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32、无间

　　洛云晖的人马很久以前就拿下了梧州，之后继续前进，准备攻打昌郦城外的一个小县城华阳，结果遇到流石的五部统领神罗，连连败退，一直退到梧州城内。
　　洛云晖年事已高，但是慈善正直，既已出兵援助星月皇朝，就誓与流石血战到底，沿路收编的将士也都同仇敌忾，恨不得剥了神罗的皮，只有当初随洛云晖出兵的五位大将无心再战，敷衍了事，惦记着撤兵回洛带。
　　玄黄是夜黄泉亲信的传令兵，早些时候带了军令，进入梧州城，找到洛云晖收编的星月将领，出示了军令，众人商议了一番，便一起去找洛云晖，请命出兵。
　　洛云晖率领三十余万人出城，袭向神罗的流石大军。
　　这一日，便是这位老者的末日。
　　刚与流石交战，星月的人马便一起后撤，一直撤到梧州城以西。
　　洛云晖缓缓地倒在了战场上，随他出兵的五员大将战死三名。
　　梧州城失陷。

　　天色渐暗。
　　夜黄泉到达梧州。
　　洛云晖沿路收编的三十万星月散兵归到夜黄泉麾下，当初随他出征的三十余万洛城男儿只剩四万。
　　“洛城四万士卒愿意随我走的就随我走，不愿意的就地遣散，至于你们二人，请回洛城颐养天年。”
　　夜黄泉声音冰冷。
　　洛城两位大将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眼前这个冷漠少年，年纪虽小，却毫无信誉、心狠手辣，为了控制这批人马，竟然置洛云晖及其他将士于死地，甚至不惜放弃梧州城。
　　三十余万洛城男儿离家园，过香山，一路征战，援助星月皇朝，结果却是如此下场。
　　“你记着我洛城几十万冤魂，”其中一位大将愤恨地说，“你不得好死！星月皇朝必定覆亡！”
　　对于这些话夜黄泉枉若未闻，倒是另一位大将平静些，缓缓地开了口。
　　“少主前几日去你营中，你有没有杀他？”
　　夜黄泉扫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他在昌郦城内，正迷恋着星月的小公主呢。我会送他来这里。”
　　说完这些话，夜黄泉不再逗留，带着人马回自己军中。
　　洛城两位大将滞留在梧州城西，四万士兵疲惫不堪，背井离乡，陷落在战乱的白鹭平原。沉痛悲凉的情绪弥漫整个队伍，他们已经被彻底击垮，连仇恨都没有了，只是茫然地滞留在原地，等着他们的少主回来。

　　洛飞在昌郦城的几日，整天都呆在长乐宫中，像所有的钟情少年一样，爱恋的喜悦涨满了他的整颗心，脸上绽放着羞涩的笑容，眼睛仿佛是昊天中最明亮的星辰，他欢喜又怯懦地牵起了清明的手。
　　一花一木、一楼一台都是他爱恋的见证。
　　他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不停地讲着在洛城的生活，在南瞻部洲的见闻，讲自己的种种长处，也讲起他最好的朋友夜黄泉，讲着战乱结束后他想要的生活，他想带清明去的地方……清明总是低着头，羞涩地笑。
　　洛飞有时深情地望着清明，有时坏坏地逗她，有时也憨憨地笑。
　　有侍卫传话说夜黄泉让他去营中，洛飞千般不舍，最终还是与清明告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长乐宫。

　　“夜！”
　　洛飞见到了夜黄泉，脸上依然挂着爱恋的神采。
　　夜黄泉却如石头般僵立着，满面的狠决，他曾一心要保护他，今天却亲手将他送入如此境地。
　　“夜，怎么了？”
　　洛飞看出了夜黄泉的异常，狐疑地问道。
　　夜黄泉看着洛飞，眼中是死亡的灰色，他要把这些都亲口告诉他。
　　“梧州失守，大军已被我带回，你洛城人马尚余四万，在梧州城西等你。你的父王已经战死。”
　　洛飞呆呆地看着夜黄泉，嗫嗫着“父王，父王……”
　　“洛飞！”夜黄泉提高了声音，把洛飞中崩溃边沿拉回来，“下面的话你听清楚。”
　　洛飞看着夜黄泉，夜黄泉也狠决地看着洛飞，嘴唇轻启，似乎要把话讲到洛飞心里去。
　　“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不待洛飞反应过来，夜黄泉命令身旁的几个士兵：“你们送洛少主回去。”
　　几个士兵架着震呆了的洛飞，迅速地离开了。

　　当日洛城解围后，程启曾对洛飞说过一番语重心长的话。
　　“他只是为了某些利益才和洛城站在一起，他不会是你的朋友，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帮你，也必定为了同样的目的利用你，甚至除掉你，即使你真的是他的朋友，他也不会被感情所左右。”
　　程启是对的，可惜洛飞没有听进去，并且将这番话逐渐遗忘。

　　炎夏九月。
　　洛云晖的尸体已经火化，洛飞终无缘再见父王一面。
　　那两位大将无颜返乡，待洛飞回来后就自杀身亡。
　　四万男儿丢了盔甲，丢了武器，丢了战旗，拖着疲惫的步子，向着洛城的方向散乱地前进。
　　洛飞仿佛丢了魂魄，任由侍卫将他塞上马车，麻木地随着众人返乡。
　　返乡，返乡……

　　几十万大军列阵整齐，士气高昂。
　　夜黄泉策马绕了一圈，心情激荡，战事正按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昌郦一定可以解围，星月皇朝一定会是个千秋万代的皇朝。
　　神罗击溃洛云晖的人马，占了梧州，不待烈渊的命令，擅自往东北方向调兵。他决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兰道辉抢了打下昌郦的功劳，如今兰道辉连连吃败，正是他神罗一显军威的时候。
　　这正是夜黄泉要的，兰道辉和神罗，一位是外将，一位是内将，向来明争暗斗，如今聚在一起，内讧之下，只会更容易对付，这就是二加二小于一的效果。
　　然而，夜黄泉还是算计错了。
　　兰道辉没有和神罗产生争斗，而是把人马调回南城门外，避开主力，一心攻城，夜黄泉几十万的大军扔给一心抢功的神罗去对付。
　　兰道辉的队伍还在向南门调集，他策马军中，回望神罗的队伍，以及更远处夜黄泉的队伍，唇角一勾，他才是最后的赢家，这两支队伍最好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他兰道辉只要一心攻城，拿下昌郦就行了，至于火石降军的倒戈也不足为惧，他早已给秦不二下了军令，到时候，还能给烈渊那老头儿一个惊喜呢。

　　高阳城。
　　翠香楼。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玉生烟，冰肌玉骨；殷红莲，妖娆多情。
　　秦不二倚红偎翠，美人在怀，把盏交杯，歌舞迷醉。
　　兰道辉的传令兵扮作脚夫，进了翠香楼，把军函交给秦不二，秦不二慵懒地拆开，扫了一眼，又继续与两位美人嬉戏，流连多时，方才离开。

　　潼关失守，兰道辉连连吃败，烈渊坐镇高阳城，焦头烂额，心急如焚。
　　恰在这时，原高阳总兵王伯松求见，请求烈渊准许他出兵，攻打潼关。烈渊知道他常年驻守高阳，对潼关也格外熟悉，况且他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便准许他出兵。
　　王伯松离开高阳府后，立刻整顿了兵马，过洛水，开赴潼关。
　　与此同时，秦不二带了几个随从，悄悄地去了潼关。
　　潼关守卫问来者何人，秦不二答道：“请转告驼一将军，千叶山庄故友来访。”
　　秦不二见了驼一和黑石，免去了寒暄，开门见山地道出来访的目的。
　　“王总兵率人马攻打潼关了。”
　　驼一和黑石俱是一惊，秦不二又将王伯松的人马数量、兵种优势及作战计划详细讲了出来。
　　驼一向秦不二道谢，并保证一定会守住潼关。
　　“庄主放心，潼关绝不会落人他人之手，南瞻部洲是我火石的领地，东胜神洲则任由庄主你掌握。”
　　会面之后，秦不二不再逗留，带着几个随从又悄悄地离开了潼关。
　　出了潼关，随从交给秦不二几个蜡丸，那是安插在潼关的探子刺探到的机密。
　　秦不二又拜会了王伯松，之后便回了高阳，继续他醉生梦死的享乐。

　　当天夜里，王伯松攻打潼关。
　　驼一、黑石等主要将领中毒身亡。
　　潼关失陷。

　　云来客栈，西厢雅座。
　　一个护卫打扮的人送来一个锦盒，秦不二看也不看，唤了一声：“柳五。”
　　一位风流公子模样的人应声而入，答道：“庄主。”
　　秦不二指了指锦盒。
　　“给兰将军送去。”
　　柳五拿了锦盒，出了客栈。

　　驼一占领潼关后，叶茂策动火石降军倒戈。
　　昌郦守军出城，和火石男儿一起，一鼓作气，把南门外的流石驻军逼退了几里地。
　　兰道辉将东路军主力调回南门后，双方便呈僵持之势。
　　兰道辉并没有急于攻城，但毕竟是大军逼近，刚刚才倒戈的火石人马又动摇了。
　　静待三日后，清晨。
　　流石军中来了一位使者，手擎白旗，到达昌郦守军前方后，指名要见火石的午部旗本猪笼草。
　　猪笼草原本是午部的副统领，职位仅在黑石之下，降流石后被降职为旗本。
　　猪笼草策马而出，见了使者，接过一个锦盒，一封信函。
　　锦盒内赫然是驼一的人头。
　　信函很简短，字体刚劲有力，内容霸道、不容置疑。
　　“重回我麾下，既往不咎。一个时辰后进兵。兰道辉字。”

　　贺兰苏醒后，所有的记忆全部想起。
　　她是修罗魔树的果子，是修罗一个微不足道的分身，她要找到那个带着无生劫的人，和他结婚。
　　两百多年前，持国天王就把那个人送到了她面前，可是她当时的丈夫，地府的勾魂使杀死了他。
　　现在，他又到了她身边，常常把她抱在怀里，喜欢揉她的头发，他们有过一些快乐日子。
　　她想做他的娘子，内心深处真正的想，而不是因为修罗给她的任务才想的。
　　修罗被囚禁在地府的静地，受着百千万年的煎熬。
　　静地，绝对的静地，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修罗力量所在的魔树也无法生长。她这颗小小的果实，是修罗经历多少苦痛才幻化出来的啊。
　　她必须和那个人结婚，唤醒无生劫，解开修罗的封印。
　　可她如果这样做了，那个人会不会怨恨她，永远离开她……
　　贺兰是个美丽的女子，明眸皓齿，妖冶动人，风情万千。
　　她一袭白衣，仅有的饰品是一支风头钗，那是在同安城时他送给她的。
　　可是，他整日守在前线，再也不来看她了。
　　她不敢去找他，会惹他厌恶吧。
　　贺兰在帐中无所事事，翻开枕头，看见了她织的那套丝衣，已经破损不堪，沾满了蓝色的印迹。
　　当日在牦兽阵中，他用身体护着自己，承受着羽箭和长戟的攻击，他发出痛苦而隐忍的声音，她回头，看见的是关切的神情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贺兰一针一线缝补着衣服，心中阵阵疼痛。
　　这时，一对蛮蛮鸟落在了她的膝上，贺兰一惊。
　　蛮蛮鸟，一翅独眼，羽毛是红色和青色，十分美丽，蛮蛮鸟是要两只在一起才能飞翔的啊，所以又叫比翼鸟。
　　然而，蛮蛮鸟不是吉祥鸟。
　　蛮蛮鸟出世，天下大乱。
　　当贺兰随蛮蛮鸟离开营帐的时候，帐外的士兵一片哗然，惶恐不安。

　　营地后方的一个小石碓，蛮蛮鸟比翼齐飞，凌空而去。
　　贺兰四下看看，只在石头上发现一只癞蛤蟆。
　　“出来吧，变个癞蛤蟆很好看吗？”
　　“啊？你看出来了啊？”那只癞蛤蟆叹了口气，“我就是怕被高人看出来，变成这样不容易引起注意啊。”
　　“癞蛤蟆喜阴喜湿，哪有蹲在石头上晒太阳的。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贺兰话音刚落，那癞蛤蟆就还了人形，竟是个疥癞和尚，穿着棕色的粗布僧衣，邋里邋遢的。
　　戒取见——修罗王人界五使之一。
　　“我不想找你啊，外面这么危险，”疥癞和尚四下瞄瞄，“还好没人，我只是传达一下，你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在天下血流成河之前，你必须唤醒无生劫。要不，我变个月老给你牵线？”
　　“不用了。”
　　“你不是看上他了吧？”
　　“没有！”贺兰断然说道，“我若有情，天诛地灭！”
　　“呸呸呸！别乱说话，”疥癞和尚满脸的惊恐，“你是王的分身，灭了你，岂不是……哎呀，哎呀！”
　　“既然怕危险，还不快走！”
　　“对、对！”
　　疥癞和尚立刻变成蝙蝠，煽动翅膀就飞。
　　贺兰食指轻弹，蝙蝠啪地掉到地上。
　　“蝙蝠只在夜间飞行！”
　　“对、对！”
　　疥癞和尚又立刻变成一只猪，哄哄叫着就开跑。
　　“小心被人抓了，变成猪肉！”
　　“对、对……那、那你说变什么安全啊？”
　　“变个石头好了。”贺兰没好气地说。
　　“对、对，这里石头好多，没人看得出来。”
　　一个七棱八角的石头滚开了。

　　东路军的主力去了南门，留下神罗拦截着自己，夜黄泉心急如焚。
　　接连几日交战，却无进展，夜黄泉终于决定让罗赞在这里对付神罗，自己率人从西门入城，再到南门对付兰道辉。
　　大队的人马向西门撤退，路过营帐时，夜黄泉想起多日未见的贺兰，有些挂念，又想起那日蛟人和龙族的战斗，尤记得南辰枭说什么天王的命令，心中烦乱，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夜黄泉入帐后并未见到贺兰，卧榻上放着那套丝衣和针线，猜想是贺兰正在缝补，心中感触，把丝衣拿在手中，往日种种犹在眼前。
　　贺兰回来时，正看到这一幕，便唤了声，“夜。”
　　夜黄泉回头，看着陌生的贺兰，当日那个只及他胯部的小贺兰已变得和他一般高，明艳妖冶，一袭素衣也掩不住的风情万种。
　　“夜，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贺兰入帐，刻意和夜黄泉保持着距离，“衣服快补好了，如果你不喜欢，就重新再做。”
　　夜黄泉看着衣服，想起的却是小贺兰为他更换衣服，梳理头发，心疼地抚摸他左胸的伤痕。
　　“贺兰，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愿意。”
　　夜黄泉不相信，但是她陪他征战了整个白鹭平原，难道那都是假的吗？不，夜黄泉在心底说道，那都是真的，只是贺兰不再是当初的贺兰，她曾是纯真的小女孩，而现在，她是修罗魔树的果子。
　　“夜，跟着你是修罗的命令，但是即使没有命令，我也愿意。”
　　“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才是夜黄泉最想知道的。
　　“只是那些神人的争斗。夜，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贺兰说得很无力，她确实会保证自己喜欢的人的安全，但是她不能帮他实现梦想，甚至会亲手毁了他的梦想。
　　她要做他的娘子，唤醒无生劫，解开修罗的封印，当大陆血流成河的时候，魔树的根会伸向这里，借着鲜血的滋养，魔树的枝芽破土而出，肆意生长，阴暗邪恶的丛林覆盖大陆，恶灵厉鬼横行其间，星月皇朝不复存在。
　　贺兰在回避他的目光，夜黄泉注意到了，知她没有说实话。
　　“我要去南门，路过这里。走了。”
　　夜黄泉放下丝衣，向帐外走去，贺兰唤住他。
　　“夜！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夜黄泉停了脚步，声音冰冷。
　　“你去哪里我管不着。”
　　贺兰低眉垂眼，远远地跟着夜黄泉。

　　刚到西城门，南城门处就传来激战的声音。
　　夜黄泉焦急万分，穿过广阔的皇城，到达南门时战斗已经结束。前几日才出城的守军又败退回来了。
　　叶茂低着头，愧疚地汇报军情。
　　潼关又失守了，驼一已死，刚才兰道辉进攻，火石的士兵居然又随了兰道辉，使得星月的守军阵脚大乱，败退回城。
　　夜黄泉轻抚着叶茂的背，一遍遍地说“没关系”，心里却觉得难受，驼一，那个壮得像小山一样的豪爽汉子已经死了，死在他常年守卫的潼关，可是他曾经信任的那些部下，火石的铮铮男儿却反复无常，竟又跟随了兰道辉。
　　人马尚未整顿好，突然有侍卫传报：“殿下到了！”
　　夜黄泉等人赶来相迎。
　　面前站了满满的一批将领侍从，可辰黄泉的目光却落在远处，那里站了一位妖艳风情的女子。
　　“她是谁？”
　　夜黄泉迟疑了一下，答道：“贺兰。”
　　辰黄泉心中暗然，却只能爽朗地一笑，唤了贺兰过来，打赏了大量的胭脂水粉和锦缎首饰，改口叫夜黄泉“皇弟”，又慰问了一番，便离去了。
　　贺兰看着殿下的马车离去，一个计划浮现脑海，避开夜黄泉，匆匆向皇宫赶去。

　　流石的东路军驻扎在南城门外三百米处。
　　兰道辉展开昌郦城的图纸，所有防御工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南城门处，向上划了一条直线，停在皇宫的位置。
　　鬼蜘蛛不在，他暂时忘却了对鬼神力量的恐惧，一切又回到他的掌握之中，昌郦会归他所有，辰黄泉也是他有趣的猎物，最让他满意的是潼关。
　　他曾亲自拿下潼关，可烈渊老头儿派了自己的亲兵把守，如今经驼一之手，潼关终于为他兰道辉所控制。他掐住了烈渊的咽喉。
　　兰道辉唇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