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八章 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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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时间，底比斯城内陆续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坊间传闻说死而复生的异国神使亲自将真正的“荷鲁斯之眼”代神赠交法老，使得年轻的法老王刀枪不入，所向披靡。
比如，有人在尼罗河里打水时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法老王在神的庇佑下英勇击退敌人的图腾。
比如，夜间城中常有不知名的角落传出阵阵歌声，如泣如诉，似是牺牲在战争中的亡魂在倾诉对家人的思念，引得无数叛军士兵思乡心切，丧失战意。
再比如，越来越多平日里闭门不出的老百姓抄起了刀斧棍棒，经常冷不丁给叛军士兵从背后来上一下子。鲁契处决了部分带头人杀鸡儆猴，没想到非但没有威吓到百姓，反而激起了更激烈的反抗，叛军内部也发生了分化，部分士兵甚至脱离了叛军部队，加入了抵抗的百姓行列。
不过短短十几日，我的“扰其心志、劝降为主”作战方案在辛努的贯彻实施下成效卓著，叛军的地盘不断后退，渐渐缩至底比斯城的一隅。
我知道，赛特应该快要坐不住了。
不过，这并不是我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今天，就是日月同空之日了。
这对我来说，是另一场战役的关键转折点。
成败，就在此一举。
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望着从东边升起的太阳，以及同时从西边升起的月亮，我步履坚定地迈出了房门。
阿比，你一定要来啊。
前一天，我已经告知辛努今天要回一趟荷鲁斯神庙，其余的并没有多说。待我到达神庙，荷鲁斯已经在等我。
我跟在他身旁，来到神庙后方的圣湖边。荷鲁斯眯眼望向天上逐渐靠近的日月，叹道：“希望赛特那家伙今天不要来捣乱。”
“按照目前的战局，应该还不到他出场的时候。”我笑了笑，“不过也快了，你可要时刻准备着。”
“当然。”荷鲁斯傲然一笑，“时间快到了，准备开始吧。”
“喂，急什么？你要表现得依依不舍！什么叫依依不舍，懂吗？”我抗议。
荷鲁斯无语地瞅着我。我不满地伸出一根食指戳着他的胸口：“我好歹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想想这几年跟我在一块有多开心，你就一点难过的情绪都表现不出来吗？我知道你心心念念惦记的都是我那个前世，虽然很可惜我不是她，不过现在你可以就把我当成她，面对别离时，你会说些什么？”
荷鲁斯眸中的金色逐渐加深。他低声道：“你不是她。”
“哎呀，我不是就让你想象一下而已嘛。”我叹了口气，“增加一下煽情的气氛，营造一下依依不舍的场面而已。”
荷鲁斯看着我，突然用力将我拥入滚烫的怀中，灼热的吐气喷在我的耳边：“依依不舍，我当然懂。正因为你不是她，所以，我更懂。”
我一时有点发懵，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拍拍他的后背：“也不用这么煽情，差不多就行了。”
荷鲁斯轻轻放开我，视线掠过我的后方，金眸里似乎划过一抹挑衅的笑意。
阿比来了！
我忙回头看去，身后却仍是一片空荡荡的湖岸，什么都没有。
“奇怪啊……”我喃喃道。怎么没人？
眼见着太阳和月亮越离越近，荷鲁斯催促道：“别等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我望了望天上，踌躇片刻，然后从领口中摸出一只犬牙制成的小哨子。
阿比给我的这只哨子，我一次都没有使用过。在他没有出现的十几天里，我无数次掏出哨子，在手中摩挲许久，终于强忍下想要呼唤他的冲动，将哨子重新戴回脖子上，把无尽的思念默默压入心底。
我以为，他一定不会失约的。
可是，马上就要到时间了，他为什么还不出现？
不，他一定会来。
我捏紧手中的哨子，轻轻放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从未有过如此这般紧张。
“呜——”
悠长的哨音回响在圣湖旁。余音袅袅，半晌方绝。
阿比，没有出现。
我心下不由开始着急。阿比明明告诉我，只要吹响这个哨子，他就会出现。虽然从来没有试过，但阿比应该不会骗我的。
“呜——呜——”我又吹响了哨子，一遍又一遍。但，回应我的依然只有渐渐散去的哨声余音。
我不信，不信阿比不来！
他答应了我的！
当我不甘地再一次举起哨子，荷鲁斯一把将哨子夺了过去。
“我看那家伙是不会来见你了。这种没用的东西，还是别吹了，纯粹浪费时间。”
我一下子急了，扑过去抢：“还给我！”
荷鲁斯一个侧身避过我，手臂一扬，哨子便被抛飞了出去，在湖面上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随后扑通一声落入了水里。
我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就在这时，水里突然浮出了一个黑色的小脑袋。那个小脑袋迅速地向岸边游来，竟是一只黑狗。
黑狗爬上岸，抖了抖皮毛上的水，然后跑到我跟前讨好地摇了摇尾巴，将嘴里衔着的东西放在我脚边。
是那只哨子！
我忙蹲下身捡起哨子，极其小心地擦拭干净，重获之宝般地紧紧攥在手里。我破涕为笑地摸摸黑狗的脑袋：“黑蛋，谢谢你啊。”
“以后，不要再乱丢了。”熟悉的清澈声线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呆呆地仰望着站在黑蛋身后的阿比。阿比逆着太阳与月亮的光线，微笑着，一如初次在湖边见到他时那般，温柔而宁静，令人晃了双眼，乱了思绪。
我揉了揉眼睛，没错，是阿比。
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我站起身，笑嘻嘻地将哨子戴回脖子上：“放心，我一定收好。这可是你送给我的，还要留作纪念呢。等我回去之后，每次看到它，就能想到你。”
“嗯。”阿比微笑着望向我，然而笑容中却多了几分怅然。
“快站到水里去，没时间了。”荷鲁斯在一旁没好气地出声打断这边温馨的离别氛围。
我不舍地看了看阿比，然后回头向荷鲁斯做了个鬼脸，踢掉鞋子，赤脚踏入湖水中。太阳与月亮已经触碰到彼此的边缘，天空中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太阳与月亮的光辉竟是互不相让。这样的奇景，令底比斯城中不少人也不顾战火，出门驻足抬头观看。
荷鲁斯跃入空中，缓缓展开他的神力。金色的光晕逐渐覆盖了整座湖面，平日里平静的湖水开始泛起涟漪。随着日月逐渐重合，水面的波纹愈加显著，泛着粼粼的金光，卷起一层高过一层的浪头。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随着一个高达数米的巨浪跃起，巨浪的下端开启了一个垂直于湖面的巨大漩涡，幽深着通向神秘的彼方。无论湖上再次掀起多少浪头，那个巨浪却始终不再倒下，带着诡异的漩涡直立于湖面之上，犹如一张大口，将周围的湖水尽数吞噬。
“做好准备了吗？入口的开启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当漩涡发出金光的时候，你就跳进去！”荷鲁斯立在高空中控制着汹涌的神力，大声向我喊道。
我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阿比。他站在岸上不远处，脸上仍是一成不变的微笑。
我咬紧了下唇。阿比，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你的笑容，是那样的勉强而不堪一击。
抬眼看看空中日月的位置，我跺了跺脚，猛地向岸上奔了回去。
“喂！你干什么！要来不及了！”荷鲁斯在空中大叫。
阿比讶然地看着我跑到他跟前，我语速极快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阿比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终从口中吐出一句：“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
“不是这句！”我紧盯着他的眼睛，急速地问道：“阿比，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阿比怔然。我急切地盯着他，而他只是望着我默然不语，赤眸深处有哀伤的神色一点一点溢出。
在最后一刻，他终于给我机会完整地问出这个问题，却没有给我回答。
我突然笑了。
身后的漩涡转速突然加快。我知道，时间要到了。
一步、一步。我噙着笑，眼睛注视着阿比，缓缓后退着，重新踏入水中。
“再见，阿比。不，不会再见了。”
漩涡在身后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我听到从漩涡的深处，有嘈杂的声音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中文，有英文，还有夹杂着独特大舌音的阿拉伯语。
在巨浪从我头顶盖下的瞬间，我看到从阿比赤色的眼睛中，有一滴清澈透明的泪水沿着优美的面部线条滑落。
他轻轻翕动双唇。带着微微颤抖的清澈声音没有从岸上传来，而是直接响起在我的脑海。
“雨，我爱你。”
金色的光芒消失，巨浪将漩涡彻底掩埋，湖水很快恢复了平静。天空中的太阳与月亮分离开来，各自向着相反的方向缓缓移去。
我浑身湿透地站在湖水中，笑意盈盈地看着岸上已经呆若木鸡的阿比。
阿比呆呆地望着我好久，终于怔怔然开口道：“雨，你……”
我抬脚上岸，款款走到他面前，拢了拢耳边湿漉漉的头发，笑道：“啊，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昨天已经答应了法老王，在收复底比斯之后做他的宰相来着。身为一名埃及的高级祭司，我可不能食言啊。”
阿比愣愣地看着我，俊逸的脸庞突然一下子布满了奇异的红晕。没等我说下一句话，他便嗖地化为一道银光钻入了地底。
这回轮到我楞了。
额，这孩子，原来居然这么害羞？
“今天多谢你了，走，打道回府。”回想起方才阿比的告白，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舒畅。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向回到湖岸上的荷鲁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没错。我早就已经计划好留在这个世界了。但是，为了逼出阿比的真实心意，我需要演一出戏。而这出戏，需要荷鲁斯的配合。
荷鲁斯向我丢了一个白眼：“看你乐的。”
“这是苦尽甘来，知道不？我刚才可是承受着很大压力的！”我横眉，随后笑道，“不过你对神力的控制还真是精到啊，刚才我都听到那边世界传来的声音了，差点真以为要被送回去了呢！”
“我本来是打算把你送回去的。”荷鲁斯哼了一声。
“什么？你？！”我心里猛地一跳，然后又摆摆手笑道，“哎呀，我才不会被你的玩笑吓到呢。”
“我没开玩笑。”荷鲁斯斜了我一眼，“帮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女人追求另一个不如自己的家伙，你以为我的心胸有多宽广？刚才那哨子，我也是真的把它扔掉，没想到竟被那只臭狗捡回来了。”
我背后不禁流下一滴冷汗，这家伙，藏得够深！
“那那那你最后怎么又帮我留下来了？”
荷鲁斯别开脸：“不想让你回去以后，一辈子都记恨本神。”
我笑了：“你是个好神，真的。你会遇到真正属于你的好姑娘的，相信我。”
荷鲁斯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神与人若想在一起，没有那么简单的。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放心，我思想准备已经做了好久了。况且，不是还有你这个有经验的前辈在么？”我笑嘻嘻地回道。
荷鲁斯蹙着眉摇了摇头。半晌，他展开眉毛，嘴角重新上扬，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
“是啊，也许，你可以做到也说不定。祝你顺利。”
对于今天本可以回到原来世界这件事，我跟谁都没有提过。回到王宫，与辛努讨论了一会儿战事，我去用了晚餐，然后回到自己的小院。
坐在窗前，不由又想起今天阿比那响起在我脑中的话语，忍不住就捧着脸笑了起来。我突然好想见阿比，忙从领口中摸出了犬牙哨子，刚刚凑到嘴边，却又有些忐忑地停了下来。
阿比明明自己走掉了，我却又这样着急地主动找他，会不会显得太不矜持、太粘人，让他反感呢？
可是，阿比应该是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我，所以才在最后一秒吐露了心声。而我现在却又留在了这里，他肯定尴尬得要命，万一……万一他再也不来找我了怎么办呢？
一想到这里，我又着急起来，想要吹哨子，可是又鼓不起勇气。阿比会不会怪我骗他，从此以后就讨厌我了，又不想见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捏着哨子举起又放下，犹豫不决。在阿比表白之后，我好像突然变得胆怯起来，以前的勇往直前竟不知去了哪里。
窗外一阵清凉的夜风拂过，棕榈树下，突然多了一个迎风而立的身影，挺拔玉立，温润清俊。黑色的长发在夜色中飞扬，一双赤色的透明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我，里面蕴着无数欲语还休的复杂情愫。
我睁大了眼睛，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只知道自己猛地站起身，然后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直到冲进了院子，我才恢复理智，脚步在离阿比一米距离处停下了。
我突然不敢抬头看阿比，低头直盯着自己的脚尖。阿比也没有说话，尴尬的气氛在入夜的庭院中缓缓流淌。
“你……”阿比终于轻轻开口，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默，“为什么没有走？”
大脑突然有点乱，之前预先设计过的各种煽情回答竟一句也想不起来了。我下意识地挠了挠脸颊，小声回道：“不是说过了嘛，答应了法老给他做宰相……”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艾雨啊艾雨，关键时刻你的勇气哪里去了！
阿比之前在湖边都已经如你所愿地说出那三个字了，你现在就应该一鼓作气攻城掠地直奔主题迅速拿下呀！在逃避个什么劲儿！
“雨，你不该答应他。”阿比好看的眉毛紧紧蹙起，清磁的声音低低地在小院中回荡：“其实就算答应了，你也完全可以不去兑现。毕竟这里并不是你本该生活的世界，这也不是你本该拥有的人生。无论底比斯变成怎样，埃及变成怎样，都本与你无关，你也没有义务为这里的任何人做任何事。这里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民主和平，都远远落后于你的世界。对你来说，这里太危险，随时有可能送掉性命，你……真的不应该留在这里。”
“其实……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勇敢地望向阿比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神色坚定的倒影：
“我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这里有你。”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