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耽集》小俗人

4、当无解

　　傍晚的晕黄里，那人的侧脸染上了浅浅的灿金色，眼睫的细微的弧度在鼻骨旁留下缱绻的暗影。蒋霄看着他合上的眼睛，微笑。
　　还像往常一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互相调侃个没完，就是各自沉默，享受着安宁静谧的氛围。可也不是完全一样的，平时见面的地方总是蒋霄的酒吧，现在他俩却坐在一个不收费的小公园的长椅上。
　　耳边充斥着妈妈和孩子们的欢呼声，说笑声，还有喷泉落尽池水里的声音。吵闹，而又愉悦。
　　曾默始终很平静，偶尔会掏出烟来抽上两口。他也不会一直看着蒋霄，只是蒋霄说话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回个头，给他一个笑容。
　　蒋霄一面说着酒吧里伙计的趣事，一面回想从小到大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然后忍不住就高兴起来。
　　在全世界那么壮观的人口里，能遇到一个人，陪伴自己长大，有着两个人共有的回忆，是多么幸运的事情。更何况，这个人还默默地喜欢着自己。
　　蒋霄穿着米色的风衣，曾默则是黑色的。
　　曾默微微侧着头，似乎是有些累了。他手里还拿着蒋霄喝不完的咖啡和奶茶，一只手攥着一杯，眼睛微阖，呼吸轻的察觉不到。
　　蒋霄就是有这样的怪癖，咖啡和奶茶一起买，一起喝，路上遇到只买其中一样的人还会指指戳戳，一副大家都不正常的样子，然后左一口咖啡，右一口奶茶喝的开心。
　　虽然年纪大了，这样的怪癖却延续了下来。所以人们在蒋霄的酒吧里，总能看到一些让他们瞠目结舌的组合，比如说鸡尾酒和芝士奶茶。
　　小时候，蒋霄坚持自己才是对的，总是在大家质疑和嘲笑的时候转过头去看曾默，曾默这个人缘很好的家伙也总是在这个时候表现出难得的攻击性，瞪着眼睛，捏着小拳头，好像下一秒就要冲过去把人家打一顿。
　　蒋霄比曾默小一天，比蒋瑶大两岁零一天。结果三个人干脆整合一下，和蒋霄同一天过生日。蒋霄志得意满，如今想来，这两个陪伴在他身边的人一直都在宠着他，迁就着他。

　　天上开始慢慢地飘起雪花。从微小的白点，一点点在瞳孔中放大，落到蒋霄的手心里，竟然是六片的小雪花。蒋霄有些惊讶，看到这样形状完整的雪花，似乎还是六七岁的时候。身边的高楼大厦一幢幢矗立起来，城市变得完整，雪花却变得残破，总是碎碎的，一个小结晶体，落在衣领子里，针扎似的凉一下，就消失了。
　　曾默也睁开了眼睛，微仰着头看纷纷扬扬的雪花。
　　这时候，雪已经渐渐落得急了一些。
　　他侧头看着蒋霄，问道：“要走么？”
　　身边的人都三三俩俩地走了，原本吵闹的小公园逐渐安静下来。蒋霄瞅着远处摇来晃去的两只秋千，两条腿熟练地往长椅上一搁，上身前倾，抱住小腿，整个人就蜷了起来。
　　曾默的眼睛暗了一下。
　　即使在他身边陪伴了这么多年，蒋霄依然还会自觉不自觉地做出这样的动作。曾默觉得，自己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得到了答案。这个人在他这里，找不到安全感。
　　“不，再坐一会儿。今天吧里歇业，现在走就只能回家了。刚刚天气还好好的，竟然下雪了。好几年没这么下一场漂亮的雪了……”蒋霄絮絮叨叨地咕哝着，发丝上渐渐飘白。
　　“嗯。”曾默注视着他风衣领处光裸的脖颈，雪花落进去，蒋霄会哆嗦一下，然后嘿嘿地笑，曾默问，“冷不冷？怎么穿这么少？”
　　蒋霄噗嗤一笑，转过来脸斜着眼睛打量他道：“耍帅么！你还不是一样。”
　　曾默无声地叹息。有晶莹的雪花落到眼角，曾默下意识去摸，竟然已经融化了，指尖触到冰凉的水。

　　雪越下越大了。
　　蒋霄站起身来，“快走吧，不然等会儿这里就会出现两个雪人了。”伸手过来拉曾默。
　　曾默觉得身体已经停滞住了，竟然伸不出手去拉住那只指骨细长的手。可是身上并不冰冷，思绪也告诉他应该抬起手臂，可就是动弹不了。
　　好半天曾默才抿唇笑了一下，手顺利地伸出去握住了那人的手。
　　“冻僵了么？”蒋霄问，紧紧地拉了他一下。
　　很冰。
　　蒋霄的手很冰，曾默的手很暖。曾默摩挲了一下，把口袋里的手套掏出来，递给蒋霄。“诺。”
　　蒋霄没有接，他不喜欢戴手套，围巾这类东西，兴许这又是另一个怪癖。
　　曾默的手没有收回来，蒋霄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一番以后，无奈地看着曾默，“你真是越来越像老妈子了。”手底下到底还是老实地接了过来，却没有带，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蒋霄动作轻快地踩着鹅卵石小路往外走，曾默在后头默默地回望了一眼出现两个空白处的长椅。就像是两个人还安静地坐在那里，而后有一个名叫曾默的鬼魂在这里徘徊，久久不去。
　　除了耳边的猎猎风声，脚底下踩着雪花会有细微的碎裂声，路上渐渐地沉寂下来。
　　蒋霄插着手走在前面，因为没人，他孩子气地跳着路边的地砖方格。顺利完成跳到9的时候，他一瞬间被久违的喜悦控制，扬起大大的笑脸回头找寻那个总是看着他的男孩。
　　纷扬的雪花里，曾默插着手，面目被雪白的地面映得清晰，连带着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细细的，软软的，一如昨日。
　　蒋霄一时回不过神来。

　　“哥，你不去送机么？”蒋瑶红着眼睛转过脸来，电视里正放到女主被各种折磨后男主一句对不起，她就各种迎合的剧情，本来是大团圆结局，她竟然哭成了这样。
　　蒋霄走过去轻轻揉揉她的头发，蒋瑶没有一贯的拼命挣扎，而是小兔子似的抬着头望着她。蒋霄微微一笑，“他总会回来的。”
　　蒋瑶的两行眼泪就无声地滑落下来。
　　窗外正在落雪。
　　却似乎，渐渐停了。一缕阳光透过沉重的窗帘照射进来，光芒里有灰尘缓缓游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