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云行》乐祀君

6、陆、局中人

　　“只是桂白这颗棋子，已经不能再用了。”
　　脑子里始终回荡着那淡淡的语气，仿佛桂白从来都只是一颗棋子，那些带他看花灯，给他抓萤火虫的事，根本就不曾发生过。唁三张坐在面馆门口支起的棚子下，筷子一根根地挑着面，又想得愣了神。怎么会呢，卿少是真心要他死么？怎么会呢？为什么呢？
　　脑子里纠结着一个个的怎么会和为什么，竟没有发现碗里的面汤都干了。
　　“呃……那个……”面馆伙计大菁微微咳嗽了一下，今天这位客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令人很不舒服，如果不是必要，他一点也不想来打扰这个吃面吃得很慢的人，“客官，您在这儿坐了大半个时辰，马上申时三刻，小店就该打烊了。”
　　今天第二次发呆被打断，唁三张抬头盯了他一眼，很快的扒完碗里剩下的面，丢了一块碎银子，转身就走了。
　　大菁数了数他桌上的碗，发现他给的钱远远超过了要收的数目，正打算叫住他，但他已经走远了。大菁突然想起来那眼神里包含的意味了，他很少接触这类极其负面的情绪，所以他刚刚并没有在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个人眼里的那种莫名情绪，是一股非常残忍冷漠的狠劲。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神可以狠到这个程度，简直像是装出来的一样。
　　唁三张今天是去会会桂白的，也并不只是会会而已，如果会得不好，他可以直接杀了他。
　　倒不是他犹豫了，毕竟花九卿和桂白之间他还是可以权衡的，只是就算平日里他杀人再多，他也真的不想对自己人下手，更何况是他看着长大的桂白。以前他发狠总是对着别人，像条看门狗一样帮卿少把挑事的那些人全部压下去，若是不听话，便杀得连渣都不剩。然而今天他对着自己狠了一回，他不断对自己说，就算再舍不得再下不去手，宗门里出了叛徒，总是要清理干净的。
　　所以有些小吝啬的他今日破天荒地不想等大菁找钱了，他在想尽办法让自己尽快狠起来。唁三张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逻辑，总之他觉得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点“狠”的意思了，是那种断然决然，不管不顾的狠。

　　“唁三爷今日突然上门拜访，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含。”对面男人依旧一身火焰红莲的纹身，嘴角的邪气笑意意味不明，与他身边那个少年的恬淡如水截然相反，像是一簇燃起的火焰，“只是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唁三爷今个儿来，可是有什么事？”
　　唁三张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莲哥儿您是个爽快人——不瞒您说，我今天来您这三宝殿，确有一事相求。”
　　不出所料。莲二心里暗暗打量着对面这个白毛驼背貌不惊人的青年人，心想他若是于私投奔自己，倒也有合作的机会，若是于公为花九卿说话，今日怕是很难走出这个璧月堂了。“愿闻其详？”
　　唁三张先是躬身行了个平辈之间的礼，这才道：“我家卿少上个月才下了决定，矜雨楼的鼠辈叛徒，现在已经有了造反的心，不铲除恐怕将来是一大祸患。十三日后，行云阁将正式声明与矜雨楼为敌，势不两立，估计很快两边就要开战了，到时候……”他顿了顿，“到时候就算是矜雨楼求助于莲哥儿您，也恳请莲哥儿不要插手。卿少相信莲哥儿的忠心，是一心向着先生的，绝不会听信外界说金先生已死的无凭无据的传言——更别说与那帮叛徒同流合污。”
　　这一段话他来时已经在路上打了好几遍腹稿，自认为已经天衣无缝了。这段话说的的确也非常巧妙，看似上是知会莲二一声，表明行云阁的立场，实际则是在探他的口风和态度。至于十三日后攻打矜雨楼总堂的事情，自然是胡编滥造的，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方便莲哥儿钻这个套。他从没想到，自己这个满手血腥的刑堂总管，也需要有这么精明的一天。
　　只见对方挑了挑眉，沉吟片刻，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花九卿要灭了矜雨楼……？放在眼下倒也并不是难事，现在杨真不在，一群乌合之众能干出什么来？”说着他兀自笑了几声，“至于是否会出手帮忙，倒是说不准呢。”
　　他身旁那个眉目清雅的少年缓缓开口了：“莲哥儿打什么哑谜，不如直接给个痛快话吧。”
　　“桂白你怎么这么心急？”他扳过那少年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下去，熟悉而温热的气印在少年唇上，“看来你还真是担心花狐狸。白眼儿狼，老子白白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可是老子我的人，不准吃里扒外啊。”说完他又一次失笑，旋即转向唁三张，“那么老子我也不矫情了。唁三爷，如果我答应这一次合作，可有什么好处？”
　　好处。唁三张心里点点头，心想到底还是个功利的主儿。“好处自然是有的，前提是您肯合作。”他站起身，凑上前去俯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什么，“怎么样？”
　　莲眯了眯眼睛，心里盘算了一番，似乎是觉得还不错，于是点了点头：“那么一言为定。”
　　唁三张松了一口气——谈话看样子是要结束了，桂白除了刚刚那一句话以外并没有什么别的过多的表示，看来今天不用沾血。只是他来了这一趟，同时也是告诉桂白，花九卿这边已经盯上他，不再把他作为安插在莲二身边的眼线使用了，一旦他的行为动作有什么地方令人起疑，这边马上就会下杀手，连带着莲二，也一起剿灭掉。但愿他已经下定决心退出这一场注定以性命相博的杀局了，做一个局外人，于桂白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就算卿少真的下令要杀桂白，或许他会偷偷留桂白一条生路。唁三张这么想着，被自己突然的大胆吓了一跳。

　　但这个时候就连唁三张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卿少设的一个局，这个局下到了半个月后，也就是十三日后，目的就是灭掉莲二。他这天来璧月堂，提出的交换条件全部是来之前花九卿吩咐他的，他只是照着背了一遍，花九卿似乎早已料到了一切。一旦目的达到，莲二上钩，桂白这枚子就可以弃了，并不存在暗杀的必要，因为杀了桂白，必定会触怒莲二，这样也许会拼得两败俱伤，并不是上策。
　　花九卿开出的条件既诱人，又不会让人生疑，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一桩生意了。按照唁三张今天提出的条件，如果他答应了，将会得到行云阁名下第三大的水路运输道以及一支在西域周转的庞大商队。无论是对什么人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另外，卿少约莲哥儿您在谰谶阁一见，请务必按时赴约。”条件的最后他这么嘱咐道。这自然也是花九卿吩咐下来的。他太了解莲二了，即使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他也还是会来。——而且他也没有不来的理由。虽然内地里明争暗斗，表面上的礼尚往来还是要维持好的。这就是帮派内斗的可笑之处。
　　暮色渐渐驱散了属于白日的颜色，璧月湖的水面上映出了点点星光，夜幕已经降临了。
　　从现在起每个人都是局中人，每个人都走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