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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羊]山河飘絮·上 安史之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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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三载不曾下山。严奉久坐也未觉寂然,雪簌簌摇落眉尖,松针无言,万壑有声。素似皓雪的道袍依稀要被没在这峰上。
以往都是渴盼,如今想来,哪有什么欢欣可言?又不是不知事的懵懂孩童了。将面对的是当今圣上,落难逃亡以致满头风霜,龙威仍在。旅途险恶不说,光在暗潮汹涌的朝堂,一言一行都要千般斟酌,万般谨慎,最是无趣。哪是去送长生丹药?倒更像是去送命的。
他想着,连连叹息。纠结成迷蒙的税务,勾动无澜的内心。只一晃神便又想到了肖容。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这一春鱼雁,全无消息。也罢,他那般懂得讨人欢心,许下的诺言怕都是出口便已忘却。
严奉缓缓起身,抖落一身清冷,极目远眺,没有方向。不可解剑远行,有负师门;不可恣吅意欢谑,贻笑大方。他默记在心,将师尊的嘱托和肖容的戏言,摆得如此相近。
那么,你在哪里?
严奉疲惫地洗去一身风尘,乌发随意挽起。流民遍野,所过之处无不苍凉苍凉。这大唐,终是步入衰朽之年了……他客行两月有余,终是有惊无险地到了马嵬驿。紧绷的心弦蓦地松开,竟疲累地睡了过去。
“过了这么久,还是一点也没长进。”轻柔的尾音拖曳着阵阵笑意,温润的指尖滑过背上的肌肤,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水已凉透,他有些冷,苍白着脸,霎时便清歺醒了过来。被肖容抚过的地方有如火燎,难受得紧。他想过相逢种种,往日的思念都云散了。惊喜于他的牵念,又恼怒于他的轻薄。
五味杂陈,可严奉面上始终淡漠,不着痕迹地拍开他的手:“哪比得上肖神医,许久未见仍是这么恬不知耻。”
肖容笑得像只狐狸:“多谢奉儿夸奖,以后定会再接再厉。”
他逐客逐得毫不留情:“出去。”
“就不。”肖容显然兴致正浓,干脆搬来圆凳直接坐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请神医回避,贫道要穿衣。”不免言辞之间有些恼意。
肖容轻笑,“正好,我长到这般大,只有穿衣吃饭最为顺手。不如我帮奉儿……如何?”刻意在紧要处停顿,顿添几抹暧昧之意。
“不必,贫道有手有脚。”
“何必如此绝情?”
“素性而已。”
本来便是死水一潭,所以再炙热都会晕起涟漪,复归平静。所以哪怕对方是你,也磨灭不了我的天性。
“别百出那样寂寞的表情,我会心疼。”肖容扳过他的脸,明眸若星,微凉的双吅唇擦过他的耳吅垂。
他未来得及反应,肖容便闪身而去,“老皇帝让你后日前去。”临行不忘揖上了房门。
严奉起身,神色黯黯。里衣已起,外袍低垂在山水屏风上。他的发披散于后,泛些水意,素净皎然得好似一幅画。
所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譬如我倾慕于你,仍是冷寂了心,诉不出口不想别离。能停滞在往昔多好,你看这尘涛滚滚,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严奉跪地,沉香木盒已递了上去。纵然龙袍一袭,裹歺着仍是血肉之躯,隐隐已透出灰败的憔悴来。朝臣已空了大半,这幽幽的佛堂里冷冷清清。寺外是层叠的叫嚣着要缢死祸国妖姬的将士。
纵是天子,也难护心爱的女子。结发为同心,白首相携也是奢侈。严奉昨日已见过杨妃。她倾城却不要妖吅艳,三千宠爱却无倨傲。
她问他战事如何,他答毕,她便哀戚。暂居古寺,哪能不耳闻世人的骂声。这样的刑罚,对一个女子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
告辞时只听见她声音凄凄:“道长,你说……我能和三郎一起到老吗?”
他驻足,“回娘娘,贫道连自己的命运也无从知晓,何以解娘娘之惑?”
残阳如血,他看见她的锦衣玉带,化在了斜曛里。
此刻他的脚已跪得麻木,却仍未见圣上的下一步指示。斗胆抬眸,只见圣上疲倦地倚在龙椅上睡着了,呼吸清浅。旁侧的高力士挥一挥浮尘,示意退下。他攥紧手心,艰难地站起,未发出任何声响,行礼告退。
未及晌午,他踉踉跄跄地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