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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策藏]失忆症 一只失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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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山庄的时候,天方好,晴方艳,柳枝碧,桃花轻。
那个人快步走上来,执住我的手,颇为紧张的把我上上下下都端详了个遍,像在检阅一件物品。我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抽了抽手。他皱眉,握得愈紧,盛着欢欣的眸里一瞬间覆上了寒霜。唇动了动,终是欲言又止。
我有些发怵,垂眸至自己的脚尖,云纹搭着金色的绣线,说不出的好看。他许是我的故人吧。只是不管往昔如何熟悉,两个男子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拉拉扯扯委实不太雅观。我还未弄清来着的身份,小心翼翼斟字酌句地开口:“不知这位将军,有何贵干?”我只恨自己在叶芙帮我回忆人物关系时打了瞌睡,面前这一位眉间风情千万色,锦衣如玉照枝柯,一双桃花眼带着不怒自威的凌云之气,只有悬着的腰牌手书“天策府”三字。我实在是记不起来。
他听罢脸霎时便沉了下来。我试探性地开口:“不喜欢被这么称呼吗?那公子……?少侠?少爷?”我每说一个称谓,他的眼里的阴霾就多一分。我的学识本就鄙薄,历了大劫以后更为鄙薄,搜肠刮肚一番后仍是无果,就差没把天皇老子喊出来了。我讪讪地笑了笑,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其实我……”
余下的话便湮在了交缠的唇齿里。他的舌卷携着倾盆骤雨的狂乱,毫无怜悯地擦过我的舌苔。脑袋一片混沌,昨天新记的陈年旧事尽数忘得干净。彻骨的爱恋汹涌地要将我撕碎,它从我身上的每一处觉醒,嗷嗷待哺地欣喜他的迫近。不知何时被放开的双手环上了他的腰际,根植在骨髓里的熟稔好像这动作持续着千次万次。
我先前,是个断袖。眼前人的名字,恍已融在了骨血里。
沈暮仍把我钳在他的怀里,呼吸紊乱,像只狂躁的兽一般怒吼着:“叶望你他妈玩够没有?先前的事算我错了成吧?”
我挣脱他的怀抱,擦过已经嫣红的双唇,疏离地说:“叶某不知将军所谓何事。叶某以为,我二人早无情分可言。”
他一怔:“你还在生气?我那天不……”我打断他的话:“叶某怎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还要多亏将军,将军一顿好打,逼得叶某抛弃了过往,而今一桩也想不起。”
他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喃喃道:“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我绞住颤抖不止的双手,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若是叶某想到今日所受的苦痛,定只愿与将军,永不相逢。将军,望自重。”我几乎是踉踉跄跄地离去。
叶芙说我喜欢沈暮很久很久,从初遇到而后。
叶芙说沈暮闲时和我同榻而眠互剖衷肠情真意切。
叶芙说那日沈暮面色不善地带我去醉香楼,揍得我半死不活。
醒来以后我就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从前我不能大彻大悟,情爱之事渺若浮云,抓不住摸不着。我喜欢他,又如何呢?谁都不是圣人,可将仁爱惠及天下苍生;谁都不是懦夫,靠他人给予的爱才可苟活。
我已成了一个废人。昔日的心法与路数忘得一干二净,残存的执念让我只会举、挥、砍,重剑于我和柴刀等同。我的记忆力也逐渐变差,连叶芙的面容都恰似雾里观花,只影影绰绰,记不真切。常会茫然地问她是谁,她总是耐心地解释给我听,眼里藏着我并不了解的悲哀。
我开始记下每天发生的事。比如前日我又认不出叶芙,昨日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今日来了沈暮。有沈暮在我就很安心,尽管他本身像是一个谜。人对未知都有强烈的好奇心,想要了解他的愿望却莫名地如鲠在喉。
他会不厌其烦地替我篦头,一绺一绺,温热的指尖笼着我的乌发,仿佛到天荒,到地老,像情人间最长久的旖旎与痴缠。
他说塞外平沙茫茫黄入天,朔雪压城面如割。山高路远,行军步步为营。我揶揄道,这有何难?佳人熬得君还家,苦日霎作蜜糖花。他便黯然,并不接话。我心知道错了话,急急开口:“将军,对不住……”他苦笑着摇头,一时之间颇为尴尬。“若将军不介意,我喊你暮哥可好?”话从口出,却是羞赧,也不曾料他竟是一愣。
“我想将军比我略大些,无亲无故又待我这般好,不想唐突了你。就当方才……方才我并未开口吧……”我手足无措地解释着,有些越描越黑的意味。
他的眸里登临了星光,晶晶亮,猝不及防地便被他拥进怀里。他的声音是被弹奏的琴弦,轻颤又清润:“你肯这样叫我,我很开心。”
这该是第一次拥抱,记忆像零落的桃花,隔着料峭的春寒。我的头疼起来,只能攥紧他的衣衫,指骨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开口也需要莫大的勇气:“暮哥,我们以前,可是认识?”他犹豫着说:“嗯”。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终是没有开口。
金乌西垂,目送他渐行渐远,蜷成一个点,直至消弭不见。铺开纸,提笔写下“暮哥,以前认识”,顿了顿,又补写了“醉香楼”,溅出的墨迹像干涸的血。
我相信沈暮,又更相信直觉。他在瞒我。
叶芙正在帮我磨墨,青丝如瀑,眸光潋滟。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师妹,你可知那醉香楼?”她一滞,墨污了她的手,她浅浅一笑,有些勉强:“怎么?师兄也要去寻花问柳了?那里的女子可是放荡的很。”
我叹了口气,取出素帕,帮她细细地擦拭:“里面女子再美也不及师妹可人。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不小心。”她触火般弹开手,声音已染上哭腔:“师兄,别把我当小孩子了。”
我揉揉她的头:“好好,师兄知道了。不哭,哭了就不好看了。”她冷哼一声,拍开我的手。我自知理亏,无言地理了理书稿,状似无意地从指缝间漏下一张。她淡淡一瞥,脸色苍白如纸,蓦地夺门而出,不留只言片语。
叶芙的反应太过奇怪,她一定知道什么。她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沈暮也许久不曾临门。我这才意识到,沈暮和叶芙交错地穿插在我混沌的生命里。
寿辰那日,尽管寂寥惨淡。我头一回吃得有些撑,早早地便歇息了。只昏昏沉沉,依稀听到叩门的声响。料想是帮我拿消食汤药的叶芙,没承想是久违的沈暮,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都迤逦在苍茫的清辉里。他离我很近,面颊带着可疑的红晕。我失笑地整了整半开的衣衫,只庆幸幸亏不是叶芙。他突然低下头,给了我一个绵长的吻。
流光皎皎,君心如月。满目都是他温柔的剪影。我阖上眼,无视挣扎叫嚣的记忆。他此刻是我的,未有背叛,未有悲哀,我一直失忆方好,只徒然地抗拒,难受地蹲下。
他欲搀扶,叶芙抬手就给了沈暮一巴掌。我不知道她何时出现,只看见她泛红的眼圈。她面容冷峻地说:“滚!你把我师兄害成这样,还不够吗?”她端着药,袖管已洇开了点点。夜风微凉,我艰难地拢了拢衣衫,喉间一派苦涩。果然……是这样……
“你若孤独寂寞,大可再去找那些□□。怎么?又发现我师兄的好了?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他!”叶芙泪光闪烁,到最后已泣不成声。沈暮片语不言,耷拉着脑袋,看不清他的表情。
春水涨满,东流入眼,这天地都看不分明。我被记忆埋没前,看见了他焦灼的眼。
秦楼梦好,朱颜凝脂。馥香盈入口鼻,激起我一阵胆寒。轻佻的女子放浪形骸,与酒客旁若无人地调笑、亲吻。数不清的香帕扑上我的面颊,勾人的红酥手撩拨我的腰腹。我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强迫自己跟上沈暮的步伐。
他已随手揽了两个女子,偎在他胸前像两株藤萝。我心涩然,已经厌倦我了吗?
廊腰曲折,迷宫般囚着雅阁。我有些气闷,苍白了面,他却不管不顾地唤我过去。阁里已坐了位娇娘,明艳柔媚,不可方物。他抬手遣散原先的两人。女子的琴音宛若高山流水,泠泠淙淙。一曲未罢,戛然而止。沈暮的唇已印了上去,女子的脸上潮红一片,娇艳若初春桃花,口里逸出细碎的呻吟。他开始解她的罗衫,好一副活春宫。
我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心若刀绞。我的用处,不过是充当他与他人欢好的见证人罢了。旧爱难敌新欢,他的新欢都寻得如此不堪。我想离开,双腿失却了力气,泪如泉涌。
他放开她,她只被褪剩一个肚兜,云鬓散乱。沈暮像看蝼蚁那般居高临下冷笑着:“叶望,这滋味如何?你和叶……”
我疯了般推开他,扼住那个女子的脖颈。她是下作,那么我呢?不爱了的话,恨我也是好的。她呼救的声音逐渐细微了,我笑得恣意。
叶暮冲着我便是一拳,我还是没有放手。
庭前的桃花开得方好,明如翦,映人面。沈暮寂然独立,声音轻柔得恍若梦呓:“都记起来了?”
“嗯。”我执住桃花,指尖也带了香。
“你和叶芙出双入对,见我的次数了了。我怕你冷淡了对我的心,不得已出此下策。望,相信我好不好?”他痛苦地闭上眼。
我没止住笑意,像在心里预演过千万次的那样,“今后都要你给我篦头。”
满树绚烂,漫如星汉,纷扬如雨。
韶华长在,明年依旧,相与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