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31、杀业

　　贺兰苏醒的当天夜里，驼一攻下潼关的消息传来。
　　夜黄泉暗中欣喜，占领潼关就等于掐住了烈渊的咽喉，但是他猜不透烈渊接下来会怎么做，是分散兵力夺回潼关，还是加紧攻打昌郦，烈渊的动向会把他送入两种截然不同的境况，极好或极差。
　　得知这一消息的还有辰黄泉、洛飞、洛云晖、叶茂和兰道辉。
　　辰黄泉、洛飞和洛云晖自然是欣喜万分。
　　叶茂早就和火石降军的将领联系上了，驼一占领潼关的消息传来，火石降军躁动不安，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这些人本就不愿为兰道辉送死，现在更想着回到驼一的旧部。
　　昌郦距离潼关很远，并且都是流石的人马，回旧部自然不可能，叶茂抓住这一机会，给他们指出另一条路——倒戈！和昌郦一起对付兰道辉。
　　潼关失守，兰道辉不动声色，似乎无动于衷，只等着蛟人到来，将夜黄泉的人马悉数剿灭。

　　南海海口有一个无人的山谷，那里常年盛开着奇花异草，清凉的海风吹上来，花草身姿摇曳。
　　龙宫太子苏自天守在这里，监视着南海蛟人的动静。
　　一阵水纹闪过，龟丞相突然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人——赦生童子，须弥山赦生道的守关童子。
　　赦生童子拱手行礼，说：“广目天王有请。”
　　西方广目天王，守护西牛贺洲，手缠一条赤龙，为群龙领袖。
　　苏自天也不多问，唤出三头青龙，随着赦生童子向着四洲交界的地方，腾云而去。
　　四大洲交界的崇山峻岭中有一潭美丽的湖水，湖面脆弱得如同仙人的心灵，湖心盛开了大朵大朵的睡莲，以慵懒的睡姿倚在水面，暗香浮动，湖的周围是斑斓而奇幻的景色，珊瑚色的灌木阿娜而立，透明的鸟雀四处游走……
　　这一带的峻岭中山风呼啸，穿林而过，只有湖四周没有丝毫的风，尘世的风吹不到这里，尘世的人更不能进入这里。
　　这湖有一个哀伤的名字——莫奈湖，湖中注满八功德水，世人修来的功德都汇集在这里。
　　莫奈湖是恒河的源头，恒河是须弥山唯一的河。
　　湖中有芥子。
　　须弥山容于芥子。须弥山大，却容于小小芥子。
　　世人找不到莫奈湖，找到了莫奈湖也找不到小小芥子，找到了芥子也不能开启芥子。须弥山终究还是神界仙山。

　　苏自天随着赦生童子进入芥子。
　　须弥山下有七道关口，赦生道是第一道，赦生，普赦众生，闯入须弥山的人在这里尚有回头路，再往上就只有落得神形俱灭的下场了。
　　赦生童子在这里停了下来，苏自天驾着三头青龙，径直往白云埵而去。
　　赭红肤色的广目天王笑脸相迎。
　　“龙太子，你终于到了，来来来！”
　　广目天王格外热情，说着便领苏自天上白云埵。
　　“不知天王有何吩咐？”
　　“没事、没事，我许久不曾拜访龙宫，听说龙宫太子得了上古神兵飞龙在天，我知这飞龙在天又名善到尽头，非极善之人不能使用，多少年来这杆枪都没有主人，如今它选了你，便想一睹你的风采。”说到这里，广目天王哈哈大笑，“善到尽头！果然是善到尽头之人！”
　　广目天王的这番恭维倒是让苏自天生疑了，还以为他要问斩杀蛟人首领苍的事，便自己提了话题。
　　“苍已经神形俱灭，它虽有罪，但我斩杀同族……”
　　“那是你龙族私事，”广目天王打断了苏自天，“你处理就行了，况且飞龙在天还在你手上，说明你没有做错。”
　　“可斩杀同族……”
　　“今天不谈此事，我找你来只为一睹你的风采，来来来。”
　　广目天王引苏自天入一亭台，亭中石桌上摆着围棋，广目天王示意苏自天入座。
　　“这围棋乃凡夫俗子所创，又名方圆，天圆地方容于小小棋盘，今日便邀你龙太子与我对弈一局。”

　　黑子似鸦，白子如鹭。
　　二人弈棋，静心对坐，默不作声，仅以中指食指运筹棋子，斗智斗勇。
　　围棋的布局最能反映一个的性情智谋，甚至落子的节奏变化、力量大小都能泄露当局者的心智情况。
　　苏自天面色温和，落子无声，举手间神韵天成，布局方面看似散乱，其实防守严谨，滴水不漏，偏偏在进攻上又只作围困之势，毫无杀机。
　　广目天王留心观察着苏自天，看出他有隐匿避世之气，果然是个善人，然而这种善又不是一味地避世，正气灌注其中，堪称大善——善到尽头。
　　至于其它，也难逃广目天王的慧眼，性情高洁，智谋一流，雅量无边，如此苏自天，难怪他能驾驭上古神兵飞龙在天。
　　然而，广目天王心中浅笑，聪明之人总能看透一切罪恶阴谋，大善之人往往固守天地正义，这样的苏自天，必然没有好下场。
　　广目天王毕竟没有全不看透苏自天。
　　苏自天一边静心对弈，一边却在留意着下界的情况。

　　白云埵云霞涌动，黄金白银水晶琉璃闪烁着澄澈的光辉。
　　黑白子交相落在棋盘，二人你来我往，神态悠然，皆不急于求胜。
　　不知多久以后，光辉突然暗淡下来，山脚下黑云涌动。
　　苏自天放下一颗白子。
　　“苏某修为有限，断然赢不了天王了。”
　　“胜负未分，龙太子何出此言。”
　　“对弈不过为了怡情养性，何必一定要分个高下。”苏自天缓缓说着，一句何必分个高下竟将广目天王的气量比了下去。
　　广目天王心有不悦，又听苏自天说道，“况且对弈多时，天王多目广闻，想必早已将苏某看透，再继续下去也无意义了。”
　　话已至此，广目天王换了脸色，怒道：“龙宫太子，你今日离不得白云埵！”
　　臭饿鬼和龙族侍卫围了过来。
　　苏自天面色平静，长枪一横，若有若无的龙纹在枪头涌动，广目天王的手下面面相觑，犹疑着不再靠近。
　　龙族侍卫顾忌苏自天龙宫太子的身份，臭恶鬼则顾忌他手中那杆飞龙在天。
　　广目天王摆摆手，包围圈散去，“须弥山下，七道关口，想离开便去问问七位童子手中的刀戟，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自天驾着三头青龙急急离去。
　　广目天王看了看黑白子错落的棋盘，禁不住仰天大笑，“苏自天啊苏自天，杀戒犯，善业断，你走到头了！”

　　昌郦城外，外护军营中，夜黄泉写好军令，在下方盖上前日殿下给他的虎印。玄黄接过军令，策马离开，往梧州而去。
　　车轮式的进攻还在继续，夜黄泉带着人马，上前线接替南宫云。
　　秋收时节，艳阳高照，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血腥气。
　　兰道辉一直在撤退，人马已经龟缩到一处。夜黄泉暗自压下内心的激荡和疑虑，他离梧州已经不远了，汇合洛云晖的兵力之后，解围昌郦就更有把握了。
　　夜黄泉接替了南宫云。
　　奇怪的是兰道辉今天没有继续后撤，而是用弓弩抛石机等远程武器进行抗击，夜黄泉的人马被拒在半里地之外，根本不能靠近敌军。
　　僵持少许之后，天空中突然黑云涌动，遮天蔽日，四下突然黑暗下来，恍如午夜。
　　双方人马都骚动起来。
　　黑云压顶，天地相接，滂沱的大雨倾泻而下。
　　天空中传来金石相击的声音，震耳欲聋，地动山摇。
　　青黑色的蛟人乘雨而来，赤裸着上身，威猛健硕，长相粗陋，下身是蛇形的尾巴，覆盖着坚硬的鳞片。除蛟人外，还有其它凶恶的海生物，儒慈、三足龟、文鳐、海蛇、虎蛟……
　　这些南海的异族手执奇形怪状的兵刃，冲入夜黄泉的队伍中，犹如虎入羊群，风卷残云。

　　苏自天离了白云埵，直扑向须弥山脚下。
　　山脚下次第漂浮着七座小山，下不着地，上不接天，岩体乌黑，山势险峭，犹如七座台阶，也是进入须弥山的七道关口，分别是赦生道、善法道、鬼母道、魔音道、噬灵道、度玛道和战佛道。
　　战佛童子一袭泛紫的黑衣，身骑魔兽名赤魇，手执长戟名狼烟，杀气弥漫，立于战佛道关口。
　　苏自天原本无杀机，更急着回下界阻止蛟人，以一技龙腾挡开战佛童子，再施展龙卷雨击，趁着漫天风雨冲向度玛道。
　　战佛童子步步相逼，紧追不舍，而一旦苏自天离开战佛道，便立即停止了追击。
　　七位童子皆是灭魔弑佛的战神，真要一决胜负，苏自天未必能取胜，然而依仗龙宫法术之长，冲破七关并不难，况且下山原本就比上山容易很多。
　　过了赦生道之后，苏自天打破芥子结印，白云埵激起些微震动，广目天王脸色一沉，自语道：“好个苏自天，七关童子一个都没杀，你逃得了这一劫，下一劫就没那么容易了。”
　　苏自天出芥子，出莫奈湖，来到下界的神洲，见东面黑云蔽日，大雨滂沱，知道南海蛟人已开始杀戮。座下青龙的其中一个头幻了龙形，奔东海调集龙族，苏自天则急忙朝着昌郦城的方向赶去。

　　蛟人和其它大大小小的海族气势汹汹地杀来，或用法术或用兵刃，凡人的血肉之身毫无抵抗之力，蛟人每挥一刀就有几人丧命。这些士兵惊惧万分，在雨帘中失了方向，他们的身体和恐惧的尖叫都被暴雨所淹没。
　　夜黄泉手执承影剑，艰难地杀死一条海蛇，又袭向另一只儒慈，然而于事无补，大军早已乱了阵脚，甚至不知道如何撤退。
　　鬼蜘蛛得意洋洋地站在兰道辉身边，兰道辉却只是注视着前方，任雨水拍打在身上，他面色沉郁，毫无喜色，他可以得到胜利，但这种胜利让他恐惧，那黑压压的雨幕，雨幕中模糊的异类生物，这些都在他的掌控之外。他开始憎恶鬼蜘蛛，甚至憎恶他那个叫邪见的弟弟，他绝不能受人摆布！
　　就在兰道辉思索间，天空中有轰隆隆的云雨呼啸之声，一条龙尾扫过厚重的黑云，四只巨大的龙爪出现在空中，而龙身则隐藏在云雾之上。
　　鬼蜘蛛惊呼：“龙族！”
　　苏自天的坐骑是三头青龙，出莫奈湖时已经化去一形，如今再化出两条硕大的青龙，沿左右方向的地面而去，挡在夜黄泉的人马前方。
　　南海海族皆是一惊，没想到苏自天会出现。
　　苏自天立在低矮的云层之上，朗声说道：“世间万物，各有据所，你们既是海族，为何插手大陆之事，还不快快回去！”
　　蛟人新任首领南辰枭，骑着南海海兽白帝，听了苏自天的话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哼，我南海蛟人一直受你龙族欺压，今天的事你可管不了了，告诉你，助流石灭星月，乃是天王亲令，你若敢阻挡，便是违抗天王之令！”
　　果然是广目天王搞得鬼，苏自天心中一沉，命我去须弥山下棋原来是为了调开我。
　　“天王之命又如何，我苏自天不同意！”
　　“好！我便斩了你，为苍首领报仇！”
　　南辰枭面露狞笑，白帝兽腾空而起，直入云层，与苏自天开打。
　　南辰枭自然不是苏自天的对手，然而他毫无顾忌，苏自天乃善道尽头之人，已杀了苍，如果再犯杀戒，他的善业就断了，所以他必然不敢杀自己，如果真的杀了，他苏自天就会因邪恶之心而堕落，善业了断，再不复当初的苏自天。
　　两条青龙低档着南海的海族，逐渐力有不支，恰巧这时龟丞相带领各位龙族将领及虾兵蟹将赶来，杀入阵中。
　　儒慈、三足龟、文鳐、海蛇、虎蛟等海族原本就是受蛟人蛊惑才来，如今见龙族大军赶来，连忙丢了盔甲，施展水遁之术，逃回南海去了。
　　夜黄泉震惊地看着各类海族的战斗，他曾到过地府，也见过贺兰召唤的鬼魂死尸，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震撼了。
　　黑蒙蒙的天色如同夜晚，泼水般的暴雨如同末日来临，一切都被雨水淹没，海族硕大的身躯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夜黄泉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火照之路上，转身看前世的征伐屠戮。
　　“喂！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一个硬物敲在夜黄泉头上，夜黄泉转身，看见一个圆乎乎的小泥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却睁着明亮炽烈的双眼。
　　“小死鬼，不认识啦！”那个泥人看夜黄泉还是迷惑的样子，又吼道，“是我！造天无极啦！”
　　“土地公公？”夜黄泉吃惊不小，“你怎么来了？”
　　“珠宝箱呢，珠宝箱呢？哎呀，怎么跑天上去了！”
　　“什么珠宝箱？”
　　“就是龙太子啦！我本来在高阳城享受的，见这边打起来了，特意来看珠宝箱的啦！”
　　土地公公就一直扭着脖子，死盯着低矮的云层，口中不停念叨，“使劲打，使劲打！”“掉点珠宝下来！”“怎么一颗都没打掉啊！”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惨烈的呼啸，白帝兽坠下云层，重重地落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身体，紧接着蛟人首领南辰枭一个翻身，踉跄地落在白帝兽旁边。
　　“哎，没戏了，”土地公公失落地说道，“蛟人都输了，还是一颗珠宝都没打掉。”
　　夜黄泉紧盯着黑压压的云层，想那黑云之上的龙太子会是怎样一位神人，该不会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吧。
　　黑压压的云层中有盈盈的白光闪现，一个白色的身影飘然而下，丰神俊秀，龙宫太子苏自天，他月白的华服随风飘动，滴水不沾，点缀周身的珠宝恍如星辰，散发着不属于尘世的圣洁光芒。
　　苏在天立在南辰枭的面前，长枪一横，枪尖上有隐隐的龙形奔腾。
　　“回你的南海，别在插手大陆之事。”
　　南辰枭一勾唇角，笑容狰狞，杀向星月的将士，其他蛟人见主帅在前，杀气更重，猛扑而上。
　　苏自天使出龙啸九天，顶级的法术卷过整个蛟人的队伍。
　　南辰枭吃了一惊，眼中怒火闪现，袭向苏自天的心口。
　　苏自天以长枪一档，有风鼓荡起他的衣襟，枪尖的龙形更甚初时，他施展的正是可大幅提升战力的法术——逆鳞。
　　“逆鳞？”南辰枭看出了苏自天的杀意，心生畏惧，说道，“你敢杀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苏自天看着他，低声说道：
　　“所谓善业，以杀止杀。”
　　长枪刺下，南辰枭神形俱灭。
　　天空中一记惊雷，金黄色的龙形自苏自天手中窜起，腾空而去。
　　飞龙在天，又名善到尽头，非极善之人不能使用，如今它还原了龙形，飞回天上去了。

　　南辰枭一死，蛟人仓皇而逃。
　　三条青色的巨龙又化在一起，苏自天善业已断，隐藏起心中的沉痛，飞身跃上三头青龙，带领龙族回了东海。

　　这样的结果出乎广目天王的意料，不过也不算太糟，虽没能一箭双雕，至少拔除了潜在的隐患苏自天。广目天王虽是群龙领袖，龙族也向来和善中立，但苏自天这种善到尽头之人，秉持的是天地正道，必不会愚忠于某个人，但是现在，他的善业断了，沦为普通神人，再无可惧。
　　这个结果同样出乎鬼蜘蛛的意料，兰道辉枉失六十里地，怒火冲天，鬼蜘蛛不敢再呆在他身边，化了一道黑烟，直奔玉竹林，找邪见大人去了。
　　兰道辉连连吃败，失去了初时的优势，他不想毁昌郦城，不想杀辰黄泉，所以后撤六十里地，却落得如此结果。还有神罗在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烈渊那里更不好交待，一旦自己被弃用，就将一无所有。兰道辉稳定了一下情绪，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高阳城的秦不二。
　　夜黄泉让罗赞帅人马固守前线，暂时不作进攻，之后带了一小队人，悄悄地绕道去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