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这厮甚堪忧》子鱼欲语

7、第六章

　　卫陵寨一方小室里，房门紧闭，烛光摇曳，气氛有一丝诡异。
　　床上斜卧一玄衣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窗前的素妆女子。女子眼角有一丝细微的抽搐，想来是想极力按捺下去却不果。
　　这是女子的卧室。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开口讲话。屋外围观的人反而等不及了，吵吵闹闹起来。
　　女子向房门处觑看一眼，叹了口气。听到床上传来低低的笑声，终于开口道：“我不认识你。”
　　“谁说你认识我了？”男子讶然。
　　女子挑眉。“你的举动告诉我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噢......不，我何止认识你，我熟悉你。”虽然是被迫的。
　　“那么，我是谁？”女子犹豫片刻，又问。
　　男子向屋外瞥了一眼，笑着将左手食指竖放至唇前。
　　这是什么意思？不能让别人知道？
　　瞬间想到一种可能，女子瞪大双眼。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谁？难道是西秦安插在陵启的细作？不会啊，就算是在西秦，也没几个人认识自己这个默默无名的公主啊？
　　在齐落打量男子的同时，男子也在细细打量着齐落。刚刚由于太过震惊反倒没注意她的容貌。
　　不是绝世美女，只能算中上。素净姣好的脸，端庄恬静的气质，说话不似闺阁千金般拘谨，倒有几分洒脱。印象深刻的是眼，明明整个人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眼神却通透地带有些许凉意。唇色也不若其他女子般红润，略有些苍白之感。
　　男子看着齐落吃惊片刻后瞬间恢复平静的表情，不由得心生几分趣味：呵，聪明内敛而且冷静的女人。还真以为这个西秦公主已经死了，没想到还活得好好的。呵，有意思。想装死逃婚是吗？本万现在倒不想让你如愿了。
　　“你是谁？”目光炯炯。
　　男子勾勾手指，很邪恶地笑了起来，示意齐落过去。
　　齐落看着他暧昧的笑容，不由得头皮发麻。想起了一刻钟前男子同样令人恶寒的表情。
　　齐落走到离床前一臂的距离，停下。
　　男子摇摇头，又用食指勾了一下，示意她再往前些。
　　齐落皱了皱眉，犹豫着看了看屋外八卦的人们，无奈之下又凑近了些。
　　食指又勾了勾。
　　眉关更紧，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又勾了勾。
　　“够了！我......”
　　“嘘——”示意屋外。
　　齐落咬咬牙，再向前迈了一步。
　　没想到刚立定就被男子一把搂过，在耳畔轻语：“......”
　　还没来得及发作的怒火瞬间被浇灭。齐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俊美的男子，几乎说不出话来。
　　直到屋外的人传来一声声暧昧的抽气声后，齐落猛地将男子一推，从他身上迅速离开。而后转过头来，用一副从容就义的神情和极其平淡的口气一字一字轻声说道：
　　“王爷请自重。”
　　屋内突然爆发出一阵男人的大笑声，屋外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刚刚齐姑娘说了什么使钦差大人这么高兴？
　　“很高兴娱乐了你。”声音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屋内又是一阵大笑声。
　　突然房门打开，齐落浅笑盈盈地站在众人面前，柔声道：“听够了就走吧，我和老友想要秉烛夜谈。”
　　老朋友？不是敌人？
　　看见众人眼里的担忧，齐落一愣，笑道：“请勿担心，我和这位钦差朋友自幼相识，关系非比寻常，只不过好些时日未曾联系，他极其担忧我，刚刚见面时才有些激动而已。”
　　哦？是吗？
　　众人眼里流露的怀疑十分明显。
　　齐落仿若未见，又言：“还请诸位安心，这位朋友我会好生招待的。大家就各自休息去吧。”
　　众人见齐落坚持，便不再叨扰，自行离去了。
　　齐落对着变的空荡荡的房门口，低低地叹了口气。拴上房门，转身看向舒服地斜卧在床上的男子。却见他俊脸涨红，双肩抖动，强忍着笑意。
　　齐落抿了抿嘴，走到窗前坐下，然后喝了口水等屋内的另一个人恢复正常。
　　“‘关系非比寻常’——呵，就这一句话是真的。”语气含笑。
　　齐落瞥了他一眼，又抿了抿嘴，蠕动了下唇瓣想开口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没说出口。
　　烛光下，床上男子幽绿色的左眼显得特别妖异，他勾了勾嘴角，“想问本王是怎么认出自己未婚妻的？”
　　“未婚妻”二字咬得特别重，齐落别扭地扭过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那摸不悦映入男子眼帘，他眯了眯眼，心头生出几分惯有的恶趣味。
　　“不想知道？那本王就不说了......”
　　见女子没什么反应，他眉头挑高。
　　“真不好奇？”
　　女子仍没什么反应，就那样静静地坐于窗前。他眉头挑的更高了。
　　“这可是个秘密哦！你瞧我们以前从没见过，而你自己也知道自己从没给旁人画过画像......你若是想知道，本王倒可以勉为其难地告诉你......想不想知道？......真不想知道？”
　　男子一个人神神叨叨地啰嗦了老半天，说的齐落都感觉烦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是你想让我知道吧？”
　　齐落感觉男子身形一顿，没顾忌这么多，她又说：“事实上，抱歉，我并不是很感兴趣。”对于发生了的事情，她不喜欢过多地追究原因。
　　但是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床上的人面色有几秒的僵硬。看来显然有人不这么认为。
　　唉，她就知道与此人性格不合。
　　看床上的人神情仍有几分不自然，齐落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伤了他的心，于是她决定做点补救。
　　“王爷，事实上，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想请教你。”
　　男人僵硬的神色微缓，“我就知道你会想问的......我就知道......”
　　接近自我安慰的口气，连“本王”都忘记使用了......他就这么想被人提问吗？
　　齐落有些无语，思索片刻，道：“王爷尊姓大名？”只知道自己嫁了个王爷，可是陵启国王爷这么多，不知眼前这个是哪位？
　　男子顿时面色变得铁青。
　　齐落突然担心起自己的人身安全起来。虽然出嫁前听丫鬟讲过自己的夫君是一个品行恶劣不务正事的王爷，好像也曾提及姓名，可当时光顾着吃西秦特产的仙林甘荀，并没有认真听啊。
　　“明阳王——景泠——你最好给本王记清楚。”语气森冷。
　　他又不高兴了，而且比刚刚更加不高兴。齐落灵光一闪，赶紧做补救道：“啊，我知道的，对，就是明阳王景泠嘛，瞧我刚刚一急都忘了，我是知道的......”有些人就是爱面子，见不得自己大名没有达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景泠寒声道：“齐华弦！你完了！你连自己丈夫的名字都不知道吗？！！”想当初本王再怎么不想娶，好歹都记住了名字的！
　　小室内空气瞬间降至零度。
　　看来似乎补救无效，但有必要这么火吗？
　　齐落假咳一声，引来景泠一瞪。右眼漆黑，左眼却泛着绿色的幽光，不得不说这是一双很美的眼睛。齐落没来由地扭开了脸，不敢直视。
　　死女人，又装死，又逃婚，还混进了山寨出什么鬼主意，甚至不知道自己丈夫是谁！齐宵然居然送了个这样的女人过来！外表温良，其实骨子里和自己一样恶劣，偏又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呵呵，这比传言中木讷寡言的形象好太多了，很好，自己就亲自来会会！
　　景泠眼底的兴味转浓。
　　齐落抬头看见他眼底的笑意，居然比刚刚生气时更感觉毛骨悚然。她定了定神，确定自己接下来的问题没什么问题后，方才出声道：“王爷为何冒充钦差？”
　　“为了让原本的钦差大人好好休息，只好将麻烦事揽自己身上了。”好善良的语气啊，事实上是自己闲得发慌，想离开皇宫出来玩玩吧？
　　“为何想知道说动官府之人？”又问。
　　“一时高兴。”景泠左手撑于床板，一派闲适，完全不复方才盛怒模样。
　　这厢齐落心中咬牙切齿，怒火中烧，外表却仍平静的吓人。好一句“一时高兴”，我可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站出的！
　　“若是我没有站出，王爷会如何？”
　　“打道回府，天快暗了不是吗？”难怪频频看窗外，原来真是在意天色。哼，娇生惯养的王爷！
　　“不追究此人？”
　　“不追究。”果断回答。
　　“为何？”
　　“只是一时兴起而已，何必追究。”齐落强压下心头怒火，冷静又问：
　　“亦不再追究此事？”
　　“不追究。”答得毫不犹豫。
　　“为何？”
　　“那东西找不到也无妨，反正也没那么重要。”
　　屋内顿时静得吓人。
　　“没那么重要还反复派兵搜查？最后还派了你这尊大佛过来？！”语气已有些微怒意。这男人实在是......恶劣至极！
　　“许是仪儿在宫中无趣吧。当然，本王亦颇觉日子无聊......”
　　“仪儿？”
　　“我侄儿。”
　　“你侄儿？”
　　“皇上。”
　　齐落猛地站起，咬着牙关怒视道：“你们陵启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君臣？！”
　　“弦儿冤枉啊！真正无聊的是你皇兄啊！是他硬把东西塞给我们的！”
　　景泠将撑着的左手放下，直起上身，眉关微蹙，一双墨瞳闪啊闪的，一副被冤枉的模样。
　　“咱们没那么熟吧？”这声“弦儿”叫得人寒毛直竖。
　　“都快要当夫妻了，还不熟？”一双俊美眉目直勾勾地盯着齐落。
　　“王爷......我不.......”
　　景泠邪笑道：“哦，弦儿要抛弃西秦公主这一身份吗？”
　　心一抖，良久，齐落方乃平声道：
　　“允吗，王爷？”
　　只要你装作不曾遇到我，不曾认出我，我就能平凡地过一生了啊。这场联姻不是也非你所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