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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雪... 04,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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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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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向来是随着丝丝细雨而至,天色阴霾,淡灰色的云层只有蒙蒙的光亮穿透。
点点晶莹从空中飘落,化为一滴滴细腻的水珠,晕湿了衣衫,徒留晕湿后的深色。
秋并未带走所有的温度,这初雪也注定是存不住。
初雪,不似雨后,更不似寒冬的冰雪。既没有焕新的景色,也不及雪后的圣洁。徒留一片水与泥混合的污秽。
贺胜依稀还记得,今年宫城里那几棵桂树花开时的香气馥馥。也记得几年前老李公公远目夕阳那双眼深藏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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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胜,陪孤出去走走罢。”宇文烈放下手中批阅的朱笔,揉了揉有些昏涨涨的头,随后有些许懒散地支着,轻轻地问出声,“外面是下雪了?”
“嗯,自昨儿个子时便下了些小雨伴着些雪,此刻也该是停了。”
“真快啊...这一眨眼,又是一年了。”宇文烈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和贺胜闲谈,忽地,他望向贺胜。 “你可怨我?”
偶然听到这句问话,贺胜却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只是平常简单的对话一般。
“圣上说笑了。”
宇文烈见他又是一板一眼的模样,轻笑道:“你还是如此。”他也并不在意,只是又顿了顿,站起身,“走吧,望望这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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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温度本就清寒,更何况下过雨雪之后。天还未亮,出了殿门,冷风拂过,宇文烈顿觉神智清明不少。
远方的宫室晃着明明灭灭的灯火,在黑夜中昏暗但也映着光亮。
点了点冰凉的石栏,没触到湿意,宇文烈才放心地半倚在上面。
“贺胜,你瞧,夜下的烛光也可如此明亮。可如若是白昼那光亮便不值得一提。”
贺胜望了望眼下夜色正浓的宫城,“圣上还是回去罢,入冬天寒,更何况是晨朝的时候了。”
宇文烈笑了笑,像是全然不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只是继续发问,“贺胜,你说治国之道是什么呢?”
“圣上为何问此....”
“不论为何,你且说说。”
“臣愚见,治国之道不若是安邦定国,百姓乐业,平息纷争战乱......”
“可如何去安天下民心?利字当头,不可能人人皆称心如意,事端挑起,又怎么去平复?”
“臣..不知...”
那身玄色的衣袍被夜色包裹,脸也隐入了一片阴影中,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宇文烈轻笑出声,“你知,只是你不敢说罢了。其实有时候,孤宁愿如同黑夜中毫不起眼的烛火一般....”
“这么多年你都待在孤身侧,你也该看透了不是?”
“圣上,时候快到了......”贺胜出声打断他的话,似是逃避着什么。
宇文烈旋即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未再言语,直起身子,甩了甩衣袖,移步内殿。
在经过贺胜身旁时,低语着:
“贺胜,你亦如当年那个少年,岁月的流逝让你丝毫未曾改变......”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经久不散地萦绕在贺胜耳侧。
他不禁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是,只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如今已经不复藏阁时的不谙世事,更不复年少时愿与人论书的随意了。
他懂得了那个总是肆意微笑,笑意却不到眼底的男人的杀伐果决,那个喜怒不定的一步步清除了前朝势力,坐稳龙椅,藐视天下苍生的男人。
......
钟鼓鸣,群臣觐,庄重如斯。
天空的云雾渐散。
厚重沉闷的钟声激起一群乌鸦飞起又落下,伴着朝阳的晨光,让人心头欢愉。
贺胜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天空,阳光撒进那双眸子,闪着不知是何的思绪。初冬清冷的寒意不断从衣线的缝隙侵入,体温冰凉,与周围融如一体。
李公公的忌日似乎快到了。
......
同样是一道圣旨,不同的是一个谈笑间便了却了一大家族的性命,一个将混着度日的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对于这个第二个近卫,不知别人作何他想?是羡慕?是嫉妒?是嘲笑?还是冷眼旁观?
一时之间太多的人在眼前走过,太多的身影在眼前浮现。或是朝廷命官,或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又或是清高的傲士。总觉得自己记住了什么,可到头来依然还是都记不得。
奢华的殿饰,靡靡丝竹之音,沉淀着多年沉香的梨木桌案,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可到头来依然一如往常地不曾在意。
沈高也不复从前的性子。打打闹闹地嬉笑着的日子并不算遥远。无甚烦恼,混日子随意的姿态,还有孩子般喧闹的天性渐渐都被消磨。依旧是一道圣旨,将他唤在了君侧。
成长吗?如果成长意味着失去这些,他宁愿待在那能望到最美夕阳的藏阁。
仅仅调换职位不期一年,徒剩下物是人非之感。
伸出手想留下什么,终归是随风而逝。
李公公就是在那之后第二年去的。他走得安详。一把摇椅,几块桂花糕,一缕似有似无的桂花香气。伴着藏阁的书香以及那秋天时被风雨吹落还未完全腐烂的枯叶和漫天松软如鹅毛的大雪。
那么安详又静谧地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据说宫人在发现他时,桂花糕早已冻得发硬。
据说雪下他那张苍老的容颜依旧带着满足的微笑。
是不是亦如他每次望着夕阳含笑喟叹的样子?
是不是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宫袍?
是不是他手里仍摩挲着那个褪色的荷包?
贺胜不知。
他只能去想,去思念,藏阁的那片天地。
还有,埋着李公公那个小小的土包。
......
“贺胜,怎么不去歇着?一夜未合眼了,今日晨朝似乎有什么大事,时间格外地长些。”
沈高拢着桌子上的纸笔,对着一旁发呆的贺胜颇关心地说着,“贺胜?贺胜?你可有在听我说话?”
“呃...什么?”
“......”沈高禁不住瞟了他一眼,“我说你快去休息休息吧,今儿个看来有大事啊!”
“是...北方似乎有战事。”
“啊?要打仗啊?”
“嗯......”
“嘁,一打仗就要节度开销了。”
“你的重点是不是搞错了?”
“才没有!哎!伙食又要不好了!”
“......”贺胜略有些无语,缓了缓语气,“过些天去祭拜李公公吧...”
气氛一下子便沉闷了起来。
半晌,沈高才搭话,“嗯,如今算来是第三年了,也是最后一年了。”
“时光匆匆啊......”
“可不是嘛,你瞧你贺胜也长得人摸狗样了,想当初是一清秀的模样,啧啧啧,长开了以后竟也俊了不少。”
“你还拿我开玩笑,你当初不也是一团包子脸么。”
“哈哈哈,我记得你还夸过手感好来着。”
“.....得得得,记性没你好,说不过你。”
“那当然了,我可是伶牙俐齿。”
“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你这是赤裸裸地妒忌!”沈高呲牙一乐,也逗得贺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伶牙俐齿大人,小的先行告退了!”
“哼哼,批准了!”立即露出小人得志的样子。
“德行!”贺胜看不过,又摇着头笑骂了他一句。
一壶清酒。
于周身的冰雪气息相交融。
酒气缠绵,清凉而绵绕不息。
“呵....你倒是走得痛快啊,一了百了,这宫中种种怕是你早就厌了吧。”
一个人影倚在坟前的大树下,用酒壶倒着酒。清脆的水声响起,他勾起一抹苦笑。随即又给第二个酒樽酌酒。
执起酒樽,缓缓地倒在地上,晕湿了一小片土地。
群鸟忽地飞起,惊得树上落下残雪。掩盖住了晕湿的土地。
他也没曾在意,又执着酒樽仰头将酒灌入口中。
黑色的玄衣映着雪白的天地,却不显得突兀。
“三年了...你也早已入了轮回了罢......”他将酒樽掷在地,抿了抿唇,“也罢,也罢...愿你来世富贵,也不必再受苦,入这深宫之中了。”
宇文烈靠着树干,仰着头,望着时起时落的几只麻雀,轻轻笑了笑。
卑贱的宫人身死,直接会被抛入荒郊的乱葬岗中,而这李顺,却有幸得了这一小片葬身的土地。
李顺死时正当大寒冻土,若要挖土安葬一个人,又谈何容易。更何况李顺只是一个年迈的太监。
可是当今圣上,却似乎十分在意他。
死讯刚刚传开的时候,圣上就放下了手中的奏疏,急匆匆地赶去了。屏蔽了一干人等,不知与那李顺说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单单地看着李顺的遗体。
只是再后来,是圣上亲手抱着李顺的遗体,步入藏阁旁宫外树林深处,寻了木材,用火烘软了那块地方,再一点点亲手挖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土坑,葬了他。
这该是有多大的殊荣?可宫中的人却根本不知道李顺这个人物。
尽管宫人们都很疑惑,但那毕竟是天子的所作为,也都不敢议论纷纷。
贺胜在偶然听到这件事时,还惊诧了良久。原以为祭奠时只能去藏阁怀念怀念故人,而如今,竟能在坟前怀故。
他想,李顺可能真的是一个有着故事的人吧。不然,他怎么会有那般的沧桑又像什么都看透,什么都了然的眼睛。
也是,宫里的每个人,都会有着故事。
或心酸,或苦涩。
“贺胜,你也是和他待过的,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宇文烈直起身,对站在十步开外的贺胜招了招手,等他靠近了,便是问了这么一句话。
“不好说......”
“不好说?”
“可能在臣心里,也就是一位和蔼的老者。”
“和蔼吗?哈哈哈,倒也的确是呢。”
“贺胜啊贺胜,北方有战事你可知晓?”
“臣知。”
“随孤同去如何?”
贺胜惊慌地抬头望了望神色淡漠的宇文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愿?”
“臣惶恐。”
“你也不再是那个文弱的少年了,几年来宫中武侍也教了你不少,怎么是怕了?”
“圣上不该亲征的。”
“哦?是因着这个?”
贺胜不再说话。
“无妨无妨,这天下之势,也得由孤这个上位者,做做姿态了。”