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33、兄弟

　　九月末，炎夏在日月的交替升落中渐渐远去，入夜后有些微凉意，月华洒落，竟也带着点清冷萧瑟。
　　兰道辉坐在案前，翻看着卷宗，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昌郦的繁华犹如画卷一样呈现眼前。
　　历朝古都，水榭楼台鳞次栉比，大街古道车水马龙，豪客佳人风流聚会，凡夫俗子向往着它的繁华盛世，野心霸主则觊觎着它的倾天权势，多少人在这里留下传说，然而更多的却是在这里湮没不为人知。
　　春有繁花，夏有急雨，秋实累累，冬雪祥瑞，碧眼胡儿往来期间，天上地下的奇珍异宝也汇集于此，不灭的灯火照亮古老的楼台，却不能照亮星月皇朝的未来。
　　月华薄情，夜凉如水。
　　烛花突然爆了一下，蜡泪滑落。
　　兰道辉警觉地留意窗外。
　　四下安静，然窗外有人。
　　缓缓合上卷宗，兰道辉看着门口，说道：“进来。”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进了房门，鬼蜘蛛和邪见。
　　鬼蜘蛛局促不安，枯瘦的身体谦卑地佝着，在黑袍的掩映下竟有些诡异的萧瑟。
　　邪见还是清俊怡然的样子，说了句“出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鬼蜘蛛退了出去，邪见怡然一笑，说道：“他在为蛟人的事不安呢。”
　　兰道辉看着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纤细温婉的男子，这就是他阔别二十年的弟弟吗？三十多年的人生岁月从眼前晃然而过，犹如幻觉，直到听见邪见的话才定定神，说道：“不要紧，我自由办法。”又站起身来，看着邪见黯淡的白发和青春的容颜。
　　邪见还是笑若春风，伸手抚上卷宗，自语般地说道：“昌郦城……”
　　提到昌郦城，兰道辉恢复了向来的沉稳坚毅，决然道：“希望鬼蜘蛛不要插手。”
　　“哦？那我能不能插手呢？”邪见笑容俏皮，竟开起了玩笑。
　　兰道辉不置可否，说道：“拿下昌郦易如反掌，不出十日你就可以看到结果。”
　　邪见开怀大笑，“我知道，你志不在人臣，拖了半年多，现在已是万事俱备，连东风都备好了，其实今天答应鬼蜘蛛过来，只是为了看看你。”邪见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带着仰慕的天真，“有你这样的哥哥，真让人骄傲呢。”
　　兰道辉的心中起了微澜，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你真的是多多吗？”
　　“我都长大了，你还叫我多多，别人听见了会笑的。”邪见语气中带着不满，笑得愈发孩子气。
　　万千情绪涌上兰道辉的心头，铁骨男儿也变得柔肠百结，他的手停在空中，久久不能抚上邪见的脸，最后微闭双目，把邪见揽进怀里，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喃喃道：“弟弟，弟弟……”
　　邪见躲在宽厚的怀抱里，感受到这个结实胸膛的主人的爱惜和疼痛，说道：“我很好，以后还能来看你。”
　　乌亮的黑发和黯淡的白发交缠在一起。
　　兰道辉心中的疼惜自责之情并不能因邪见宽慰的话而减少，苏自天剪灭蛟人之后，鬼蜘蛛曾向他说过，他年幼的弟弟为了兑现契约，获得魔鬼允诺的力量，自杀身死，终成为修罗的使者邪见大人。
　　你可以在世间得到权利和力量！
　　可以成为传奇的英雄，非凡的王者！
　　可以一帆风顺地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任何人！
　　只要签订契约后，你不再去爱任何人！
　　多少签订了契约的人都一生克制自己，得到财富和权力，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爱上了人，终至失去一切。
　　一无所有虽然痛苦，但得到又失去才更让人痛不欲生。人总是太过相信自己，而这一切就好象是魔鬼开的玩笑。
　　只有他年幼的弟弟，自杀身死，有生之年没有爱上任何人。
　　兰道辉紧紧拥着他的多多，他现在的权力和地位表面上是他拼搏得来的，可谁能肯定这不是他的多多用生命换来的呢。
　　“好了，”邪见挣脱兰道辉的怀抱，取笑说，“你这样会让人笑话的哦，流石第一战将。”
　　兰道辉低头浅笑，刀刻般的脸庞流露出些许腼腆。
　　邪见握拳捶在他的肩上，嘿嘿地笑起来，说道：“哥哥，从来没见你这个样子呢！”
　　兰道辉拉下脸，假意责备道：“没大没小的。”
　　邪见可不管他的责备，依然嘿嘿地笑着，大大咧咧地拉兰道辉坐在一起。
　　“哥哥，你一袭红袍，统御千军，攻城掠地，好威风呢。”
　　兰道辉搂搂邪见的肩，宠溺地说：“你要喜欢，就和我一起打昌郦城。”
　　“真的？”邪见的双眼华彩绽放。
　　“是啊，你这么漂亮，敌军见了你肯定乖乖放下武器，不战而降！”
　　“死哥哥！取笑我。”邪见捶着兰道辉的胸膛，撒娇地骂着。
　　兰道辉食指一戳邪见的脑门。
　　“仗着你是修罗的使者，连哥哥都敢打。”
　　“哥哥……”
　　邪见神色落寞。
　　生死两隔，人鬼殊途。
　　片刻之后，兰道辉开口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在那里能见到爹娘吗？”
　　“没有见到爹娘。”邪见缓缓说着，“那个世界和这里差不多，一样的阴谋和战争，现在还算平静，不过战乱马上就要来了。”
　　“那爹娘还是耕种为生吗？会不会有别的孩子，如果战乱了，是不是还要像生前一样受苦？”
　　“不是那样的。他们在地府，归地藏王管理，生前的一切都忘了，不会记得彼此，也不会记得我们。”邪见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如果他们轮回到这个世界，我可以找得到，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探望他们。”
　　“你不是说那里也要战乱了吗？”
　　“我很难讲清楚，不过一切都会好的。”
　　邪见说着宽慰的话，兰道辉却更加担心起来。
　　“你要好好的。”
　　“嗯，放心，我不会比哥哥差的。”
　　兰道辉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挥之不去的阴云又重新袭上心头。
　　“最近发生的那些事也和地藏、修罗有关吗？”
　　“嗯，有很多事情我还不明白，不过我会弄清楚的，哥哥你放心，”邪见狡黠地笑着，说道：“跟哥哥一样，我也不是个忠诚的使者。”
　　兰道辉又是一笑，食指再次戳向邪见的脑门，“坏家伙。”
　　“都是被哥哥教坏的。对了，你真的不要我帮忙？我这么漂亮，一个人就可以拿下昌郦城哦。”
　　邪见一副媚态，惹得兰道辉拧拧他的脸蛋。
　　“妖精！我有什么事瞒得过你。”
　　“嘿嘿，你打了运粮草的旗号，从南瞻部洲运了大量的石材过来，并且做了上千架抛石车，只等组装好就行了。你说对了，你瞒得过别人，瞒不到我。”
　　“那你说我还需不需要你去色诱敌军呢？”
　　“啐！那些人还不配看我呢。”说到这里，邪见的语气严肃起来，“你不是想把昌郦夷为平地吧？”
　　“我可舍不得，只要毁了城墙就行了，我手下那么多蛮子可不是吃素的。”
　　“哥哥，我们以前也是山野草民，战争一来家破人亡，你，你不要……”
　　“我知道你心肠好，但是……”
　　兰道辉放开邪见的手，坐直身体，严肃地说。
　　“得天下，方能安天下。要庇护苍生，先要取得权力，在此之前，天下苍生都只是垫脚石。”
　　“可是！”
　　“人死了还有新的婴儿出生，你要说的都是战后的事了。”
　　邪见不再争辩，情绪低落，兰道辉安慰道：“多多，不管将士还是百姓，只要不抵抗，我都会放过的，昌郦是历朝皇都，我不想在那里留下太多冤魂。”
　　邪见又露出笑容，说道：“那你什么时候攻城，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差不多是了，我在等他们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城中兵力不下三十万，现在进去对我不利。况且真要在城里杀起来，你又要怨我了。”
　　“如果他们不出来呢？”
　　“小家伙，盼着我入城呢？哈哈，原来你的菩萨心肠是假的啊。”
　　“才不是。我认真地问你呢，你还开玩笑。”
　　兰道辉温柔地笑笑。
　　“他们会出来的，只要过了护城河，我可以把多数敌军击灭，然后攻城，就能如你所愿，少很多杀戮了。”
　　“哥哥。”邪见轻声唤着。
　　“嗯？我这就下令把抛石车组装好，差不多是时候了，要不要来看我如何杀敌？”
　　“不了。”
　　“是谁说我一袭红袍，很威风，不想看看？”
　　“我该回去了。”
　　“你也要回去攻城了？”
　　“不是。战乱还没有来，但是阴谋重重，我必须弄明白，我不想谋求权力，但是必须谋取自己的利益，谋取生存。”
　　谋取生存，兰道辉为这五个字紧张起来。
　　“多多？”
　　“没那么严重啦，我可不比哥哥差！”
　　邪见站起身来，伸出右手。
　　有白光汇聚在他的掌心，幻化出一柄长剑。
　　剑身莹莹，恍如白玉铸成，有竹节般的暗纹呈现。
　　“哥哥，这柄剑送给你。”
　　兰道辉没有接，问道：“那你呢？”
　　“我不需要兵刃。这是用鬼竹林的白玉竹子铸成的，白玉竹子修行万年，集天地灵气，后又吸收鬼蜘蛛的邪气，正邪杂糅，极具灵性，你若做了它的主人，很多事情就不用担心了。”
　　“你担心什么事情？”兰道辉警觉起来，“难道鬼神蛟人之类的东西还会来？”
　　“应该不会了，你就当古玩收藏着吧，这可比太阿、湛泸还值钱。”
　　邪见把玉竹剑塞到兰道辉手里。
　　“哥哥，保重！”言罢转身出门。
　　兰道辉紧随而出，却只见满地月华，没有了邪见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