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这厮甚堪忧》子鱼欲语

3、第二章

　　待齐落从客房出来时，正值天皇寨晚上开锅的时间。
　　大家被突如其来的她吓了一跳。
　　说吓了一跳其实用词并不妥当，但确实愣了几秒。
　　齐落清洗过后，着一身淡紫水墨色长裙，体态窈窕。乌黑长发先用水色丝带将两侧发丝绑住，再用一支木钗簪在脑后，衣虽不比丝绸锦缎，饰虽未戴宝玉金珠，却看上去既清雅朴素又端庄大方。脸上泥污洗去后，露出一张较好的脸。疏眉、明目、杏口。瓜子脸，肤色白皙细腻，神态恬静安详，观之柔和，便觉可亲。
　　虽非绝色，亦非俗物。
　　“齐小妹子原是生得如此摸样......这般......呃..”刘不毁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面前的佳人。
　　齐落在众人中坐下，拿起面前酒杯小酌一口，动作丝毫不具小儿女之态，却也不显得豪放不羁。中庸之道，被她拿捏的恰到好处。
　　“呵呵，小妹自知算不得美人。不过皮相嘛，本就不过愉人悦己。”
　　“哈，说得好！......诸位，这位是我刘不毁新交的朋友——西秦齐落。来我们寨做客，望大家好好待之。”刘不毁用力拍了拍齐落的肩。力道之大差点震坏了齐落的肩骨。齐落知刘不毁乃是粗犷豪迈之人，只得轻柔肩膀，一边向众人点头致意。
　　“四当家的朋友就是天皇寨的朋友！”
　　山贼本就是一群真性情之人，偏因行业之故为人所轻视，鲜有非同行的友人，如今见来了一位性情祥和的大姑娘，便个个表现出了热情爽朗的本性。
　　“齐姑娘来我陵启做啥？”
　　“姑娘芳龄多少？”
　　“妹子是否婚配？相公是哪位俊杰啊？”
　　“齐姑娘可有意中人？”
　　......
　　大家伙儿问题不断，而且大多为姑娘家私密问题。
　　齐落灿灿一笑。
　　“我来陵启是为寻父，父亲在陵启从商。今年正值双十。尚未有意中人......至于是否婚配......呃......”
　　“妹子别听他们瞎扯，他们没见过多少正经姑娘，不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去去去，小子们，这种问题是能在公众场合问的吗？哈哈，齐妹子别介意啊，大家都是粗人。哈哈哈”
　　齐落还没说完，便被刘不毁止住。便不再说下去。
　　齐落因成长环境之故，自小喜爱爽直洒脱之人，今见众人如此，心喜。这么一大群人不分彼此，共饮一锅汤、同食一锅菜，其乐融融。又觉得大家极好说话，不相为难，对这天皇寨心生一股喜爱之情。
　　脑中突然闪过什么，齐落一顿，轻笑起来。抬眼刚想向刘不毁说话时，便看见刘不毁与另一男子同来。
　　那名男子年约而立，不似其他寨中人那般身穿两段式布衣，反而穿着文人般青色长衫，身形稍嫌单薄。右脸有被烧过的痕迹，留下一块极丑的疤痕。但这些都不足以使齐落吃惊，令她感到惊讶的是那名男子眼中流露的精光与睿智。
　　一方山寨里竟会有如此人物？
　　思虑片刻，人已至跟前。
　　“齐妹子，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这位是咱们寨里的三当家——”
　　“在下徐穆鸣。”来人不等刘不毁说完，便先行自报家门。语气里透出一股桀骜。
　　此人虽有智，却太过张扬。齐落心下判断。
　　“在下齐落。还望徐当家多多指教。”齐落伸出手，与徐穆鸣相握。
　　“对了，两位当家，我有一事相商。可是不知当不当说......”齐落看向二人，面带迟疑。人家家务事，还是不要管了吧？
　　“齐姑娘但说无妨。”徐穆鸣看向她，思索着会是何事。
　　“是这样的......”齐落神色微敛，想了片刻。
　　“啊呀......齐妹子就直说吧......”刘不毁看她迟迟不出声，忍不住开口。
　　“两位当家，不知天皇寨此名从何而来？”
　　刘徐二人没想到齐落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徐穆鸣目光一沉，道：“天皇寨建寨已有数十年，我与几位当家都是事后而来的，第一任大当家起的名，便一直沿用至今。此名......有何不妥？”
　　“徐当家果真是聪明人，仅这样一问便想到了我想要说的。此名，的确不妥。”略顿，续说“占山为王者从来都是皇家大忌，而且天皇寨又处于尧山这交通要道之上，陵启-西秦边境附近。朝廷必然紧盯，时刻担忧，倒不是怕你们危害百姓、纷扰民生，此对泱泱大朝来说只是小事，朝廷允许此事发生，才会迟迟不来剿寨。朝廷是怕你们举兵造反，更怕你们勾连外国。”
　　“讲这么多，这与寨名有何关联？”刘不毁满脸疑惑。
　　徐穆鸣却是神色愈来愈凝重，已是有几分明白。
　　“刘大哥莫急，待小妹说完。自古山贼造反屡有发生，西秦几年前刚刚平息了黑云寨赵钢等人的造反，想必陵启国史上亦有诸多记载。山贼一直为朝廷忌惮。若以‘天皇’为名，岂不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皇’二字寓意深远，代表了天地、皇家、至尊。皇帝尚曰‘天子’，小小一寨岂敢自称‘天皇’？朝廷迟迟未有降罪，已是一大幸事，还是尽快改名为好。”
　　齐落浅笑盈盈，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天要下雨了，记得带伞”一般的小事，身旁的二人脸色却是一变再变。
　　山寨大堂里，众人正在互相拼酒取乐，好不热闹。但这方三人周围却仿佛安静了几秒，下一刻便听见刘不毁重重咽了下口水的声音。
　　难怪入寨以来隐隐有丝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妥，原来如此。每天都在重复的字眼，为何自己一直没注意到有问题？！徐穆鸣想要定定神，却发现极为勉强。额头都已冒出冷汗。
　　该死！自以为这几年来陪同主子流亡陵启，已经遇事极为敏锐。太大意了！真他妈该死！
　　“多谢齐姑娘指正，徐穆鸣不胜感激！”
　　“徐当家见外了，我既是刘大哥的朋友，又是天皇寨的客人，自是心向此寨，略尽绵薄之力。”
　　齐落其实不喜干涉他人之事，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心中喜爱此寨，不忍有朝一日因称谓之故引来祸端。
　　“那么，齐姑娘认为，改名为何为好？”徐穆鸣不由得对面前的女子敬佩起来。
　　可是齐落却说：“我虽心向此寨，却非此寨中人。由我起名，怕是不妥。况且我智力有限，怕是想不出什么好名，还是徐当家自个儿琢磨吧。”
　　徐穆鸣没想到齐落会推辞，但稍稍一想，便也认为齐落所言有理。看着眼前女子外表温润端庄似一大家闺秀，实则颇具侠骨儒风，性子又不喜外露。不免心生几分好感，感觉如自个儿亲妹妹一般。
　　徐穆鸣因疤痕之故脸色向来冷峻，现下微有一点喜色，“那就叫‘卫陵寨’，保卫陵启，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这个好，这个好。哈哈，刚刚真急死老子了......”刘不毁忽而猛地拍案，发出“嘭——”一声巨响。粗犷的嗓音包含激动的情绪。
　　齐落亦微微一笑。
　　本在嬉闹的寨里众人听见拍案的巨响，纷纷朝这边望来。却见四当家情绪激动，遮掩不住狂喜之情，而向来冷静自持的三当家亦带喜色，不禁感到有些莫名奇妙。倒是端坐在凳子上的齐姑娘神色平静，很是自然。
　　“两位当家，出了什么事儿？”
　　“咳......”徐穆鸣清清嗓子，转向众人。“大当家离寨时曾将寨中大小事务交托于我，让我代行其职，并嘱咐我主内，四当家主外。现天皇寨所有兄弟听令！我宣布，从此时起，天皇寨改名为卫陵寨！天皇寨永不再现！且异议无效，抗议无效！”
　　众人纷纷鼓噪起来，彼此张望，互相耳语，皆不明所以。
　　大堂内喧闹了好一阵子，渐渐安静下来，便听得：“弟兄们明白，没有异议！一切凭两位当家做主！”
　　徐穆鸣点点头，向齐落致以感谢的一眼，便阔步离开。
　　齐落心下倒是喜爱此寨之情更多了几分，觉得令行禁止，人心团结。
　　堂内渐渐嬉笑之声复起。而天皇寨却自此永埋于历史洪流之中。
　　不过几天功夫，天皇寨改名一事，已传遍了整座尧山。

　　《陵启国史·盛安史·西州卷第十三章》曾曰：
　　据乡间传言，西州尧山天皇寨，建寨于太和二年，前身为恶名昭著的天龙帮屯聚之地。后天皇寨首任大当家率尧山人民退贼建寨，却亦渐渐沦入盗贼之流，为尧山人民所不齿。盛安元年某夜，似因一齐姓女子之故，更寨名为卫陵。原因不知，是为卫陵三大疑点之一。该齐姓女子，不明来历亦不明去向，有传言说此人极丑。山间之事，最难记载，到底如何，臣遇亦不知。
　　——成定四年史官丘遇于家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