣红色的毛皮中不断渗出大颗汗滴,用手轻轻捋过也是湿漉漉的一片。谢簪有些怜惜的拍了拍老伙计,却不忍再催促它顶着烈日狂奔。幸好官道旁还有些树荫可供歇脚,一人一马慢悠悠跑一段歇一阵儿,这才撑了个把时辰。谁知这半个多时辰后,官道旁尽皆黄沙平地,竟是再无繁茂高林,哪怕粗壮些的老树都寻不到一棵,这下可把谢簪连带他的爱马连晒带累,害惨了。
又盯了半顿饭,未时初刻,茶寮里却是人影全无,就连那几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歇脚汉子也早离开了。王老汉终于放弃了。他猛吸了几口烟袋,有些不甘心又颇显无奈地开始收拾茶碗菜碟,佝偻的身子尽显沧桑疲惫。
“哒哒——”王老汉眯着的双眼突然睁开,这分明是马蹄声。他像是不信,又支愣着耳朵仔细辨别。那声音又缓又轻,敲在空落落的荒野的官道上却格外响亮。的确是马蹄声,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转个弯,就看见一条人影,那人似乎很瘦很高,走近了瞧也不过中等身材,面上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身上却套着条雨青色长袍,那青郁颜色似化开了这稠浓黏腻的炎日,款款落映在老汉眼里居然有种莫名的凉爽。主人低着头仿佛睡着了,身子随着马轻摇慢晃,双手抓着缰绳却看不出半分掌控坐骑的意思。许是天太热了,枣红马也懒懒地不愿挪步,疲乏的模样和它的主人有得一拼。
眼见人马离茶寮越来越近,王老汉却没兴趣去招呼客人。枣红马看起来很是神骏,可浑身脏的要命,显然是长途跋涉也未曾洗刷过。马的主人还昏昏然的,汗滴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到地下,他似乎都没察觉。不过光看他和他的马就猜的出这绝对不是个有钱的主儿。那身青袍料子虽好款式却是几年前的旧样子,身上空荡荡不见半件饰物,倒是腰里斜挎了把刀,与他周身文弱的气质颇不符合。
“唉,又是个落魄的江湖客。”老汉在嘴里默默念叨了句,扭头不准备再看。
“咴咴——”枣红马突然叫出了声,成功地吸引了主人注意力。谢簪费力睁开被汗湿的眼,抬头就看到了茶寮外蔫剌剌旗子有气无力的挂着,上面大大的“茶”字瞬间在眼中放大。他立刻翻身而下,脚不沾地旋风般地冲进了茶寮。王老汉还没看清遮帽下的脸,就被青袍卷起的风花了眼。
“伙计,快来三大碗茶!”清脆洪亮的声音响起,来人将遮帽一掀露出张英挺潇洒的脸。谢簪虽是男装打扮,可女儿家的声线和俊脸身段儿明眼人一瞧就看穿了。刚才纯粹是距离较远加之遮帽掩盖,还有她身上那柄刀才让误导王老汉以为“她”是他。不过谢簪的五官本就生的比一般闺秀硬朗,若大眼一瞧还真容易误认是个俊俏的儿郎,尤其那对黑漆浓重的剑眉。
王老汉那粗憨的儿子很快就端上了三碗温度适宜的茶水,黄亮的茶汤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谢簪仰脖就灌了一大碗。清甜醇厚,谢簪觉得此生都没喝过如此美妙的茶水了。野外小店的茶水不见得就比用上等茶叶精心炮制的香茗好到哪里去,不过此刻她渴极了,只要能解渴,哪怕是山间小溪的泉水对她而言亦是人间极品。
连灌了两大碗茶水,茶水流进五脏六腑,贯通经脉骨骼,身体彻底又活了过来了。谢簪又要了些凉水,“不狐”正在躲在树荫下乘凉,见着主人过来,不用招手主动就靠了上去。
饮完了不狐,谢簪又返回屋内。她不眠不休赶了几天的路,着实又累又渴,要不是现在已到宿州界,她也不敢在此稍作歇息。美中不足的是这野店太小,除了些腌制小菜外竟没有其它的可吃的。谢簪却毫不在意,她从背囊中掏出几个已被暑气蒸的软趴趴的馒头居然也吃得很开心。
慢吞吞吃完两个馒头,谢簪觉得还是找个人问清楚为好,她一向都不喜欢超出计划的意外。打量了一圈,发现这个简陋的茶寮除了老汉父子二人外,就再无旁人。“敢问老丈,宿州城距此还有多远?”
窝在角落里与谢簪隔着两张桌子的店主王老汉正佝偻着背,拿着杆烟袋在抽。他万没想到有人居然会向他发问,不急回答,刚一抬眼就被对方的眉峰吸引,客人的容貌反倒没仔细看清。
“咳咳……还远着呢,百十里地。”猛呼了口气,烟气喷薄而出,老汉整个人氤氲在白烟雾霭中模糊不清。
谢簪低不可闻的“噢”了一声算是回应。算了下不狐的脚力,百十里地最多只需两个时辰。她终于可以缓口气了。“暂时且在这里避一阵儿,等太阳没那么烈再动身赶路。”如此想着,瞅着外面蒸煮般的大地,不由暗叹这里真是好地方。谢簪又要了一壶清茶,添了凉菜,可惜此地无酒要不小酌两杯也不错。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这么热的天匆忙赶到宿州不知是探亲还是公干啊?”不想这次发问的竟是王老汉,他磕着烟杆眯着的眼不时闪过常人难以觉察的精光。
谢簪笑了笑,被晒红的脸上仍是一层汗。“不瞒您说,我这次来主要是探亲。”不等老汉开口,她又换成自豪的神情,自顾自继续说道:“老丈可知宿州城内的顾府?”
“顾府?难道是可为“天下至表’的顾预顾大学士的府邸?”王老汉手一抖,烟杆差点掉到地下。
谢簪抿嘴浅笑,递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王老汉的眼神里却有她看不懂意味,似是惋惜又是恐慌。谢簪看着他慢吞吞起身,迈步,眼睛眨了眨,老汉就坐到了她对面。皱纹满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咳嗽了声凑近谢簪声音低哑:“我可听说最近顾府怪事连连,大家都传有妖物作祟啊!”
“妖物?”谢簪剑眉一挑,有些不快,“劳烦老丈说清楚些。”
“咳咳咳咳……”王老汉又是阵猛咳,边咳还不忘拿眼扫谢簪腰间的钱袋。谢簪眼珠转了两转,随手一抛桌上就多了块银锭。王老汉又吸了口烟,神情满足,鼻翼两侧随着嘴唇的开合现出层层褶皱,这下换上的却是莫测的神秘感。
“老头子本家有亲戚在顾府做洗衣妇,据她说自从六月初西园的废宅一到半夜就传来隐隐哭声,要么就是人声鼎沸抄的人不得入睡。可等他们去查的时候,那里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古怪。”老汉的声音又低几分,努力想渲染骇人的气氛,“客官你想想啊,西院只有那幢废宅啊,别说夜里哪怕白天都没啥人的,这半夜怎么会有如此骇人的声音传出啊,可真要把人的神魂吓破。“
谢簪听着他所谓的“鬼怪”不以为意,这样的故事听的太多了,反而觉得好笑。她用手支颐懒洋洋看着颇具说书潜质的老汉,忽然起了抬杠的心思。“说不定是夜猫吵扰?或者是哪对小情侣在夜里偷偷私会,不想被人撞破了?哎,神鬼岂可妄言?”
老汉听着对方不屑一顾的语气,像是受到了轻视般,不自觉把声音也太高了几分,仿佛完全忘记了他们正谈论的是件不可宣之于人的怪事。“我可不是随口乱说的,更没骗你。大约半个月前顾府就频发怪事,先是西院渗人的怪声,接着就有几名下人疯癫不知……据说最后还闹除出了人命。据说就连顾老爷也重病不起,危在旦夕呢……”
谢簪虽不信这天下真有什么妖物作祟,可姑丈的身体他是很清楚的。“危在旦夕”,他不清楚这传言有几分可信,可只要回想起记忆里那张永远病弱苍白的脸,他就难以忍受。
“不,不能再等了。姑丈。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