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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近卫... 藏阁,顾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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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阁,顾名思义,历代网罗的文献汇聚地。
自古以来这种地方都是重地。把守森严,规矩繁多。文献记载也不能被人轻易查阅。
而贺胜所司职务只是简单的抄写与整理。
主管这里的老太监名叫李顺。
年岁近花甲,不甚走动。
总是支着一把摇椅坐在阁楼的平台上,望着远方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人很老了,但对贺胜却是不错。也不知是很久没遇见新鲜的人,还是满意贺胜这寡言的性子,又或者打从第一眼就觉得合心意,对贺胜时有偷看杂书的事总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日子过得蛮静谧。
就如同天边时而复卷时而扬舒的浮云,伴着墨香与宣纸,消磨一日又一日的时光。
天气转寒,秋天才算是真正携着漫眼的金黄到来。大把大把的树叶随着风飘散在了藏阁的四周。就像翻飞的思绪,那般的纷飞与杂乱。
可能是贺胜离着圣上着实太远,被安排在这么一个地方也翻不起什么波浪,那些同时入宫的人更仿若视他无物。
也是,本是他最后一位到的京都,未曾与那些人有什么接触,而分配职务的时候又只他的职务是最没实意的,也就更没有必要去关注了。
都是十多岁的少年,在他们平时对官场的耳濡目染中,也变得如此世俗与势利。
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啊。
贺胜站在李顺的身旁,也定定地望着远方那轮火红的夕阳。
天边的红光映着天空一片红彤彤的。橙色,黄色,以及金黄,融在了一起。还有那已经转深蓝的天际,美得有些让人窒息。
相比于贺胜这边的静谧,其他人,可是闲不住。
相安无事四个字与他们是无缘了。好在他们都知道皇宫不比自家,总要顾全些什么。但小打小闹也还是有的,不过都不是些大事,也就罢了。
他们都是些当时权臣的子弟,性子难免跋扈些,脾气也难免急躁。
冲撞不可避免。
贺胜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天天过去。可谁都没料到,突然之间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近卫高安慑,赐死。”
圣上的一句话,就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
对于那次觐见,也就是走走形式。贺胜对当今陛下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任谁从头到尾低着个头,还能看见陛下的模样?若是能,也就是眼睛长到发顶去,才能做到的了。
高安慑的父亲,应该是三公之一吧。这么大的官职,他的儿子说斩就斩了。也不知圣上是怎么想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是要清理前朝门户,是不是也有些太操之过急了。
听那边人说是因为高安慑冲撞了圣上。但贺胜听到的也终归是只言片语,消息到了这里总是传的所剩无几。也可以说,消息都能从殿前传到这里,闹得也是蛮大的。
......
“哈哈哈,贺胜你又琢磨什么呢!我瞅你一天天都没个表情,啧啧啧,真是的,枉你有我这么个朋友。”
沈高一路嚷嚷着嗓子就从藏阁的小路上跑了过来。踩着腐蚀的叶子和枝干,偶尔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
蹦跳式地爬上台阶。一步并做两步地前行。
“你这小奴才,怎么总不晓得稳重些!”还没等沈高靠近贺胜,就半路被听到声音过来的李顺敲了敲脑袋。
“哎哟!”沈高顿时痛呼出声,他夸张地揉了揉被敲的地方,但依旧笑眯眯地说:“老李公公,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就这般性子嘛,您若嫌我,那我以后可不来看您老人家了。”
“臭小子!还贫!”他又举手要打,沈高则立即退步离开李顺的身旁。“莫动气莫动气,瞧瞧我给您带什么好东西了!”
“哼,还知道想着我,不就是桂花糕么,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沈高看李顺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顿时插嘴道: “是是是,这廉价的玩意儿入不了顺公公的眼,那便扔了罢!”做势就要望外扔。
“你!......”
“哎呦喂!哪能啊!我可记得您就好这口呢,快来尝尝看,新出锅的,正热乎呢。我趁着小桃不备偷偷拿出来的。”沈高立马打开食盒,桂花香气醉人。
“来来来!贺胜你也尝尝!这季节基本没有这吃食了。”
贺胜接过沈高递给他的桂花糕,黄白色的,粘着些糯糯的粉末。轻轻咬一口,粗糙的质感存在舌尖。轻舔,化在嘴中,花香味愈发浓郁。
“这七八月的花季,怎么现在还能做出来?眼看着就上冬了。”
“哈哈哈,这还多亏小桃啊,晒了些桂花花瓣存着,也正巧被我发现,死磨硬泡才答应给我两块。”
“这可不止两块吧?”贺胜望着足有七八块的桂花糕有点无语。
“哼,就他?不全拿走就不错了。”
“这不还是为这给您吗!真是的......”
“你要真这么想着我怎么不常来?”
“顺公公,您也不是不知道,这不最近出事了么,好不容易风头降了下去,我才偷了空来的。”沈高有些不满地撅了撅嘴。
“那高安慑.......可是真的?”贺胜顿了顿送糕点入嘴的手,听到话题到了转到这个,忍不住开口询问。
“哎,高家这回是完了。”
“陛下真打算着整顿朝政么?”
“这我哪知道啊......反正最近前朝的人都人心惶惶的。”沈高喃喃地说着。“对了,我记得你父亲不也是属于他们那边的吗,不会出什么事吧?”
“......”贺胜不再说话,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桂花糕。
沈高好像也知道自己谈论的问题有些不是时候,闭上了嘴。
“臭小子!你不是偷空么!怎么这么闲?”
“啊啊啊!对了对了,我那边还有事,就先走了啊。”
“嗯,有空再过来啊。”贺胜挥了挥手当做告别。
......
“怎么,可是有些念家了?”
李顺轻轻地捻起一块桂花糕,放置在手心,指肚缓缓地勾勒着糕点上的花纹,语气略带些调侃。
贺胜注视着李顺一遍遍细致的动作,定定地出了神。
“没有,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片刻,贺胜撇过眼去,望了望有些老旧颓败的藏阁,又重新把视线聚集在李顺手中的桂花糕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呵...是觉得人命轻贱?”
李顺像是看透了贺胜心中所想,语气调侃味更重了些。
贺胜没有搭话,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高家也算是有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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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微风拂过,将原本弥散在空气中的清香吹得更淡了。
天色将晚,那一轮红日又挂在了天边。火红而张扬,又带着肃秋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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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我为何喜欢桂花糕?”
李顺停下手中的动作,重新把那一块糕点放在了食盒里,扣上了盒盖。香气的来源被阻断,挂花香更稀薄了。
“桂花糕?”贺胜有些不明白李顺突然转换的话题。
“呵......”李顺再次轻笑,他上了年岁,眼角处有细碎的皱纹,眼睛里装着贺胜此刻不懂的东西。他吟了一首诗:
“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
花团夜雪明,叶翦春云绿。
风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
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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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乐天的《有木》?”
李顺点了点头,微眯着眼睛,将那双赋含太多深意的眼眸藏了起来。
“前朝本是多变之势,有些东西,不好强求。你其实无需顾虑太多。该来的总会来,不会有的,也不会降临。当今圣上,是位明君。”
阳光折射出明黄的光晕,将万物勾勒出一道美丽的金边。
贺胜看了看远方的天空,转而注视着李顺被阳光照得有些轮模糊的侧脸。
“明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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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顺再次抿唇笑了笑。
“十多年前,有个刚入宫的丫头就唤做有木。着实是有趣的名字。更是做得一手美味的桂花糕,本是宫中规定的做法,她却偏能做出些别的花样。我啊,原本是讨厌这些甜腻吃食的,她却变着法儿哄人开心,放着赖,耍着小孩子脾气。呵呵...”说到这儿,李顺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那丫头,着实比那沈高要顽劣多了。说是精明,却总是看不开一些事...”
他顿了顿,最终摇头感叹,“可惜了......”
“......”贺胜没有插嘴,心里却似是明了。
“有些事情,终归还是糊涂些好。有些事,不关己,就当做不知,就算心里不痛快,能忍则忍。其实你倒是幸运的,这一方天地,没有那些勾心斗角......”
......
那一天,是李顺头一次如此言多。只是他的言多,却让贺胜不由得产生一股悲意。
是为了高家顷刻间的覆灭,还是对李顺口中那位伶俐的有木,他不知。
就像有些东西,注定只是用来怀念故人的由介。那桂花的香气再甜美,也终究只能留作回忆。
......
白驹过隙,墨香依旧。
据沈高上次过来已有五日。
午后。
一日之中最明晃的阳光经过窗框的切割,徒留破碎的光影散落在了藏阁内的地上。
藏阁没有熏香,但阁内总是独有一番特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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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顺又闲来无趣地在摇椅上坐着,阳光直射,他却不嫌刺眼地直面着太阳。不消片刻,看那副模样,该是睡熟了。
天愈发地冷了,深秋将过,不过几日后,应该就入冬了。
贺胜随手拿起一件外衫,走出藏阁,披在了李顺的身上。掖了掖衣角,又理了理他滑落在脸颊处有些苍白的发丝。
突然间感受到前方的光线被遮挡了一下,他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赫然入目的是那天的那位男子。玄衣,玉冠。
眉眼上挑,含威不露,嘴角依旧带笑:
“你们这儿的生活,着实清闲。”
“......”贺胜依旧只行了常礼。
男子挑了挑眉梢,打量着着了宫服的贺胜。“倒不似那身袍子好看了...”
“贺胜...贺胜...应该是叫贺胜可对?”
贺胜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他有些摸不清这人究竟什么意图。
“你便是那个最后到的罢......胆子真大,据我所知,你父亲在的地方可不是我召集人中最远的呢。”
“你...你是...当今圣上?”贺胜听出男子话中的意思,立刻慌张地跪拜。
“不必拘礼,我可没用自称,你何必这么拘束。”男子有些好笑地看着慌慌张张的贺胜,继续说:“快起身,慌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怪物,吓成这样。”
“圣上说笑了,臣不敢。”
“不敢?”宇文烈好笑地看着贺胜,“喏,他可是在那睡得正香,你有什么不敢的?”
“......”贺胜转头看了看熟睡的李顺,有点...无语。“臣....”
“自称我吧,你知道,当今圣上可是很稀才的。”
“臣愚昧,不如圣上口中有才之人。”
宇文烈见他再□□驳自己的话,有些恼了,“你这可是抗旨不从?”
贺胜见宇文烈口气强硬,一时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都说了不必拘礼。”
“我......”
宇文烈听他如此自称,复展笑颜,“这便对了。”环顾四周,再次看了一眼睡熟的李顺,无奈地摇了摇头,“贺胜,去寻一卷《古典》给我。”
“喏。”
虽说藏阁把守森严,但真正在藏阁内做活的也就寥寥数人。如果再除却平日打扫书柜的,也就李顺和贺胜常在此一呆就是一整天了更何况并非什么人均能查阅古籍,而能查阅古籍的又没那些空闲时间。
此次皇帝前来,怕是有什么恼事,想要解忧罢......
贺胜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熟练地从诸多典献中找出了《古典》。这本书他之前也曾偷瞧过,记史实的,内容枯燥得很,他翻了没几页就烦了。也不知道他要哪一卷,贺胜再次想了想圣上说的话,确定没有明细规定卷章后,就随手拿了一个,往回走去。
宇文烈也早已走进了藏阁,正倚在桌案旁,手里把玩着之前贺胜用来记录书卷名称的毛笔。
宇文烈二十五岁登基,过了年末才是刚满三年。二十有八,却早已是天人之资。
“你倒是迅速。”宇文烈接过贺胜递给他的书卷,随手翻了翻,就放在了桌案上。斜睨着一旁发呆的贺胜,动了动心思,说道:“你可愿成我的近卫?”
“圣上?”贺胜有些惊诧。
“嗯,你可愿?”
“.......”贺胜没有搭话,但他的沉默,反而让宇文烈明白了他无声的拒绝。
“我可记得,守志是你说的言论。你的志向如果并不在入世,那么又是什么呢?”虽然宇文烈语气很淡,但其中蕴含的威压让贺胜不由得心惊。
“臣......”
“都说了不必如此自称,”宇文烈一步步地靠近低头不语的贺胜,依旧语气平淡,“二次言过,已经是忤逆圣上了,孤可治你死罪矣。”
“圣上......”贺胜刚做势要跪,却被欺身而来的宇文烈捏住了下颚。
贺胜矮宇文烈半头有余,毕竟宇文烈已成年,而贺胜才是个仅仅刚过二八一年的少年。
突然的动作引得衣服发出一阵摩擦的悉索之音,在这静谧的藏阁中显得突兀极了。
贺胜被宇文烈死死地捏住下颚,被迫地抬起头看着宇文烈那双深邃的黑眸。就如同墨砚一样,黑得深沉而溺人。
贺胜看着那双眼睛有些心慌,想别过眼去,而宇文烈却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一般,在他有所动作之前,用那张时常勾起的薄唇,轻轻吐了二字:“别动。”
贺胜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无所适从地盯着那双他不想直视的眼睛。里面的审视探究意味太浓。
宇文烈倒也没做什么动作,二人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
“贺胜!贺胜!你......”突然传来沈高兴高采烈的叫喊声,但当他一踏入藏阁门槛,顿时止住了声音。随即“扑通”一声,跪拜在了地上。“参...参见圣上......”语调还算控制地可以,只是他末音的颤抖表达出了他的不安。
宇文烈斜睨了一眼沈高,放下了一直钳制着贺胜的手,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他揉了揉手腕,有些漫不经心地说:“藏阁的守卫何时变得如此宽松了。”
“圣上恕罪!奴才,奴才知错!”
“哦?孤又未说要罚你。”宇文烈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垂头望着地面如能望出朵花的贺胜,又瞥了瞥跪地的沈高。
听到此话,沈高有些将信将疑地抬头,又立刻把头埋得更深。
“呵...不过,不守宫规的竖官可是要做什么来着...最近记性坏了,你倒是帮我想想。”
沈高冷汗瞬间滴落,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地一声也不知那头究竟创成何等模样。而他却像不知疼痛似的一个劲说着:“圣上恕罪!圣上恕罪!......”
“孤不是说不加罚与你么,怎么今儿是什么日子,一个个皆听不进孤所言何话。”
贺胜虽不知究竟是什么让沈高如此失了分寸,但依他所见,必是些刑罚。未若可闻地叹息一声,缓步走到沈高身旁,也跪了下去。
“圣上便饶了他罢。”
宇文烈见贺胜此态,冷哼了一声,“你未免太独自托大,你是那何方神圣竟想左右孤之意愿?”
“圣上若是为之前之事迁怒于他,臣并未说不之一言,还请圣上息怒。”
“好一个自言守志的贺胜啊,如此是为了个人情谊屈服于孤吗?笑话!”
“臣并无此意。”
“无此意?那孤便偏让你有此意。”宇文烈不复看跪在地上的二人,甩袖离去。
圣上甩袖离去,沈高顿时浑身像泄了气瘫坐在地上,一副大难得生后的样子。
贺胜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沈高抬头,嘴唇微微动了动,但还是眼神一黯,揉了揉脸,也站了起来。
“李公公可还睡着?”贺胜走到桌案旁边,拿起那卷《古典》,漫不经心地看着。
“李公公?我来时并未瞧见......”
“不在啊......你来可有事?”顿下手翻书的动作,瞥了一眼神情抑郁的沈高。“别在意了。”
“贺胜......”沈高从贺胜手中抽出那本被他从头到尾翻去又翻回的书,重新放在了桌案上。“外面下雪了。”
“初雪啊......今年倒是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