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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流水 ...

  •   天空飘洒着微微细雨的那一天,青柏阁迎来两位贵客,一位是自家的后台老板,行云阁主花九卿,江湖上称卿十二的美貌男人,另一位则是刚刚继了宗主位置的断雁台主崇利明。小厮聪明地退了下去,心里只道自家老板请来的这位客人未必能猜到老板略有些刁钻的题目。他退到一楼后堂,开始煮那位老板常喝的清茶——老板可是不能喝酒的。
      但不多时候楼上传来了笑声。
      “公子如此聪颖多才,怎不叫在下佩服啊。”花九卿似叹似喜,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哪里,卿少用心之深才叫我感叹呐……”崇利明问道,“现在可以喝了吧?”脸上表情竟像个成功讨到糖吃的小孩子。
      “自然。”
      小厮煮好了茶,这才拿瓷盏盛好预备端上楼去。也暗自惊讶老板的谜题居然被这人猜出来了,不禁对这位琥珀色眼瞳的公子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只是不知公子是如何猜到的?”花九卿问道,上身微微前探。
      “我也只是赌一赌罢了——‘蔻华’、‘矜时’、‘祁年’、‘白暮’,说的岂不正是人生一世么。这第一碗桂花酒略为馨甜,正如豆蔻年岁时‘少年不识愁滋味’,此乃是‘蔻华’;第二碗竹叶青,说的怕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弱冠之年吧;这第三碗写中年‘众人皆醉我独醒’,因此比其他几碗更为清冽,名‘祁年’;第四碗‘白暮’,大概便是‘劝君莫作独醒人’了。——若我喝最后一碗,怕是会醉得人事不省呢。”崇利明端起第二碗竹叶青,“其实也没那么难猜。”
      对面一声合扇,花九卿轻笑起来:“众人皆醉我独醒…劝君莫作独醒人……有意思,公子这个朋友,花某若是不交怕会遗憾终生吧?只是花某不胜酒力,以茶代酒,还请不要见怪。”一旁小厮奉上茶盏,收起盘子退了下去。翠色玉盏和青竹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其实人生知己又能如何,不过一个能懂你酒中天地方圆的朋友而已,哪怕不能同饮一斛,就着微雨看青竹翠柏,茶香酒香一同氤氲,再好不过。
      但二人心里都清楚,再没有多少可以如此对饮畅谈的日子了。血雨腥风将会浸没空山霖铃,一地杀戮狼藉。深秋风雨欲来,但还尚且掩藏在平静之下,明明人尽皆知,却还是想要维持着表面上体面的样子。

      “——住手!”崇利明忽然从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紧紧拽着可颜辛的衣袖,而对方则没有诧异或者责怪,反而有隐约的担忧颜色。崇利明放开他的袖子,手心里都是细密的汗,“……阿辛?抱歉。”
      “不。”可颜辛没所谓地摇摇头表示不用道歉,但旋即小心试探着问道,“你……又梦到了?”
      崇利明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我最近为了那件事想得太多。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多年的好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些:“不要太紧张,我看你都快被魇住了。”
      崇利明这才发现自己昨晚回来就在外堂的红木榻上睡着了,只随手扯过来一件薄薄的毯子盖上便一觉睡到天亮,两臂还有些凉意。他伸了个懒腰:“是吗,或许是我想得入迷的时候太激动了……这样下去不行啊,我现在有点头痛了。”他故作紧张,但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担心的意思。
      可颜辛无奈看着他,越是如临大敌的时候他似乎反而越是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除了自己这个多年来一直跟着他的好友以外,估计大多数人都会因为这个看轻他吧。其实这也是一种极好的伪装方式,对手估不出你的实力,便也猜不到你下一张打什么牌。这是崇利明惯用的手段。
      “你来找我的?”崇利明看着他手里一沓纸已经捏了好半天了。
      “是,”他点点头,“这一沓信件大部分是没什么用的废纸,我已经处理过了,不过还劳烦您例行公事批几笔;还有小部分是最近截下来的惊鸿堂的来往书信——似乎发现了好玩的东西呢。”
      行云、惊鸿、断雁这三宗总堂所在的位置正好处于一线上,行云阁的谰谶阁在万仞的谰山之上,西去数十里的璧月湖便是惊鸿堂总堂,再往西才是城郊宅邸的断雁台所在。惊鸿堂里有许多门客都在城中,要往城中传信,就必须经过崇利明所在的断雁台总堂,要截住什么消息易如反掌,不过是抓一只鸽子的事。
      “凭我对你的了解,八成是莲二有动静了吧。”崇利明接过他递来的纸卷,展开看过之后又递还回去,叮嘱道,“该送给谁还送给谁,不过记得挑一只差不多的鸽子。”
      可颜辛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又突然转过身来:“啊,说到鸽子,最近总是莫名其妙的少了数量,瓦格纳清查了好几遍都没找到。都是识路的鸽子,就这样丢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可颜辛出了名的小心谨慎,哪怕是养的鸽子也要瓦格纳清上好几遍数量,丢了哪几只自然清清楚楚。
      “你说鸽子?”崇利明抬起头看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想起来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阿易,那个额上有十字刻痕的面瘫小子,话少得可怜,性格也有些孤僻,手里一把蝴蝶折刀倒是耍的顺溜,取人性命仿佛呼吸一般自然。即使是在整个“弘天”的高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突然想起阿易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这个身手不凡的少年平日里总是一副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唯一乐趣似乎就是研究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下跑的到底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崇利明突然笑出声来,可颜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了?”
      “啊…没什么。”崇利明似乎也觉得自己突然笑起来有点奇怪,便正了脸色道,“好好提防着莲二,现下两方剑拔弩张,只看谁先动手了。至于矜雨楼那边不足为惧,没有杨真,他们干不出什么大事来。另外……”话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
      可颜辛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你放心,就算莲二真的会派人暗杀,也还不足以威胁到花九卿的生命安全,他身边那个叫尊的男人可不是泛泛之辈。”
      “……倒也是。”崇利明摆摆手,“没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最近大家可都是忙得很啊。”
      听出他话里的一语双关,可颜辛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很快可颜辛就发现自家公子的担心不是没有缘由的,不到半个月行云阁那边就传来了花九卿遭到刺杀的消息,虽然还未探明刺客究竟是什么人,但答案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刺客名叫方青卓,事发的时候尊不在身边导致那刺客侥幸得手,事后才发现那刀刃上是有毒的,即使只是轻伤,但花九卿旧病复发再加上那毒药的效力,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好起来。刺客在被制服以后就服毒自杀了,一点口风都没有探到。
      “现在那莲二,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逼得我们想不动手都难了。”花九卿拿杯盖细细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香气在空气中晕开。肺部突然一疼,于是不由得咳嗽了几声。平复气息之后,他好一阵才开口道,“陆京士去找过桂白了没有?”
      “回卿少的话,陆京士他已经去过了,只是不知道结果怎么样。”老徐浅浅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道。
      唁三张犹豫着皱了皱眉头:“只怕桂白他假戏真做了,夹在莲二和卿少之间为难呢。”
      “若真是如此,便叫人解决了吧。”花九卿闻言亦是皱了皱眉,抿了一口杯里的茶。”
      二人闻言同时一惊,只听唁三张开口似乎是想劝阻:“卿少,但是桂白他……”
      “我不是不可惜他,”花九卿抬头看他一眼,打断他的话,“只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罢了。”
      是了,自家这位主人确实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看似一身病痛外表柔弱,实际则有着不输那位金先生的铁腕与雷霆手段,并不是表里不一,而是他的身体根本负荷不起这样一个灵魂。
      所以即使是桂白也难逃一劫。唁三张还记得花九卿将桂白领回来那日,那时桂白没有桂白这个名字,卿少叫他观音。明明九岁的孩子却长期为生活所迫,瘦弱的像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孩,像是白皙的皮肤之下只有一把骨头似的。他不想和人多说话的时候便只是微微一笑,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却并不像是个容易相与的人,有着不符年龄的心智与少年老成。向来只有见到花九卿脸上才添了几分欢喜,这才像个孩子的样子。花九卿差人给他做漂亮的衣服,节日里带他上街看花灯,教他谰谶阁里各种植物的名字,请老师教他唱曲儿,春夜里叫陆京士给他找他喜欢的萤火虫……那些事情唁三张数都数不过来,出了桂白之外卿少他没有对任何别的人这样上心过,然而最后他把桂白像一件什么物品一样,转手送去了莲二那里。
      走的那一日桂白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哭闹,只是和他们告了别,披着一身新做的狐裘红氅便上了马车,大雪一点点覆盖了延向西边的车辙。
      “小三,又走神了?”花九卿开口打断了他对那一日茫茫雪中隐去的马车身影的回忆,唁三张被叫到名字不由得一愣,“想什么呢,不会耽误你吃面的时候的。”那声音里并没有诘问与责备,而是他平时少有的玩笑语气。
      唁三张愣神的片刻,陆京士已经回来了,一只脚刚刚踏进门槛,寒风从打开的门里涌进来,他赶紧回身关上门。大夫交代卿少近日可是一点风寒都受不得的。
      “怎么样了?”
      “回卿少的话,桂白说莲二最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除了宗门下管理的生意,平日里便是听桂白唱些曲儿。”陆京士如是回禀道,但只踯躅了片刻就又道出了心中疑问,“但我还是觉得……桂白在袒护那莲二。眼下即使不能证明刺杀卿少的是莲哥儿的人,也不能说明这件事完全与他没有关系。”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话。”花九卿皱了皱眉,“只是桂白这颗棋子,已经不能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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