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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羊]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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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是纯阳宫里最没骨气的弟子了。
四乡如墨,冷风森森宛若游魂呜呜咽咽。虫鸣不闻,枯木未发,零星几点飞鸿,着色这废屋一栋。掌中烛火明灭,微渺如豆。檐门衰朽,空落如野兽大口。我颇有些举棋不定,担心里面宿着山精魑魅欲吸我精魄。
忽闻一声浅笑,心底一阵发怵。回首只见男子玄衣一袭,乌发披散,新月恰笼其眉,眼中清泓流转,勾动粼粼波光。我不由感叹龙阳之风的盛行,而今的人鬼情未了都调转了时代的龙头。
剑已出鞘,然悲伤地发现无余手可掐指念诀。权衡了一下生命与光明的份量,毅然决然地将蜡烛放在了门楣前。而它显然比我还要不争气,颤抖片刻便凋零了灯花,略去踪迹。
唯一的屏障已失却了。我瑟缩地厉害,心下生出垂死的怆然来。索性把牙一咬,身子一横躺倒在地:“尊仙您若要采阳补阳最好速战速决,最好也别放太多血。贫道有些怕疼……”
“小道长,你可曾见过我这般拖沓的鬼怪?”他俯下身,发丝拂过我的面,唇边依稀噙着一抹笑意。我暗自嘟囔:“谁知你是否准备把贫道养肥了再动手。”轻轻地一触,又一触,他的面颊确是温热的。
他不置可否,附耳低语:“在下原先倒并无此意。既小道长盛情邀请,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养你半生,如何?”尽是些轻佻话语。“在下万花谷肖容。料想小道长的英姿,若是编成评书,必然场场客满,家用无虞。”
我只无语凝噎,含着泪点了点头。他把玩着指尖的发,颇有意趣地问:“我还不知小道长姓甚名甚、自哪儿向哪儿去、年方多少、祖籍何处呢。”
“严奉下山本为修行,不料路遇歹人,卖身求荣,有辱师门。师尊……贫道想回纯阳宫好好做人……”真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只好泪洒晚风。
“奉儿莫哭,随我进去。今夜的月色,还真是份外好呢。”
乍破的天光迷蒙一片,蛛网层叠,挥袖都扬起一片尘土。道袍已落得狼狈,灰扑扑的。一切都恍然不过是场梦境,肖容已不见了踪迹。简单梳洗罢,又收拾好行囊。恰逢他披着熹微的晨光,放下了药篓,拿出的野果还带着未晞的朝露。
不待我伸手,他已递至我的唇边。如此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足无措起来。太过殷勤周道的示好让我觉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肖容见我并无动作,又凑近了几分。我犹豫片刻,咬了上去。初看只觉青涩,入口倒也甘甜。一口才进,他又扬了扬手中的果子。我没法,只好囫囵地吞。就这样竟也勉强吃完一个。明明极为痛苦,心里倒也生出些微的欣喜来。我暗啐自己一口,分明是受虐,何来欢悦?
“奉儿,你有没有爱上我?”他眼若波明,流光熠熠,半湖戏谑,半湖玩味。我一惊,落了剑。相对无言。
纵是脸皮厚如我,也不敢将这种话挂在嘴边。情爱之事岂可胡言?应该在花前,在月下,佳人羞颜似桃,胭脂点燃在我衣裳。可全然乱了套。
我讪讪地笑着:“肖神医真是爱说笑。”他挑眉,“我倒是觉得我一本正经。你且说,该唤我什么?”
我暗松一口气,难言地羞赧也淡了些许,“唔……你说吧。”
“那便喊相公。”他眉梢携一抹风流,直直望进我眸里。
我尴尬地避了开去,装傻充愣:“阿肖,你方才说的什么?风大太,没听清。”
他一派餍足,显然极为受用。整了整衣冠,玄衣凛然。
“行路吧,再行两个时辰便可到镇上了。”今日艳阳。
市井拥攘,环佩琳琅鸣响;雕栏画栋,望不尽云淡天高。临近皇都,鼎沸人声自耳畔涌入,缭乱眼花,红尘乐土。
我行行复停停,迷了数次。肖容便牵起我的手,步入幽巷,只觉兜兜转转,把喧嚣都抛在了身后。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民居参落,溪水潺潺,鸡犬和乐,男女老幼盛情相迎。“肖大夫,可算回来啦!”“肖大夫来俺们屋吃饭吧?闺女牵记你好几天了。”“肖哥哥,我……”
我抽了抽手,未果,轻叹一声。与好奇的孩童四目相对接,他脸颊鼓鼓得像个糯米团子,软软糯糯,“哥哥,你想不想玩捉迷藏?”语出蓦地鸦雀无声。众人如梦初醒,目光游离于我与肖容之间,复又定格在我被握紧的手上,面露疑惑。
“这是严奉,肖某的恋人。”我欲辩驳,见他眼里清明,终是低垂了眼帘。此刻相对寂然,依稀有少女的哀哀啜泣,老者的顿足叹息,男子的倒抽凉气。偌大的人群支离,散若晨星。孩童被母亲牵着,向我大喊:“哥哥,想玩可以找我啊……我叫……”声音碎在风里。
溪畔烟水,骤起波澜。谁都不曾开口,不敢迈出这沉默的河泽。他的笑意渐浓,分明诉着不悔。
如此又有几番真情,几番假意?若你知我心起涟漪,若我知那一见钟情。
昨夜风雨晚来急,今又无情。
雨淋淋漓漓淅淅沥沥,纸伞于指尖,开合如莲。道袍洗了个遍,全未干透,只好穿肖容的衣。姑且仍算是心安理得。
周身始终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寻访求医之人多在镇上,见我这身衣衫,神色便极为古怪,约莫是觉得我不知羞耻。我也坦然大度,只特地在他们眼前多晃几次,让他们的不快一时长比一时。
多的是那不死心者追根究底,总也铩羽归去。期间手段各异,旁敲侧击,过场若走马灯。我兴致勃勃,觉得比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要有趣。问的无非都归结为一句:“肖大夫,你真是个断袖?”想来那雨就是从芳心已碎的姑娘的香衾玉枕里抖落,濡湿天地。
又非全然事不关己。他也曾敛过轻狂,说奉儿一人可抵万千风景。我无言,状似打坐,气息却紊乱得很,耳根宛若火燎。
他踏雨前去问诊,蓑衣兜里,竟也给他穿出玉树临风之色。他探了探我的额,笑道:“看呆了?下次让你看个遍。”
我看那雨珠零落在他周遭,轻轻地说:“阿肖。”
“什么?”那声音出离的温柔。
“早些回来。我今日想吃海棠糕。”
近来我颇有些忧思成疾,渐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肖容借我的衣破了一个洞。
“奉儿,可曾看见……”我连摆手:“没……我根本没有藏起来,不是我……”
他眸光潋滟,微微挑眉:“藏什么了?我是问可见到王大娘的药方。”
我暗叫不好,竟不打自招了,支支吾吾地道:“四喜丸子啊……我吃完了……”
他步步紧逼,我节节败退。几回对视,皆落了下风,片刻已被逼至墙角。他把我圈在臂弯里,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暧昧得出奇。“诌,你继续诌。”
哪里还听得明他的言语呢?已是左耳进,右耳出了。抵着墙,侧着脸,脑袋只一片晕眩。连他的轻琢也浑然不知,比那润物春雨似有若无,比那疏影飞花还要轻柔若梦。
他不过是浅尝辄止。我不过是情不自禁。覆上肖容唇的那一刻,内心多日的挣扎终究风平浪静。喜欢罢了。缘何而起,又如何说得清楚?
也许是山间初会,恰逢清辉流于他面。
也许是医馆小别,独坐飞檐共一轮月。
如释重负一般:“阿肖,我喜欢你啊,那么那么地喜欢你。”
“如何可还记得要唤我什么?”他眼中的光芒愈盛,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我顿感挫败,分明像被玩弄了。那便偏不遂他的意。
见我咬唇,肖容的眸色逐渐加深,似是威胁:“奉儿,如今既已两情相悦,有名无实总不太好。”唇凉凉地擦过我耳边。
我忙不迭狗腿地溜须拍马:“相公你素来是个极稳妥的人,你看着进度颇快,总要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诶诶,别别!轻点!我怕疼!”
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绕过谁。
我弄破了肖容的衣,他便撕了我整件袍子,附带好几天的腰酸背痛腿抽筋。
“奉儿,可见到我那件玄衣?上次采药勾到了荆棘,一直未缝补。如今竟寻不到了。”
我开始考虑离家出走的可能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