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情人》七月螺

40、第三十九章 心印

　　阿比怔然望着我，半晌都不发一言。我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不由有些着急：“喂，你可是跟我说过……那三个字的！你不会不记得了吧！你要是不认账，我可就太亏了！”
　　阿比忽然叹了口气，伸开双臂，将我轻柔地拥入怀里。我感觉自己的呼吸一下子停顿了，安静的夜色下，耳中听到的唯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
　　“雨，这次，我可能放不开你了，怎么办……”
　　阿比的叹息声伴着温凉的呼吸轻拂在我的耳朵上，好听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欢喜，几分忧虑，几分挣扎，几分彷徨。
　　“那就不要放开我！”我伸手回环住阿比的腰，心被喜悦的情绪冲得快要跳出胸腔。几年来的思恋现在终于得到了回应，功夫不负有心人，守得云开见月明！
　　阿比的手臂一僵，随后突然将我拉开距离。他摇着头，声音里带着痛苦的挣扎：“不行，我不可以……不可以……”
　　不顾我的惊讶与不解，阿比握住我的肩膀，神色中带着一丝哀凉：“雨，如果你选择留在这边，就找一个与你般配的男人，好好生活。你对我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很快就会忘记的，你……”
　　“我不懂！”我猛地打断了阿比的话，大喜大悲的情绪起落让我的理智几乎抓狂。我抓住阿比的手紧紧握住，大声质问道：“一直都是这样，让我燃起希望又把我推开！你知道你这样有多伤人么！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些什么？在逃避些什么？”
　　阿比怔怔地望着我，神色如同一只受伤的犬类：“原来，我竟伤到你了么……”
　　望着他的神情，我的心里痛得难以呼吸。抛开一切矜持，我用力地将面前的男子抱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阿比，我对你的感情绝对不是一时冲动。我相信，自己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再爱上其他任何人了。如果你不想让伤我更深，就把你的顾虑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吗？”
　　阿比轻轻摸上我的头发，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哑声低唤我的名字：“雨……”
　　我松开他，扬起脸灿烂地一笑：“以前，我有各种心事、各种烦恼，都会讲给你听，可你从来也不厌烦。现在，也把你的心事讲给我听，好吗？”
　　阿比直直地凝望着我，半晌，终于有些低哑地开口：“你与我在一起，不会幸福。”
　　“何以见得？”我挑眉。
　　“在埃及，神与人的界限被划定得很分明，跨越种族的结合是不被祝福的。所以，我与你……”阿比顿了顿，“无法生育出子嗣。”
　　我突然老脸一红：“哎呀，咱俩连关系都还没正式确立呢，怎么就扯到生孩子了……其实我没有孩子也不要紧啦，能有你就够了。”
　　阿比露出一抹苦笑：“不仅如此，你若与我在一起，我甚至没有办法给你名分，让你作为神妻接受人们的祭拜。”
　　“哎呀，这种奇怪的名分我才不需要呢！”我摆了摆手，“让人们向我祭拜？这可受不起，太折寿了！”
　　“更何况……我属于冥界，无法陪你生活在阳光下。”
　　我耸肩笑笑：“我像是那种需要24小时陪伴的人吗？不管白天还是晚上，能时常见到你就够了。”
　　阿比摇摇头，望着我的眼睛：“雨，你曾经对我讲过你的理想。你说过，你希望以后能够有一个心心相印的爱人，一起开开心心地做各种想做的事情。在一个合适的城市，有一个自己的家，做一份不讨厌的工作，不愁吃穿，偶尔可以出去旅游，一家人一起过安静幸福的小日子。当然还要有自己的孩子，看着孩子一点一点长大。”阿比轻轻讲述着，唇角微微扬起怅然而怀念的笑容，“你说，要先生一个男孩，再生一个女孩，这样女孩就有哥哥照顾他了。当时你的表情，真的很开心。”
　　我的眼睛不由越睁越大。这……好像是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时候讲过的话？当时也就是随便讲讲，我自己都几乎完全没有印象了，阿比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雨，如果你选择和我在一起，那么，你本该拥有的这些幸福生活，将一辈子也无法实现了。”阿比正色望向我，“即便这样，你依然坚持你的选择吗？”
　　我异常坚决地点头，也肃容认真道：“阿比，我也是几次从鬼门关上回来的人。经历了这么多事，你难道还看不出我的决心吗？我已经找到了和我心心相印的对象，那就是你啊。与能和你在一起相比，你所说的其他那些，对我来说都不再那么重要了。”
　　阿比轻轻地笑了。那样轻柔和缓的微笑，带着淡淡的伤感与淡淡的释然，还有，突破了层层枷锁，缓缓向外溢出的幸福。
　　阿比伸出纤长的手指，轻抚上我的脸颊。他深深地凝望着我，不再掩饰眼中沉淀许久的眷恋：“雨，从遇到你的第一天起，你在我的眼里就一直是特别的。我一直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没有资格接近你。与我过于亲近，只会让你离你想要的幸福越来越远。然而，每一次见到你，我的理智似乎都会出现问题，尤其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几乎完全无法思考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事情。其实，我早就明白你的感情，但是，我不能成为阻碍你回家的枷锁。毕竟，只有在那个世界，才存在着真正属于你的生活，和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讲到这里，阿比唇边的笑容流露出微微的苦涩：“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掌控住一切，和你保持朋友的状态，直到你回去。但是，当面对你时，我才发现，控制自己的感情，真的太难。我真的怕自己有一天会控制不住，强留下你，所以……”
　　“所以，你就选择了避而不见。”我接道，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真是的，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呢。突然就不跟我见面了，当时让我好伤心知道吗？”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让你那么伤心。”阿比抬手轻轻抚平我的眉心，眼眸中带着歉疚与自责，“在遇到你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自私。明知道无法带给你幸福，却仍然贪恋与你在一起的每一点一滴。明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却怕一旦留下你，你终有一日会离我而去，空留我自己守着回忆度过没有尽头的时间，从而选择了逃避。而现在，我竟然会因为你为了我留在这个世界，而感到高兴，甚至……幸福。我真的……真的太自私了。”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更自私了。”我猛地摇头，努力忍住想要涌出的泪水，脸上却是大大的笑容，“我明明看出你的为难，却还一个劲儿地想办法要你来见我；明明知道你每次在地面上使用神力后都需要恢复好久，还一次次为你来救我而感到开心；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寿命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却还一定要你跟我在一起。所以说，咱俩半斤八两。你如果觉得之前做的事情对不起我，那就罚你趁我还活着好好地对我，等我以后老了丑了，你也不许嫌弃我，等我死了，你也不许忘记我。知道吗？”
　　听着我霸道的要求，阿比笑了。
　　“嗯，我答应你。”
　　原来，阿比的笑也可以这样绚烂夺目，即便天上最美的月光也骤然失色。那样发自内心深处的，洋溢着暖暖的幸福柔情的笑，就这样让我溺在了其中。我突然觉得，能让阿比露出这样的笑容，我即便多被火烧上几次被水淹上几次，也是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我紧紧地握住阿比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阿比，你总说我回到原来的世界才能得到我想要的幸福。但是现在，你就是我想要的幸福。而我已经得到了。从现在起，我要用一生的时间，努力让你幸福。”
　　阿比再一次拥我入怀，叹息声中满溢着浓浓的深情与喜悦：“雨，你知道吗？对于生活在黑暗中的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光。”
　　一双温柔优美的手轻轻捧起我的脸庞。我闭上眼睛，身体与心灵都在微微的颤抖。
　　唇上的碰触轻柔而小心，传递出一丝生涩与紧张，带着熟悉的微凉体温。没有霸道的宣告占有，没有忘情的抵死缠绵，就是这样轻缓的辗转轻啄，却处处传递着那深藏许久、历久弥新的深切爱意。
　　我的眼角终于有泪滑下，被阿比的吻轻柔地拭去。那是幸福的泪，落在心底，永远不会被忘却。

　　“城南的局势目前……喂，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辛努蹙着眉，伸手在我面前不耐地晃了几下。
　　“啊？呃……没什么，你继续。”我忙回过神冲他扯了个笑容。辛努疑惑地瞅了我两眼，开始继续讲解当前局势。
　　呵呵，我能告诉你，我最近每天夜深人静之时，都在自己的小院里和阿比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辛努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早点休息。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是城内的最后一战了。虽然你不用上战场，也不要掉以轻心。”
　　我点了点头，郑重道：“嗯，祝明天一切顺利。”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鲁契的势力已经缩至城南一角，如果没有意外，只需最后一战，就可以把叛军彻底赶出底比斯城。太阳刚刚跳出东方的地平线，辛努就御驾亲征，率领着军队开向城南。留守的百姓们似乎也意识到今日的不同一般，都躲在屋中闭门不出，将整座空空的底比斯城留给了战场。
　　我照例被留在王宫中，甚至不能出自己的小院。四名士兵奉辛努之命站在院门口，负责保卫我的安全。但我知道，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看管我不让我偷溜出去。
　　我在院内来回踱步等待着战报，虽知道定然是场凯旋，但总觉得心里不安稳。走来走去百无聊赖，却又无法静下心来做其他事，我干脆溜到院门口，果不其然被士兵挡下。
　　“艾雨大人，法老有命，在他归来之前，您都不可以离开这个院子。”
　　我盯着眼前的士兵，方方正正的脸，看上去不过和希尔蒙差不多年纪，却比希尔蒙高大壮实得多，皮肤因长期操练晒成了褐色。士兵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然而被我盯得久了，年轻的脸上慢慢冒出可疑的红晕。
　　我被这几个士兵守过多日，却从没有跟他们聊过天。看着对方的脸被我盯得越来越红，我突然觉得好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大声回答道：“拉布！”
　　我点点头，说：“拉布啊，我好无聊，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拉布面色一窘，似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挣扎，但最终不敢违背我的命令，脸上现出视死如归的神情，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妹妹，举世无双的妹妹，
　　无可媲美的人！
　　她象一颗晨星，
　　升起在幸福年华之初，
　　她的肤色白皙，闪光明亮，
　　一双讨人喜欢的眼睛，
　　头发如真正的天青石；
　　手臂赛似黄金，
　　手指犹如荷花的苞蕾，
　　宽宽的臀部，纤细的腰，
　　两腿走路美无比，
　　高雅的步子踩着地，
　　步步踩着我的心。
　　她令所有的人引颈翘望。
　　她拥抱的人多么幸福，
　　除了她，我心中没有别的人！
　　她在外面散步，
　　宛如又一个太阳。”

　　这是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一首情歌，歌词直白热情，处处表达着男子对心上人的满腔爱意。一曲唱完，年轻士兵已经满脸涨得通红，另外三个士兵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不已。
　　我满意地鼓了鼓掌：“唱得不错。再来一首吧！”
　　“回艾雨大人，属下只会唱这一首！”拉布梗着脖子回道，看上去没在说谎。
　　我突然起了调侃之心，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笑嘻嘻地问道：“你的妹妹真有这么美？”
　　拉布脸上的红色突然上升了一个台阶，耿直的汉子突然就支支吾吾了起来，随后低声说：“在属下心中，她是最美的。”
　　我脸上的笑意变柔，轻声问道：“你的妹妹现在在哪里？”
　　拉布诚实地答道：“在孟菲斯。”
　　我拍拍阿布的肩膀，笑道：“回头我和法老说一声，等今天这一仗打完，叛军被彻底赶出底比斯，你就能回去见你的妹妹了。”
　　阿布惊喜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高声回答道：“是！”
　　我笑眯眯地点点头，走向下一个士兵。他和另一名士兵似乎关系不错，两人自报姓名之后，合唱了一首男儿志在沙场的励志民歌，引得我连连鼓掌称赞。
　　当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时，我仔细打量着他，疑惑道：“咦，你看上去眼生，是第一次来我这里吧？”
　　“是。之前负责守卫这里的普托今天不太舒服，于是法老派属下代替。”
　　“哦……那让他一定要好好休息。”我点点头，随后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塔耳赛。”
　　“那，塔耳赛，你有没有唱给好妹妹的情歌？”
　　那个士兵低着头行了一礼：“艾雨大人，属下没有妹妹，也不会唱歌。”
　　“不会唱歌吗？”我摸了摸下巴，“那你会什么呢？”
　　“属下会的，艾雨大人不会喜欢。”
　　“哦？说来听听。”
　　“属下会……”塔耳赛抬起头，眼中掠过一抹凌厉的光，“……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