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情人》七月螺

38、第三十七章 王宫 第二次来到

　　辛努在我面前站定，面容一如既往的冰冷无澜，然而黑眸的深处却有两团夹杂着狂喜的火焰，毫不掩饰地熊熊燃烧着。
　　“你……回来了。”辛努凝视着我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抑的激动。
　　“嗯，我回来了。”我仰起头，笑着回望向他。许多日子不见，每日经历着战火洗礼的辛努看上去沧桑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辛努难得地扬唇笑了一下，然后说：“跟本王回宫吧，那里需要你。”
　　没等我回话，一个声音已经略带不满地接了过去：
　　“本神可没看出来，你这个小法老有哪里需要本神的祭司。”
　　荷鲁斯悠悠然出现在我身旁，好整以暇地靠着大门前的巨柱，冷眼瞥着辛努。
　　见到神祇出现，辛努却显得十分镇定，一身王者气势毫不收敛，语气中全然不带客气：“底比斯城战乱已久，民生堪忧。艾雨见多识广，常有独到见解，可助本王早日平叛。荷鲁斯神若是体恤百姓，必不会吝惜将高级祭司借本王一段时日。”
　　“哼，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背地里却是做些禽兽之事。”荷鲁斯不屑地哼了一声。
　　辛努神色一僵，随后低声道：“那次是被奸人所害，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哦？你确定是奸人所害，不是相互勾结？”荷鲁斯危险地眯起眼睛，“别以为本神不知道你和那个老东西的肮脏交易。”
　　辛努的神色迅速地冷了下去，沉声解释道：“这项交易早已结束，而且我从未曾让他得逞。”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交易？我怎么完全不知道？”夹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我着急地看看荷鲁斯，又看看辛努，完全搞不明白他们两个在谈论什么。
　　荷鲁斯看了看我：“你可知道，这小法老之所以能看到神，是因为赛特赋予了他这项能力。”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赛特！辛努，这是真的吗？你……与赛特做过交易？”
　　辛努抿紧了唇，低声道：“这里人多不方便，我们进去说。”

　　辛努屏退了侍卫，随同我和荷鲁斯一起走进空旷的神庙。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辛努终于讲出了一个我从来都不知道的秘密。
　　“赛特的确曾经来找过我。那是我刚担任共治法老不久，他希望我利用权力广修庙宇，鼓动人心，在埃及重新兴起将赛特神作为法老守护神的崇拜。为了让我相信他的确是神祇，他赋予了我能够看到神的力量。除了赛特之外，我看到的第一个神祇——”辛努顿了顿，向我看了一眼，“就是荷鲁斯。”
　　“但是，我并没有即刻答应赛特的要求。因为当时我还只是辅政，埃及的大权毕竟还是掌握在父王手中。我向赛特承诺，在我执掌大权之后，就会帮他重新拾回在民间的信仰。”
　　“可是赛特是邪神啊！你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我不解地问道。
　　“赛特当然还承诺了他别的好处。”荷鲁斯淡淡道，金眸里划过鄙夷。
　　“没错。”辛努坦然承认，随后看向我，“赛特承诺，帮我得到你。”
　　“……我？”我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辛努脸上浮起一抹苦笑：“我当时也是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就这么答应了他。而且，我绝对没有想到，他会使用那种下作的方法。”
　　醉酒。迷香。用强。
　　那一夜的片段支离破碎地从记忆的最隐秘处溢出。如果那天不是阿比及时赶来救了我，也许我已经……
　　真相终于大白。原来，竟是赛特搞的鬼。
　　“父王身体一直康健，赛特渐渐等不及了，逼我夺权。但我怎么可能做出弑父篡位的事情。为了拖延时间，在父王决定征伐努比亚时，我主动请缨率兵出征，心想至少这段期间赛特无法再逼我夺权了。没有想到的是，他舍弃了我这颗不听话的棋子，转而扶持鲁契，在我远离家乡之时，刺杀了父王，占领了孟菲斯。变相地说，父王这么早就离世，都是因为我。”
　　辛努讲到这些的时候，声音异常地冰冷。虽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我能看出他内心中隐藏压抑着的懊悔与沉痛。
　　“你不需要太过自责。”我轻轻出声安慰道，“我见过奥西里斯神，他说你的父亲因在作为宰相时弑君夺位，寿命在那时以那种方式终结是已定的命数。而且，他因在位时功绩卓著，已经将功补过，顺利前往彼岸，现在一定过得很好，不用担心。而且，”我顿了顿，微笑道，“你的父亲一定也希望你做好这个法老，并且生活得幸福快乐吧。”
　　辛努怔怔地看着我，随后唇角浮起一丝欣慰与苦涩夹杂的笑容：“我多少次想，当年要是全力阻止你出任祭司就好了。然而，我终究是不够资格。”
　　“别说你了，连本神都不够格呢。本神真是到现在都还弄不明白，到底怎么就便宜了那个家伙……”
　　我又听得云里雾里了。不过辛努和荷鲁斯显然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很快就草草结束了话题。双方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荷鲁斯终于同意我暂时搬去王宫为辛努出谋划策，但是在日月同空之日必须返回荷鲁斯神庙。在要求我绝对不准亲自上前线这一点上，一直针锋相对的一人一神却在瞬间就达成出奇一致。
　　于是，我收拾收拾行囊，就跟辛努去了王宫。

　　第二次来到底比斯王宫，与上一次全然是不同的身份。犹记得当时作为探子与辛努趁夜由地道偷偷潜入这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而这次，却是作为高级祭司以辅政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入住，并得到了隆重的接待。
　　上回根本没心思细看，现在头一次有机会在白天里仔细地观赏这座王宫。沐浴在阳光下的建筑群华丽而夺目，比起后世在电影《埃及艳后》中塑造的埃及王宫有过之而无不及。跟在辛努身旁边走边看，我不禁啧啧称叹。
　　“很喜欢这儿？”看着我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辛努的唇角微微弯起。
　　“嗯，埃及人民的创造力真是太伟大了。”我猛地点头，接着又不禁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经过数千年的岁月之后，这里也终究只是化为历史的尘埃，不由觉得有些感慨。”
　　辛努神色瞬间冰冻：“这座王宫是由全埃及最杰出的工匠设计，由尼罗河畔最坚硬的石块进行建造，怎么可能会化为尘埃！”
　　我摇摇头：“不要太小看时间的威力。无论多么富丽堂皇的伟大建筑，经过几千年的风吹日晒加上战争的人为破坏，能够遗留下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怎么可能！埃及历任王者不惜倾尽所有修建宫殿、庙宇、陵墓，就是为了能够永存于世、得到永生。照你这么说，难道费尽一切心力，到头来都只是为了化为尘土，全是一场空？”
　　“当然不全是，总有留下来的。”看着一脸不甘的辛努，我不由笑道，“就拿卡纳克神庙来说，作为古埃及留给后人的最大神庙，虽然数千年后残留下来的遗迹不及最恢弘时期的十分之一，然而它的伟大规模已经让整个世界惊叹。望着残留下来的巨柱，就能够遥想当年埃及王朝的辉煌。”
　　“埃及并没有一座卡纳克神庙。”辛努蹙眉望着我：“莫非这数千年后的事情你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呀，不知不觉竟把现代的事情说出来了。我眼珠一转，眨眨眼睛笑道：“我可是神使，当然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了。”
　　辛努脸色放缓，眼神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也是。除了你，有谁还能去冥界走了一趟，又重新回到这个人世？无论何时，都不能用看待常人的方式来看待你。”
　　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别扭？

　　我的住处设在了王宫里一处较为安静的独立小院，离辛努的住处不远。眼见天色还早，我拒绝了辛努让我早些休息的好意，放下行李就直奔议事厅。
　　比起婢女奴仆，视线所及之处更多的是全副武装的士兵。王宫里几乎听不到欢声笑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看着这些或站岗或巡逻的士兵们面色严肃向我行礼，我突然有些没来由地想念帕菲，那个自从当上王后之后就飞快成熟起来的小姑娘。想起上次见她提到辛努时那带着羞怯的微嗔，心里不由浮出一丝笑意。
　　帕菲现在应该还在孟菲斯的王宫吧。如果战乱能快些结束就好了。这样，辛努就能早些回到都城，与她夫妻团聚了。
　　见我来到，辛努屏退了周围的人。我不多废话，开门见山地向他询问起战事情况。辛努也不含糊，简明扼要地将局势一一讲述分析出来。
　　“……就是这样。总而言之，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军数量占优，真要一拼也未尝没有胜算。然而最大问题就是现在的战场在城中，百姓又多数不愿弃家撤离，即便发动攻击也要顾及城中百姓，不免变得束手束脚，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看来，赛特还算有点良心，并没有下令屠戮底比斯的百姓。不过，我估计他这样做的更多原因是为了不将自己在民众心中的声誉与信仰破坏殆尽。然而，拉锯战也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对于百姓来说，谁希望出门随时有可能被飞来的枪矛误杀呢？
　　我食指敲着桌案，沉吟了片刻，随后抬头道：“你有没有想过，发动群众的力量？”
　　“群众的力量？”辛努皱眉，“你是指……让百姓参与战争？”
　　“没错。”
　　“别说笑了！”辛努一拍桌子，“那些没有经过战斗训练的普通人，怎么可能上阵杀敌？”
　　“你错了。”我笑着摇摇食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千万不要小看老百姓。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即便是老幼妇孺，也可以凝聚出惊人的力量。”
　　辛努沉默不语。许久，他终于抬起头，黑眸里闪过决然的光芒：
　　“好，就按你说的办。”
　　我嘿嘿一笑：“这只是总的方针，还可以辅以一些别的办法……”

　　军事会议终于开完，待用完晚餐回到我的小院，一轮银月已经升上东天。
　　一踏进院子，我就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正站在一棵高大的棕榈树下。纤长柔顺的黑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揉碎了似水的月光。
　　心跳声如鼓点般响起。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是这样想念他。只不过一天时间未见，却感觉似乎已经与他分开了很久，久到一看到他的背影，呼吸几乎都要紧张到停顿。
　　我迅速地平复下自己的呼吸，一步步缓缓走近树下的男子，让脸上挂上淡淡的笑容，开口玩笑道：“一日不见，便想我了？”
　　阿比转过身，一双赤色的双眸直直映入我的眼底，令本已好不容易平缓的心跳再度骤然加快。阿比脸上没有惯常的微笑，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刚毅之气：
　　“早知如此，就留你在冥界多住上三日了。”
　　“怎么，这么舍不得我？”我唇边的笑意深了几许。
　　阿比凝视着我，声音中竟带了分薄薄的怒意：“我答应送你早日回到地面，只当你是在回家之前需要时间同昔日友人道别，绝不是为了让你重新参与到战事中去。”
　　“原来是为了这个。”我耸了耸肩，“我好歹也是高级祭司，不能坐视底比斯的战乱不管吧。尽自己所能为将这个社会变得更好尽一份力，这不也是你当年教我的？”
　　“再有十几日，你就离开这里了，这个时代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之前吃的苦头还不够吗，你何苦要把自己再一次卷进去？”
　　阿比的脸上带着愠怒之色，一双赤眸在夜色中霍霍发亮，为他精致得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生气，一时间竟令我看呆了。半晌，我回过神来，冲他挑眉一笑：
　　“我乐意。”
　　“你……”阿比被我的回答噎住了，瞪了我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若是夜间还好些。但如果在白天，我无法像上次那样，每次都能及时赶来护你……”
　　心里涌起无边的暖意。我微笑道：“放心吧，我做事心里有数，只是出谋划策而已，不会往战场上乱跑的。再说，万一有个什么事，白天的话不是还有荷鲁斯吗。”
　　阿比眼神一凛，随后化为点点带着落寞的淡然：“是啊，论神力，他确是比我强上许多……”
　　苍天啊！我绝对没有贬低你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放心而已！
　　“既然这样，我就回去了。你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阿比向我淡淡点了点头。但在他转身的刹那，我看到了他眼中未及掩去的一抹眷恋。
　　阿比啊，你怎么这么能忍呢？
　　我叹了口气，出声叫住他：“阿比。”
　　阿比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十几日后，日月同空那天，你会来送我吗？”
　　日月同空的日子比较独特，即使阿比是属于黑暗的神祇，但在这一天的白天出现在地面，也是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的。
　　阿比凝立了半晌，低声吐出了一个字：“会。”
　　话音刚落，阿比的身形便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刃，瞬间消失在地底。
　　我的嘴角慢慢上扬。
　　有你这个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