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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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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少,”唁三张摘下帽子在手里抛来抛去,一头少年白在头顶难得的阳光下显得尤为闪亮,“听老徐说那位公子来过了?”
花九卿点点头:“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惊鸿堂那头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
“嘿,”唁三张把帽子翻过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尘,又重新带回去,“咱不是还有桂白呢么。”
“只怕时间长了莲哥儿起疑心呐。”花九卿手中的扇子开了又合,眼睛里一缕清光转过,竟仿佛碧玉一般,“夜长梦多,再不下手,恐怕只能等到他们来取花某项上人头了?呵呵……莲哥儿他素来心狠手辣得紧,哪能念及同门旧情——何况花某和他并无讲交情的资格。”
唁三张挑挑眼睛:“倒也是。卿少您再不动手迟早吃亏。咱不能总靠桂白盯着,到了下手的时候喽。”半晌后他想起什么似的道,“先生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抬起下巴看向很远的地方,目中一片青山绵延,烟岚绸带般环绕山间,迎客松巍然伫立于石岗之上,山间骤然响起几声莺啼来,“等着尘埃落定了,先生他自然回来。”他似乎隐约叹了一声,无奈笑道,“断雁台主病故,我得前去悼唁,你去吃你的牛肉面吧。”
另一端的水榭亭台里,火焰莲花纹身的男人将两条修长笔直的腿搁在栏杆上,几乎是半躺在红木椅子里,眼睛微微眯起,声音里带着几丝兴味索然:“花狐狸他是不是要动手了,还联手了那个断雁台新任宗主的崇利明……看来老子我安逸不了多时了。”言罢他轻笑几声,面前戏台上白衣翩跹的戏子敛了水袖,戏腔悠悠地停下来,回身半戏谑半鄙夷般地道:“莲哥儿本就不是息事宁人的人,何来安逸一说,岂不是让桂白听了一场笑话。”
“无常你就是太认真……”
“我叫观音。”
“好好好观音观音——”男人举起双手嘿嘿几声,“何必总较真呢。”
桂白看了他一眼,如一泓清涟墨池的双眼里似有悠长清冷的意味:“莲哥儿何必如此在意我,还是想想如何自保为上。”
莲放下搭在栏杆上的双腿,站起身来向他走去:“无常你这是担心我?”男人温暖的气息在他身旁环绕着,声音低沉如同幽邃峡谷,却依然不改往日无赖轻狂的语气,“还是担心花狐狸?”
桂白惊了一惊,想要挣脱,无奈在他的怀抱里被束缚得紧,男人的体温紧紧贴在背后,有着炽热的暖意:“……你早就知道么?”
怀中的人骨骼纤瘦,自己触到的皮肤是微凉的,抱起来竟很是舒服。莲二微笑起来,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当然……不过没有关系,老子不在意这个。”男人将他束缚得更紧,象是炽烈舔舐的火舌一般有着灼烫的温度,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却突然笑了,“老子会让那花狐狸知道所谓惨败究竟是什么滋味儿……还有桂白你。老子我得想个办法把你留下来……老子倒是真心舍不得你啊……”他顿了顿,“方才那句戏词是什么?”男人的语气里竟然有难得的温柔,但似乎对于桂白而言并不是太好的前兆,“再唱一遍给我听。”
少年瓷器一样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微微凉意浸没了骨髓,像是一场下在身体里的细雨。
微雨不歇,已是连连下了好几日,清秋竟渲染得如同早春一般。谰山之间轻雾玉带一般连绵难散,从不曾散去,似是薄纱微笼,不时传来几声莺啼,空灵婉转得不似人间。山脚下的杏林遍地都是金黄的枯叶,散发着介于腐败与新生之间的缭乱气息,新冢立下不过两日,已经泛起细细的青苔。
男人静静立在墓碑之前,看不出表情的脸上沾了几滴细小的露水,手中的伞向后倾斜着,仿佛伞只是用来拿着,而并不是为了避雨。
碑上停了一片枯叶,一滴雨打下后忽然惊飞起来,却是一只状若枯叶的飞蝶。
——恩公前断雁台主连杉之墓,崇利明立。
“连杉前辈走的时候你不在旁边,他让我告诉你,你一定要回一趟朔北漠上,是你真正的家。”可颜辛伸手去接从伞面是滑下的雨,抬眼望向青灰的天穹,“你去吗?”
崇利明回头看他一眼,眼里竟没有任何悲伤情绪,仿佛今日不过是路过了一个陌生人的坟冢,而非前来凭吊:“不。”
“就知道你不会去。”可颜辛笑着摊开手,“深仇大恨,镌入骨子里便成了永生不忘的东西,更何况是你这等素来希望快意恩仇的人。”
“没错,果然知我者可颜辛……”崇利明牵起嘴角,却不再是早时泛舟溪上笑意明快的那般模样。他脸上笑意凛然地道,“他多年前下手不留情面,这么多年后再来告诉我何为故土,岂不是莫大的讽刺。”
可颜辛脸上笑意更浓:“你在他碑上刻这‘恩公’二字,不啻也是一种讽刺吧。——你明知道他愧疚,何苦在他死了之后仍叫他念念不忘的。”他敛了敛笑意正色道,“他一去,宗门之内琐碎事务繁杂,知道你肯定懒得打点,还是和以前一样放着我来吧。那么我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方才落在伞上的枯叶随着伞的转动而飘落下来,却将他的目光引向了另一处。他看到那人过后愣了愣,欠了身算是打过招呼,又撑着伞兀自离去。
来人看着碑前的背影,挑了挑眉,不知是感怀还是无谓地道:“故人已去,公子节哀罢。”
崇利明转过身来看清来人,点了点头:“原来是卿少,失礼了。”
“连杉前辈葬礼,在下不曾抽身前来,才要向公子道歉呢。”花九卿微微欠了欠身,“所以今日特意前来凭吊,顺便请公子恕罪。”
崇利明本来倒也无意怪罪,只是他言辞恳切,反叫他不好拿捏分寸起来,只好回个礼道:“卿少哪里来的话,行云阁事务繁复,抽不开身倒也是正常的事。”不知为何,和花九卿打交道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字字都在刻意斟酌,万分小心,再也不敢像平时与可颜辛等人说话时那般随意了,倒叫他有些小小的尴尬起来。
倒是花九卿先轻笑了起来,面容清秀中透着一丝明艳,在细雨笼罩之下颇有几番韵味,仿佛随手拨弦,弦下倾泻出的流水般音色,看的崇利明心里莫名一悸。“若是公子尚对花某有所顾忌,不如由我陪公子喝几杯吧。”
崇利明有些疑惑起来——他记得他是不能喝酒的。
但二人着实在微微细雨之中缓行着,景色由荒凉山野慢慢变成了流水清涟,又渐渐成了垂堤残枝杨柳。
“到了。”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到了青石板小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青瓦飞檐的酒家就在眼前了。
“……好香。”崇利明不由得抬起头来,酒香阵阵涌入鼻腔,那是从未在别的地方闻见过的味道,不仅是陈年酒酿的醇香,还有浅浅的花香味道。
“是行云阁名下的‘青柏阁’,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酒坊了。”花九卿翻身下马,旁边自有小厮恭恭敬敬地迎上来,牵过马匹,另有人来迎接二人进店,领到二楼临窗雅座去。小厮按花九卿的吩咐分别温了四碗酒来,然后屏开楼上众人,只留他二人在楼上。
崇利明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四个碗,似乎想弄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第一个碗是纹花陶碗,只浅浅盛了一碗底的酒,桂花气味清香四溢;第二碗则是翠色玉碗,碗中的酒比前一碗要多上一些,但也不过小半碗,醇香直引得人不由得想凑近去;第三个是白色瓷碗,盛上了大半碗酒,比前一碗多了一丝清冽;第四个碗是青花瓷碗,盛了一整碗酒,更多了些浓烈的意味。
“公子先不要急着尝,”花九卿摇起手中扇子来,眼里溢出一缕淡淡笑意,“不如先猜猜名字。”
崇利明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闻其香便知是酒中上品,也不知卿少是在哪里寻得这么好的酿酒师傅?崇利明实在羡慕啊……至于名字,昔日便听人说起青柏阁四大名酒‘祁年’、‘白暮’、‘蔻华’、‘衿时’,只是不知怎么猜才能喝到卿少的酒。”
对面摇扇人不答他的话,只说:“公子再不猜,酒便凉了。”
“我试试看。”虽然嘴上说只是试试,但心里已经有了八成把握。他再次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